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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假 ...
苏元扭过头,面色发青。
而他性情温良的友人在笑。
他忍了又忍,到底笑出来,苦笑:“见我这样,你还觉挺新鲜?”
她挤过来,抱歉捏住他的手。
“好啦,后面交给我。”
她如此承诺,也就这么做。
苏元昏沉沉,被放倒,头偏左,防他被呕吐物噎得窒息。
陈西又确保他在视线范围内,不会被突发意外掳走或杀死,便着手处理那些邪祟。
邪祟在她手底出离乖顺。
一个个顺服低头,好像前头摆的不是铡刀。
苏元扑腾着看她,不知怎的,他脸上有种飞蛾撞太阳的癫狂。
他觉得很撑。
也厌恶。
像是饥饿催熟的食人族,短时间摄入太多同类尸体,良心吮着膏脂饱胀,和饱足的口欲搏斗。
城主种的精神暗示羸弱又坚不可摧。
因为羸弱,所以到底阻止不了他动作,因为坚不可摧,所以他到底摆脱不掉那魔音贯脑。
像用烙铁一遍遍烫伸爪子上桌的猫。
固定下焦糊的、散发肉香的不许。
于是眼下,他望着邪祟,觉得那是家人。
荒唐而不知所谓的。
确切又真心实意的。
他咬住舌头。
忽然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姓甚名谁。
只有那一道声音在鼓动,只有那一份不安在膨胀。
——他杀了他的家人,许多个……他怎么会那样做?
有人蒙蔽他吗?还是有人暗害他?
他的指甲掐入掌心。
苏元往前看。
他的眼睛越过他可亲可爱的邪祟家人,落在陈西又身上。
她在邪祟尸身里挑挑拣拣,拼凑出个古怪肉块。
她是银蓝色的,埋首邪祟堆,像只背羽鲜亮的鸟儿。
她在……流动。
是,她流动。
乌黑发丝披在身后,打斗里散了就再没挽起。
柔软衣料颜色鲜妍,血浸出来,深浅不一的斑驳。
日头将她看得颇紧,刀一般竖劈下来,雪亮。
因而所有的颜色,都既透亮,又脆弱。
那些明丽色泽淌下来,如融化的烛泪,倾下肩头,绕进肘弯,贴着脸,藏进腰身,旋成裙摆。
她坐在秾艳中心,心无旁骛地拼凑城主肉.身。
王八大王看见这一幕,是会惨叫一声有鬼的。
但它毕竟死了。
它听不见,也就惨叫不得。
就算她将它翻个底朝天,也是叫不出一声。
陈西又敛眉,从邪祟胸膛里掏出个绿油油的东西,定睛一瞧,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大字。
她将绿胆剥下来,安在那肉壳的眼珠位置。
剥到倒数几个邪祟,城主尚未沉不住气,苏元爬了过来。
她有些失神,一时没注意到,城主似是一直在她脑中喋喋不休,吵得她耳畔嗡嗡泡满杂音。
及至苏元爬到她跟前,她才意识到什么。
“怎么了?”她低下头。
苏元双眼涣散,在看她,也没在看她。
她叫他好几声。
苏元埋了头不应,手背青筋毕露。
战栗之后,他一把攥住她衣袖,口鼻溢出鲜红:“别,别做了……”
他千千分绝望,万万分苦痛地央求。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差点将舌头咬断。
“好啊。”柔软温热的发丝拂过,他听见她清脆咬字。
苏元觉得,他也许做了个梦。
有人在他鼻子上穿了个环,捅穿鼻骨的过程他不愿回想。
被牵着耕地的感觉很糟糕。
因为那不是地,是块石头。
试图让石头适合庄稼生长,修士尚能挣扎一番,花上百十年头改动术法,最后无可奈何地长叹,说几句天不假年的怪话。
但梦里的他什么也没有。
除了拖着犁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他什么也做不到。
一场灾难。
喀拉喀拉,犁地声。
来,去,来,去。
低头看,只几道发白的刮痕。
犁地声下,有人在哭。
“发芽……发不了芽,”幽咽哭声来自石下,“帮帮我,帮帮我……”
“石头是发不了芽的。”他说。
那道声音一下停了。
只有耙地的爪在地上抓挠,咔、咔——尖锐的刹停声。
身上的犁霎时重若千斤。
劲风袭来。
有东西猛地掐住他的脖子:“那我怎么办?!是我愿意生在石头上的吗?!是我……”
趾爪嵌进他的脖子。
苏元奋力挣扎,反被尖锐趾爪穿了个透,血洞若干喷着血,淋在石头上。
石头一言不发。
石头照样贫瘠。
“真是,永远的白做工。”那道声音这样感叹着,抡起犁砸向苏元。
千钧一发之际,苏元睁了眼:“!”
陈西又拨着药炉的火,弯起眼:“还难受吗?”
苏元定了定神。
不知为何,心中几无惊惧,只余哀恸。
好像他也压在石头下,不得其法地发芽几百年。
他吸一口气,将梦说给她听。
“城主的梦?亦或你先前提的,莲花池下城主府供奉物的梦?”他问。
陈西又托腮,药煎得差不多,示意苏元捧去喝。
“城主不会做这样的梦,是供奉物的梦。”她说。
苏元一边想,一边吃力地避着药渣喝药,转了一圈碗,无处下嘴,自暴自弃道:“若是我做供奉物的梦,这供奉物是终于发现城主难堪大任,要另择明主了?”
“也许,”陈西又递去一柄木勺,“是供奉物行将死去,力量逸散的缘故。”
苏元捏着木勺:“?”
陈西又想起南山镇蜃蛇死后,年年过春要起的浓雾:“一些天生神异的造物,死前常伴异状,若供奉物也在其列,那赵城异状就有了解释。也因为他即将死去,所以城主狗急跳墙,赵城邪祟失控至此。”
苏元:“这——”
“但放着不管,赵城会无一幸免,”她低头,“这是满长老要我们做的事吗,还是——”
一声尖利啸叫。
狂风拔地而起,骤雨突至,门扇“哐”地拍上,尖啸不停。
苏元搁了药碗,跃至陈西又身前:“怎么回事?”
“唔,”陈西又望了眼,“雷阵雨?”
苏元惊弓之鸟般:“偏在这关头?”
陈西又捏住苏元的脉,激乱如逆走湍流,本钱告罄,嘴上只安抚:“许是杀阵附带的。”
苏元:“这,我们要如何……?”
陈西又:“仔细想来,满长老事先还是斟酌过青试难度的。”
“什么意思?”雷声一声响过一声,苏元焦急如焚,裹了陈西又大步后撤。
陈西又跟上他步子,尽量简要地说清她的猜测。
太多猜测了。
城主府没有现成的文书,只春宫图和志怪话本大把成摞。
上下邪祟更是如铁桶一般,撬不出半句真话。
她只能观察。
然后大把猜测,猜测得多了,她有时反推思路,以为自己发了癔症。
但前期想得够多,其后再有新鲜事,便只有圈划对错、对号入座的事了。
“赵城的事起于城主府,起于城主与莲花池底那位——”
脑海闪过无数名字,方圆界生物志翻过正典、增典和删补典,停在一行不起眼的灰字上,灰色,代表截至书籍完稿,该种族已确认绝迹。
“——衍魔的相识。”
“衍魔?”雷声像追着人劈,苏元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魔族考里没这名号?”
“灭绝了,”陈西又搀起苏元,“据载,衍魔善敛财,长繁衍,天生强运,修行无阻,不济者止步元婴,发达者半步登天。”
苏元:“半步?”
陈西又:“强运可截获。”
苏元:“啊。”
倒不必问是什么人截获,又是怎么截获的了。
半步登天出来,多少修者虎视眈眈已不必多说。
“城主亲口说的?”苏元道,“也不枉我们大费周折,采集那许多邪祟。”
“他不想和我说话,所以烂掉了。”陈西又道。
“那你——”
“我抄过方圆界生物志,正典、增典、删补典、旁典,衍魔的介绍在增补典第十九卷。”
“?”
“散修要活命,总要多记点东西。”
苏元愣愣看着她,像看见一头会飞的骆驼:“果真?”
她看他,像是有点无法言说的失望,轻轻点头。
他便赧然地摸一摸鼻子,住了声。
风雨声大得浮夸。
两人避着雷声走,推开扇背风小门,双双一停。
那雨是横着下的。
风裹了雨狂奔,让雨不再像雨,像河,陆上的河。
苏元:“我们为何要走来着?其实不走也行罢。”
陈西又不置可否:“那鸣金收兵?”
苏元站着,表情很古怪。
好像有人不许他走,有人一定推他走。
“你想做什么呢?”陈西又勾了他衣袖,将人领到避风处。
雨水咕嘟咕嘟,直往上涨。
天是墨水翻蓝,雷声咔嚓炸响,他瞳孔动也不动,湿透眼睫下瞳孔缩着,笼中困兽的眼睛。
陈西又倾身靠近:“苏元?”
苏元充耳不闻。
他迈了一步,很快是第二步,向着远离雷声的方向。
陈西又叹气:“苏元……醒醒。”
苏元在梦里犁地。
铁犁砸穿他,钉住他的肋骨,他湿淋淋、血淋淋地在石头上爬。
那孩子被压在石头下,但他知道那孩子的模样,白色竖孔,螺旋样的尖角——魔。
他想问它话。
但他没有喉咙了。
喉咙被掏出来,扔在地上。
他想自裁或反抗。
但这是梦。
奴隶是没法反抗帝皇的。
他听见许多铁犁刮擦石头的声音,亿万只指甲在绝望地抓挠,他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也是同样无法逃离的一个。
只有铁犁在地上响,挂在他身上,钉穿他的身体和腿,还要他拖着它绕圈,犁没完没了的石头。
只有铁犁还有……雨声?
他低下头,雨从额角到鼻尖,砸得他说不出话。
但他终究是张嘴:“这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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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