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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不求人 ...

  •   “何意?”阴郁色从面上滚落,裂开个笑来救场,那笑来得匆忙,死板板的。

      “陈道友今日晨起办的出院,”医修弯腰看药炉,手护炉身,“根骨熬空了,只能悠着补,药长老敲的板。”

      “她一人走?”

      “她师兄倒是来接她,却是你,不在床上躺,来寻我麻烦?”

      “她没说……?”

      “她没说么,”医修抬起只手,将病人按翻了,从上到下摸一遍脉,塞两罐药进喉咙眼,“不是你一眼也不看?”

      “我——”

      “你有苦衷?我也有,谁缺这东西,回床上躺好。”

      病友怏怏,拖着腿回床。

      是夜被捕在床。

      聊天搭子从天而降,堂堂登场。

      剑修席地坐,柔亮料子揉了星月夜,款款铺陈开,衣衫天水碧,耳下摇曳两线红:“我来了,可不许说我不回信了。”

      托了腮仰头望,脸上是逸兴遄飞。

      病友呆滞:“药峰可不值你梳妆,夜里有约么?”

      她:“三场。”

      病友:“我靠前还是靠后?”

      陈西又:“居中。”

      道友笑,“荣幸,”又道,“我可没消气。”

      自衿身价,抬价似的。

      其实没那意思,见她思索,又想有那意思也行。

      “没看好小咬,教她溜去你床位,是我的不是,”陈西又慢声认罪,“惊着你了,更是我罪加一等。”

      他望她。

      她绞尽脑汁。

      “溜出去那许多回,还要道友遮掩,罪再加一等。”

      他仍不说话。

      “……我不知你怕蛇。”她轻声。

      “不必再说,”病友截住她话,转头问,“带来什么了?”

      她便捧上一堆零散物件,或是聊起过,或是新奇得恰合宜,分门别类往小柜里放。

      病友捏一份最新小字报,正事小事杂事,将版面填得满满当当,扫两眼,见到她名字,小小一行墨字,挤在缝里。

      说青试十一名,常青峰行五弟子“陈西又”今日出药峰——十成真。

      他合上小字报。

      修士对时局的忧虑尽在一张张小字报里,真假传闻几分可信,俱记在一方纸上,阅后不焚,只等一日以身涉局,有自认运筹帷幄、天下在手的豪勇。

      他叠好它,几个月来头一份,有他回味的。

      剑修收过柜子,侧身,对上他眼睛,眼唇噙了笑:“寝否?”

      闲聊的句点,饭否歇否寝否,说过这句,就是暂且不聊。

      两厢都消停。

      “……寝。”病友道。

      她掀帘子,一只医修的手伸了来,勾住她的手。

      病友抬眉,不想她的路子是人情路。

      陈西又想起一事,回转身:“下回取药来,若道友还在,我赠道友新玩意,道友好生休养。”

      病友一惊:“我问出来了?”

      “倒是不曾。”陈西又笑眯眯摇头,跟着医修走远。

      左耳倒右耳听过医嘱,道谢复抱歉,溜去赴苏元的约。

      苏元到得晚,入门就笑:“我来迟了,不曾恭候青试第十一名。”

      他方巡游下值,墨蓝劲装,别扭坐,像要将腰带从腰推上脖子,喘上口简单却松快的气。

      到底轻简不得,对着一桌奇形异果叹气:“老板养出个田修闺女,心疼女儿修炼不易,用女儿催出的果子做吃食,说是道道不重样,左右日久不来,试试?”

      陈西又捧起颗蓝色浆果,咬了口。

      “如何?”

      “橘皮味。”

      苏元拈一颗彩葡萄。

      “如何?”

      “肉味。”

      两人面面相觑,玩起来,败者不必多说,吃下一枚果子就是。

      陈西又抿破澄黄表皮,方尝一口,笑将起来:“离人醉。”

      苏元愁眉苦脸:“你能喝酒?”

      陈西又瞥他:“自然。”句尾轻飘飘的。

      苏元不敢多话。

      玩到后头,果子仍是一盘接一盘上。

      问店家,店家一笑,睇陈西又:“陈仙人办事两年回来,账上累多少好东西,吃便是了。”

      陈西又略一思忖:“可我不是您嘴里的陈仙人?”

      店家摆手:“您不是谁是,近年虽老眼昏花,识人本领还是在的,仙人自用便是,果子尽有的。”

      苏元问店家要肉。

      店家端上一盘肉果,苏元咕哝着品嘬果子里的汤,醉进甜果子里,醺醺然忘乎所以。

      半醉半醒,自认绝顶清醒。

      “难为老板,却是看出来,这算不算,‘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他对着头顶灯盏,想得入神,兀自点头。

      举起个酒果敬灯。

      啃一口,抱怨:“吃得峨眉山猴儿似的,下次不来。”

      陈西又:“死人是不会活的。”

      苏元正声道,“不见得,”他侧头来,“你不是活了?”

      “……”

      “倒是应一声?”

      她含糊地应了,苦味呛人,闷声咳,弓了腰,衣料发丝簌簌的。

      苏元一怔,酒醒泰半,沿桌找来,捞了她手指:“你身子——”

      陈西又说不是。

      将个细长条的蛇塞袖里,道:“与兽峰托我看顾一条青见碧,她将果子混进盘里了。”

      苏元定睛一瞧,陈西又手中正握一个黑得泛苦的果。

      他声气古怪:“不求人?”

      陈西又:“很是出名?”

      苏元:“倒算不上,只风靡在一处,热闹过一两旬,南域商贩带来的新鲜,打的招牌是千金买醉,有弟子吃过这不求人,大出洋相,口口相传,不求人醉天下人的名声传开,商贩小赚一笔。”

      陈西又:“一两旬热度便过了?”

      苏元含糊道:“出了人命。与兽峰养兽的,说有妖兽喜欢这南域果子,成筐买去种,现今来看,竟是种活了。”

      陈西又:“如何出人命?”

      苏元搓头发:“挂的招牌是千金买醉,除了自诩千杯不醉的爽气人、尝个新鲜的凑趣人,便是当真心怀苦闷,冲着一醉方休来的伤心人。禁药难寻,不求人却是常在的。”

      “醉得大了,以为死也不过尔尔,醉得久了,越发受不了醒,胡乱就死了,谁也不知哪日死的,发觉时,人都硬了。”

      苏元两句揭过,便要奔去下个话题。

      陈西又眼底漾润泽的亮,牵了他袖子,漫不经心,则笑先行:“多少人?”

      他装傻:“什么多少人?”

      陈西又:“不求人醉死多少人?”

      苏元沉默少顷,叹道:“十数人,其一为内门弟子,其余皆是外门弟子。”

      陈西又:“另修人?”

      苏元:“百来人,黄口江下跳满了。”

      陈西又:“为何?”

      苏元捏住她手上那颗不求人,用灵力碾碎了:“彻查此事的师兄提了商贩问,又自吃了三日不求人,说太苦了。”

      陈西又偏头。

      苏元递她一枚酒果:“醉就算了,不求人又那样苦,苦得人哭,觉自己命苦。师姐少吃。”

      陈西又供出青见碧来,一手指向衣袖:“小咬却有一口袋。”

      苏元沉吟:“与兽峰那群兽修没收缴,对它应是无妨。”

      陈西又应一声,见苏元仍扣她一只手,晃一晃手,笑道:“不松手?”

      苏元松手,坐回原位:“那末,你就留宗养伤?”

      陈西又闻声丧气:“师兄师姐是这么打算。”

      苏元:“你却不这么想?”

      既知自己命数无几,自然不愿束手束脚,偏居一隅。

      况且,她是死期将至一了百了,雾海的烂摊子可还不为人知。

      思及此,陈西又轻声应了。

      苏元拨弄腰间玉牌:“待他们出宗,接个委托出去?”

      陈西又:“只得如此。”

      苏元想上一想,笑道:“他们还放你一人待着吗?其他不论,石文言师兄,流言泼去别宗了,他当真放你一个?”

      陈西又默默看去,眼中乌沉沉一片,端的是哀怨非常。

      “行,”苏元笑过,抵着桌子直起身,“介时我偷你出宗,你替我与你那吃人的师兄师姐求情。”

      “有劳苏元。”她登时笑开,笑声倾出心,一颤一颤的。

      “说来,你与易心宿透过底么?”苏元道,“拉他一道,也多些胜算。”

      陈西又:“我没说,他似乎是,自己认出来了?”

      苏元:“那可巧,说来,既是死里逃生,他又认出你来,不曾误会,你与他说你的心思么?”

      陈西又:“……”

      苏元迟疑,复道:“就是陈明利害,剖表心迹云云?”

      陈西又掌脸笑:“我知道。”

      这反应不对,苏元扭头觑,见她出神凝着枚果子,直要将那果子盯出满身霞红。

      “为难它做什么?”他捏起那果子。

      陈西又:“我不喜欢他了。”

      苏元:“什么?”

      不好耽误人家嘛。

      她想。

      却不好这样自作多情,空挽碎发,手没地去,捧了耳朵,嘴没奈何,教它笑着,如此手脚失序笨拙,不知藏没藏好,也不敢问,只好认认真真又说一回:“我不喜欢他了。”

      苏元:“……总有个因由?”

      陈西又:“死生关头,一个不防,四大皆空了。”

      苏元气笑,又不甚确定,道:“你怕不是醉大了,在浑说。”

      陈西又:“混说对我又无好处。”

      “谁说的?”苏元看她,无来由心头一麻,“伤心人最爱说胡话。”

      她侧头疑惑:“我却不伤心?”

      苏元无奈何笑,唤她名:“陈西又。”

      “嗯?”

      “你没不伤心过,自你回宗起,你没一日不哭的。”

      你像条用水生的鳔在陆上呼吸的鱼,梦着泣出片湖来呼吸。

      鲜活地活着。

      因为离死足够近。

      成日以泪洗面,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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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不大对,明天再看看,今晚应该改不出来(以头抢地,我的写文连击挑战啊啊,求求自己不要再断连了…… ——2026.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