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6、水下冢 ...

  •   陈西又丢开手:“你想怎样?”

      城主看着她。

      是狗在舔人,是猫在觑人。

      唯独不是人在看人。

      他的眼神该怎么形容——新奇、漠然,好像看到一条用鳍爬行的鱼。

      城主本人没有察觉。

      假使他察觉到了,他甚至会有点惊奇地问,不然呢?

      那他该用什么眼睛看她?

      用谄媚的、讨好的,还是濡湿的、可怜的,亦或诚恳的、卑贱的,再要么快乐的、诚惶诚恐的?

      他也就练过这些眼神。

      做一个下人,这些就够了。

      她的问题也奇怪。

      奇怪得就好像他前头说的话她半句也没听。

      城主低下头,让眼里的液体方便地流下去。

      出于一些下贱的习惯,他舔了舔。

      腥的。

      “和我一起死就行了,我要这个。”城主说。

      她盯着水里浮沉的人:“他们有救吗?”

      “没救了,死透了,”城主道,“完蛋了,他们,我们,都完蛋了。”

      “真该死。”

      他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眼睛。

      抠出来。

      扔一边。

      在筏子上弹了弹,滚进水里。

      “哈。”他短促地笑,痛倒在筏子上,缩得好似蒸熟的虾。

      “陪你死的人还不够多吗?”陈西又看过河里的人,也许还数了数,不甚赞同地看过去,眼神疲惫。

      “他们不是陪我死。”他道。

      “我该夸你有自知之明,还是该夸你真会咬文嚼字?”她道。

      雷直劈入水,水中人惊呼两声,闷哼,焦黑地沉了底。

      陈西又望向惊呼方向,将灯缠在筏子上:“你在叫,还是他们在叫?”

      城主略略抬头,面上一弯狞厉的笑:“肉在叫。”

      她歪头看他,好一会儿,拔了乐剑,抵上他喉咙:“被你寄宿的肉.身,虽有意识但无力回天,是吗?”

      被剑顶着,城主想起来命很金贵。

      他趴着,空了的眼眶瞄准她:“我骗你的。”

      她笑一笑,将剑推到底。

      他呛出血来,眉头紧皱,又要笑,于是血将笑脸刮花,疼痛让人不敢认:“你不怕——”

      “比起信你——”她抵着他,手指攥剑攥得发白,他们很近,生死一线地近。

      她继续道:“我还是信我的同伴为好。”

      比起城主的一面之词,易心宿等人将这群人放进城主府,就很说明问题。

      城主真伤心。

      事情败露的伤心,真心被踩的伤心。

      他伤心地咽了气。

      鱼目似的眼珠哀哀扎在她身上。

      两息之后,水下的城主一拥而上。

      不甘心地拆着筏上的绳,不甘心地往上攀,争着伸长手。

      她刺出几剑,被一只张皇的手拽住乐剑,拔河般硬拽,她琢磨着金蝉脱壳的剑招,想着用剑气震退他们,可怜气力告罄,不过痴心妄想,眼睁睁看着兵刃被夺。

      险些栽进水里。

      水中人一把擒住她胳膊。

      她对上他的眼睛,城主的眼睛。

      她想,到这里,是不是也该真心相对,迎来个“你也不好我也不好”的大结局了呢。

      她对着水中被冻得哆嗦的人影:“为什么?”

      城主齿关相扣:“我不能是一个人死。”

      “很多了,”她的袖子沾上水,“亡于你手之人不下千人。”

      他只森森地笑,裸露惨白的牙,吃进水,大笑不已:“终究不是你。”

      扑通——

      她被拽下水。

      自浓妆处得知被城主寄生后,陈西又早早便筹谋身死,抹喉捅脑插丹田,她都做过,只没能如愿。

      她将这任务托给苏元。

      然而他下场比她早。

      没奈何,靠自己。

      城主真是阴魂不散,扇一巴掌贴上来送。

      究竟为什么?

      秘境到这了,他仍是一团混沌的、喜怒难辨的迷雾。

      城主抱着她下沉。

      城主们围着她下沉。

      水上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水下深处,只余水声。

      先前说过,城主凭依的都是肉.体凡胎,而肉.体凡胎沉到这样深的水下,是会死的。

      陈西又被裹挟着往下。

      看见夹带她的城主氧气耗尽,面色发青、发紫,吐着水泡乱抓,死去。

      几个水性好的城主围来,不同的脸,同一般神态,他们将死城主绑在她身上。

      绑的过程中有城主死去,新死的城主也绑上来。

      不用游了,这样沉重混乱的一串,不用动作也往下沉。

      死沉。

      他要她绑着他沉河?

      她眼中困惑明显。

      最后一个活着的城主朗笑,在水底笑,他的口鼻浸满水。

      他比划着,做出口型,要告诉她什么。

      她望过去。

      他配合地放慢了。

      “你是我的。”

      她蹙眉。

      “我的陪葬,我的棺材,我的——”

      他的唇齿张合,她的目光愈发不豫。

      她推搡他。

      他抓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半垂了眼蹭一蹭。

      “——什么也不是。”

      陪陪我。

      什么也不是地陪我。

      反正,活着什么也不是。

      你和我这样像,活一天就是赚一天,活一天就是亏一天,你总会后悔活那么长的,现在就死好了。

      陪我一起死。

      死没什么。

      重要的是一起。

      他揽住她脖颈,在她眼前咽气。

      她听见尸体们齐声叹息,尸体伸长手,掩住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堵住她口鼻。

      她蹬两脚,试着摆脱这尸体堆成的水下坟冢,但全无力气。

      感官混沌,心力耗尽,浑浑噩噩昏死了。

      “醒醒。”

      有人呼唤她,锲而不舍地呼唤她。

      她撑开眼。

      一个年幼的、让她想起城主的男孩正在她头顶发呆,见她醒来,松一口气:“你可算醒了。”

      陈西又:“……?”

      男孩洒脱摆手:“春天不会来了,我不耕地了,走罢,都走罢。”

      陈西又:“去哪里?”

      男孩抓起一把石上的碎屑:“石头不会变成耕地的对吗?就像事情不会变好。”

      陈西又:“你是,衍魔?”

      男孩歪头:“掩模是什么?”

      陈西又:“……你有名字吗?”

      男孩摆出个甜美笑脸:“您疼我?您有吃的吗?”

      她翻一翻身上,每个口袋都空空。

      “没有也行,”他笑着凑近她,“您生成这副模样,父亲会很喜欢您,您会活下来的,到时好吃的吃也吃不完,您会腻,到时可以来找我。”

      “春天和耕地……”她问,“你不管了吗?”

      “哦,哦,”他猛地回了神,“好像有个蠢东西一定要我接手他的春耕,贱死了,”他冷笑,嘲意刺人,“活都不敢活。”

      大抵知道这人是谁,陈西又垂眸不语。

      “没有春天了,你可以走了……”男孩像是脑子清醒了些,又像是更糊涂了,总归,他是又发号施令了。

      陈西又起身。

      感到体内脏器熔融,自发粘黏,拖着具尸体活着的感觉真是足够糟,城主究竟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男孩抱住她的腿。

      “算啦,”他轻喃,“你不要走了。”

      “春天回来了?”她低头。

      “春天不会回来了,”他瞳孔幽黑,干掉的血,填不上的坑,“但我改了主意。”

      他往上一跳,轻而易举扑倒她。

      他扼住她脖子。

      熟练仿佛数次操练。

      “有人在往我身上盖土。”他侧耳聆听,如是宣布。

      “并无。”陈西又道。

      “你太迟钝,也太呆,”他笑,“你听也听不见,我被盖到这里,”他手压颅顶,“而你——”

      他点着她心口。

      “你头顶的土都被人踩实,长出弯弯的草叶了。”

      “。”

      “我没说胡话,”男孩叫,声音像滚落的石子,他捂住嘴,“我还没练好笑声,我总练不好,要怎样笑,他们才舍得掰点心扔地上?”

      “你可以不用学,”陈西又静想过,觉得临终关怀的太阳可以照在这个城主身上,“地里会长点心的。”

      “谎话,”男孩眨了眨眼,“我又不是三岁稚童。”

      巨石,烈日,蓝得凄怆、无遮无拦的天。

      她闭上眼:“你改的主意是?”

      男孩得意洋洋:“我们一起等,等天上下完土,等铲子拍实地,等蚂蝗吃干我们的肉,我们一起去下辈子。”

      “为什么要一起?”

      男孩盯着她。

      眼下淌出泪。

      “因为下次要显贵。”他咬着唇,小声地说。

      因为父亲是那样做的,因为贵人是那样做的。

      下等人的烦恼在角落解决,地上床上柜子里,疯了哭了或笑了,只要四肢俱全地爬出来,就是阳光灿烂新一天。

      下等人就是如此皮实。

      而上等人不是,他们的烦恼轻拿轻放。

      要在美姬爱宠丰腴的胸腿上搁着,要在杯盏字词里诗情画意地拍着,要美而惆怅,哀而不伤,体面得下等人夹起尾巴。

      贵人总是前呼后拥,活也是,死也是。

      “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但你在前面呼,我在后面拥,我们也是前呼后拥,我们会显贵的。”男孩万分期冀,虔诚闭眼。

      “……也许外面有春天。”

      “不会有了,”男孩睁开眼,“我要死了,你已经死了,不会有了,就算有,那也不是给我们的。”

      “那么——”

      “不用说那么的,”男孩掐紧她脖子,“不用说那么明白,想那么明白,不过白白浪费时辰。”

      不用说得很清楚。

      上面的人要的从来不是清楚和明白,他们只要顺心。

      他们要你做事。

      你就说是。

      他们问你疼不疼。

      你说不疼,求大人垂怜。

      他们问行不行,受不受得了。

      你说为了大人不敢推辞。

      是填句游戏,你说上句我接下句,你说问句我就点头,无有不从,无有不顺心。

      男孩掐得青筋绽起。

      他得眼泪掉下来。

      他快死了,而她安静,安静,只有安静。

      天。

      他松开手。

      他掩面,痛哭失声,他怎么掐得死一个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6章 水下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