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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问 ...

  •   听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叫她。

      她坐桌子下,痛苦念方今名字。

      方今正好撞进来,扯了走地兽脖颈上的毛,满头汗,三两步跨门槛,穿过不知为何进店却不落座的人群。

      “师姐,”她请过道修士让路,“我,呼,回来了。”

      陈西又眼中汪水:“师妹辛苦,师妹坐。”

      方今落座,挟著夹起颗萝卜花,三两下嚼,嘴鼓起,抱怨道:“它就没一天听话。”

      陈西又抱着走地兽脑袋,隐隐觉到六七束目光投在身上,压了脉搏,硬顶着抬头,脸不红心不跳:“可是天热的缘故?”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方今头疼,牛嚼草般吞咽菜色,“伺候它十多年,脾气从未小过。”

      陈西又正被石文言传音拷打,垂眸一言不发,恨不能装死。

      二师姐直直盯她。

      她笑一下,说不清笑给谁:“也许,它近来太忙?”

      方今沉默了,仍旧嚼着桌上菜,眼中带有冤屈,筷子落了又起,撕开鱼,忿忿地:“……它活从来也不多,最不驯就是它,一年比一年拖着不肯长,就怕多做活,也就闯出祸来乖觉。”

      易心宿那侧也有人往这处看,只好哄自己没见到留影珠。

      鸟啄水一样饮茶,眼睛投进茶水里,溺死了,不敢抬。

      苏元坐前头,饶有兴致地瞄。

      她愁愁敛着眉毛。

      不怕挨打,却也怕挨骂,因而怯怯的,坐得再端直也漫着惴惴之意。

      易心宿携别宗弟子大桌落座,正在她右手侧,林晃晃与易心宿退而求其次,右前方,直勾勾望。

      真是要命。

      陈西又压着自己,不要心虚到望了他们笑。

      认真听方今抱怨,认真梳团圆背毛。

      方今却吃出滋味,再无二话,乐陶陶拖了碟子继续吃。

      陈西又用完自己面前的份额,仍感到三两注目光倾在身上,自头顶淌落,粘稠调,猩红色。

      硬了头皮抬眼望,二师姐直白看她,遮掩也懒得,迂回也不必,直勾勾,捕猎一般。

      陈西又张口欲言。

      又见林晃晃覆了霜的脸浮上一层笑,冰壳裂了似的,笑从底下冰凉地漫上来。

      陈西又从那冰层上跌下去,冻了个结实。

      师姐大抵是——气得不轻。

      不好解释。

      苏元瞥她,又悄悄瞥眼大桌方向,幸灾乐祸笑。

      陈西又瞪他,端着脸看方今用餐,见方今用得差不多,揽住走地兽团圆,抓救命稻草的抓法:“我们——”

      石文言站了起来。

      【师妹。】他传音过来,声音未免太冷。

      易心宿却斜刺里走来,同石文言小声商讨起什么。

      陈西又紧张抱住走地兽。

      师姐仍是,看着她。

      苏元牙疼似的捂住头。

      哇。哇。

      怎么会巧成这样,巧得头痛。

      头痛。

      嗯,头痛不错,头痛好。

      她向方今伸出手:“师妹,我有些头疼,我们回去休息?”

      边说边划拉账单付账,将将付过账,方今从桌子另一头猛地弯腰,和头小熊似的越过桌面,将她揣在怀里:“有多疼?”

      颇忧惧,带上走地兽大步流星往外窜。

      去意颇绝,走路奇快。

      陈西又没来得及看清任何人,只隐约望见易心宿双眼,在鹅蛋黄的光晕下敛着,隐隐带了点笑意。

      若有似无的,也许是错觉。

      方今马不停蹄将她塞进病床榻上。

      陈西又失落,蜷起身子。

      方今翻山倒海掘口袋,兽药堆里掏出半截人用草药。

      “师姐……”白了脸,吓不轻。

      “没事,方才只是,场上认识的人太多,寻个借口脱身,”她蜷在被子里,灵魂蜷在肉.身里,眼睛蜷在眼眶里,“吓到师妹了吗,对不住。”

      方今无言半晌。

      陈西又已强打精神,翻着储物府,试图送她点东西。

      进雾海前以为时日无多,泰半物件当遗产送回,回宗问起,石师兄三缄其口,她试探其去处,师兄错开头,说埋了。

      埋在地底。

      不想刨自己的坟,拖了两日,拖到误打误撞参与青试,被医修抓来药峰,心头事渐多渐杂,手头事却渐少渐薄,一直没想起。

      如今亦有些,两手空空。

      再送花?

      借花献佛这许多天,花束都要瘪了,不好不好。

      索性倾出适合转送的物件,问方师妹喜欢哪一样。

      方今绷脸认,一个叫不出名字,只觉宝光灿灿,不自知的抬起头,师姐眉眼低垂,在等也不在等,念头风筝般飘出去,只一根悬丝拴在地上。

      方今久挑不出。

      陈西又接过手来:“师妹平日修炼,与妖兽异兽打交道,或许缺的是材料?我这材料不多……”

      确实不多,除了一把接一把的药,她随身最多的尽是衣裳首饰和护身法器,师兄师姐默不作声塞来的,没说从哪来的。

      陈西又猜了猜,笑要溢出来。

      或许本来就是为她收的。

      准确来说,为死去的她收的。

      因为逝者已逝,因为搜罗给死人,所以尽是让人看了遗憾的东西。

      希冀将地里一架不存在的骨架武装到牙齿,以此对抗无法挽回的死。

      陈西又没意见,只是难过。

      难过里裹了感激,流出来,黏糊糊的,实在分不开。

      左右挑,拎出一个赤色石胆,记得它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字,托着静静想:“饶人红,磨开了,味清苦,宁神静心,师妹用得到吗?”

      方今呆呆的:“贵重吗?”

      陈西又笑。

      “只是少见,”递了去,三只指头捏着,腕上一点青影,衣裳映的,或皮下烂了,“难遇见,贵重倒谈不上。”

      方今捧过去。

      “我明日还来的。”她说。

      “万一我被锁了?”陈西又莞尔。

      “我也依旧来。”

      走地兽一甩耳朵,方今握紧她的手,眼中坚毅,传送走了。

      陈西又稍静,隔音术法不灭,试着叫上一叫,“师兄?”顿一顿,“师姐?”

      无人应,她团起来:“那我歇咯?”

      石文言现身。

      自床头折腰望下,眉间森寒。

      陈西又怕冷似的,卖乖似的:“师兄。”

      石文言探听她脉象,有意软化面色,作用寥寥:“怎么自己出去了?药峰呆得无聊?”

      陈西又点头。

      石文言眼下青黑未散,手指搭在她脉上,骨节都是硌人的:“我们往后轮流带你出去玩?”

      她摇头。

      “想和那师妹玩?还是不想麻烦我们?”石文言旧疾缠身百来年,说着话,声气减低,像湿了的绸,在雨洼里拖曳着。

      如此也是从容的。

      陈西又闻言却笑,林间鸟般无忧无虑,点了头,一下,两下,雀跃地。

      “因为什么?”

      她静笑着,那神气理所当然得可恶,她没说话。

      石文言放慢声,轻而缓又问一遍:“因为什么?”

      陈西又圈起师兄一根手指,那手指上一枚戒指,阴悒的惨绿色。

      “因为——”她侧脸柔软,心中快乐浅,于是面上也淡淡的,“师妹每回裹带我出去玩,自己都好高兴。”

      因为她在微笑,所以我也快乐。

      石文言:“我们便愁眉苦脸了?”

      陈西又摇头:“师兄不愁眉苦脸,师兄只是,并不那么高兴。”

      石文言蹲下来,影子从他面上下来,只扼住他脖子,意思意思,很温柔的灯影:“你要追究这个?”

      是诚心发问,也颇恳切。

      陈西又心头发烫,烫伤了,烫得人仰马翻那样烫:“我没法不追究。”

      她想说得长些。

      一些苦衷,一番心思,一般而言,都行,什么都行。

      但都是谎话,都词不达意,没法说。

      石文言摸她头发,轻轻地,感觉不是摸,只是掠过:“可我们见到你,不曾不高兴过。”

      “……”

      “谢谢师兄。”

      石文言凝着她:“你有心事,不能说的心事?”

      陈西又轻笑:“能说,只是不好说。”

      石文言未及问,忽而起身离去,头发着火一样急。

      陈西又若有所悟,望向隔开各个床位的帘子,医修不负所望,紧跟着掀开帘子,一通查验,仿佛头痛,摘了口罩,神色冷且安静:“十一天里溜出去十回,还带人回药峰,你想住到天荒么?”

      陈西又眼睫微动,灵光凝在上头,沾了脉脉的温热,温驯地滴落了:“没啊,不敢的。”

      医修呼出一口气。

      大概逼狠了,这人还是承认并抱歉的。

      只是……医修模糊地意识到,她不会改。

      她绝不会改。

      *

      “近来都去哪了,天天晚归,白日的灵兽都不喂了?”

      “不喂了,拖给师兄了,”方今进门,剥衣服,抬起屋内泡汤的寿龟下巴,眯眼细致瞧,“夜里这只受伤重,离不了人。”

      “哪只?报不上去还是批不下药?要你这么盯着?”室友翻了个身,看过来。

      “报不了,”方今掰嘴喂药,“身上的还好,主要是心病。”

      “心病?”室友怏怏,趴回去,“心病医不好的,瞧你带的那只走地兽,咱好吃好喝供奉这许多年,它舍得多长一斤么?上回乔师姐来看,那走地兽竟!敢!掉!秤!”

      说到伤心处,擂起床板来。

      方今却出神:“它近来有些变了。”

      “怎么?太阳打东边升了,”室友懒声问,“它舍得贴膘长壮,为咱峰鞍前马后了?”

      方今想起团圆对陈西又献的殷勤,心下复杂:“再看看,许是我看错了,我太想它好了。”

      “我懂,我也想,养成了,咱们就拿着内门请帖了,”室友嗅到什么,又道,“你带了什么回来,有些好闻。”

      方今一愣:“我也……不知道。”

      室友:“不知道还带回来?”

      方今:“师姐给了,我就拿。”

      室友误会了:“师姐没说什么用处,怎么用么?”

      方今:“大抵是说了的,不知怎么的,我就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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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啊家里吵架床上长妈妈了,不好熬夜,明天更文……(挠头,怎么有这种事啊 ——2026.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