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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黄雀在后 ...

  •   “陈西又……”

      苏元追着血味找过来,撞见的场面不大好看。

      陈西又倒在血泊里,抱了一只邪祟神游。

      她的头枕在邪祟腹部,身上盖着邪祟长长的袖子。

      他一时心跳都停了。

      三步并两步,荡到她跟前,不知收尸还是救人,见她有气,大松口气,摸脉抓胳膊,将邪祟从她怀里掏出来。

      邪祟的心拖在外头,不跳的一枚烂肉。

      “陈西又,”苏元喃喃,面色苍白,劫后余生的煞白,“你不能哪的尸体都抱在怀里。”

      “……错了,吓着你了?”她乖顺,蹭着脸上的血,“抱歉。”

      “……不用。”

      他将她警惕地绑到怀里,谨慎地贴墙站。

      “你的血?”他问,声音绷得有些神经。

      她被血洇透了。

      通身都是不新鲜的血气。

      苏元将她从浓妆僵冷的尸体里捞出来,她就柔软地陷进他怀里,状况糟糕,除了人在呼吸心在跳,和尸体几无差分。

      像水泽里的金鱼,落了难的灰。

      她的长发落在他掌心。

      柔软地倾落。

      她的头颅窝在他臂弯,很小声地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苏元给她止痛药,又给她贴仅存的救急符纸,见她没反应,将心经也念给她听。

      他在密道里慎重地兜圈。

      机关藏在头顶地面和墙壁,还有小邪祟抽噎的嘴里。

      开到第九扇门,滴着冷汗念心诀,和解密较劲时,陈西又醒了。

      “对不起。”这是她的第一句。

      “除了这句什么都行,听得我耳根子磨出茧了。”苏元道。

      “城主目下寄生在邪祟体内。”这是她的第二句。

      “什么?”

      “这条进去是死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走到头撬右上的砖,那条路最近。”这是她的第三句。

      “城主寄生在谁体内?”苏元从善如流撒手,直走过弯,问道。

      “寄生在每一位邪祟体内,你、我、它、它们,我们都没逃开。”

      陈西又指向苏元,自己,及浓妆躺着的密道拐角,而后指天。

      苏元仰头想了好一会儿,沉重叹息:“那邪祟告诉你的?几分把握?”

      “九成,”她道,“如若我伤得轻些,那时看得清楚些,就是十成。”

      “死了的邪祟它寄生吗?”

      “死了也寄生的话,我们是赢不了的。”

      “……也是,”苏元笑,“发信让外头的人愁去。”

      便和陈西又头碰头商量全,将猜测润色得正儿八经,发了出去。

      地道墙上有火,不到最糟的地步,但也只剩火了。

      笼罩城主府的阵法收得愈发紧,苏元带着陈西又,走得艰难。

      “我算是明白,那群阵修缘何在布阵时说宁可错杀不许放过了,”苏元喘息着,头晕目眩看华容道布局,“居然不算杀错。”

      陈西又摁住苏元的手,挤去机关前:“错了。”

      他坐地上,眼睛虚焦了,只感到身上轻了些,陈西又绕去机关前拨弄。

      “要么我们不出去了?”他有了个馊主意,“死哪不是死,死在下头还清净。”

      “要出去的。”陈西又道。

      “怎么说?”

      陈西又解了华容道,慢慢软下来,伏在他胳膊里:“我的心还在跳吗?”

      苏元:“在的。”

      陈西又:“那就错了,它不该跳的。”

      苏元:“?别说不吉利的话。”

      “苏元,”她忽而正色,“莫让感情亲厚坏了正误是非。”

      苏元一呆:“哪有是非?”

      “完了,”她闷笑,“被迷惑了。”

      苏元想得入神,未曾想出不对来:“哪不对?”

      “我是筑基不是金丹,我还灵池受限用不出十分实力,我受重伤,反反复复的致命伤,”她道,“我的伤势够我死上□□回,如今却还能走能笑,能言善辩,你该跳起来喊我声孽障,喊我速速现出原形的。”

      “城主在你身上动了手脚?”他惊得险些跳起。

      “你反应过来啦?”她笑进他手心。

      苏元定了半晌神,抬手敲她额头:“下回早点说。”

      也不歇了,这就速速赶路。

      待到后期,偶有落网之鱼的邪祟撞上二人,颤颤巍巍,对着陈西又是纳头就拜。

      “我是借了你的光了。”苏元苦笑。

      “出去请你吃好的。”

      “两年不归,哪个酒家还给你留门?”

      “每一家。”她笑眯眯。

      有气无力窝他怀里,脸上遗留血迹像糖霜,看着真可气。

      “大话。”他笑。

      “如假包换的,”她忿忿然,“便不是全部,一家总有的。”

      “那我垂手恭候了。”他道。

      两人说笑着,陈西又上手脱位邪祟颈椎,松开手,手指微颤。

      终于是出密道。

      府内飘着某种不祥,死寂的不祥。

      陈西又嗅到如有实质的血味。

      木头和石头忽不再说话,各作壁上观。

      苏元抓了只信蝶看:“府内邪祟和修士死得差不多了,阵法将成,赵城今日无事。”

      陈西又没有反应。

      苏元抓了她的手晃。

      她好一会才有反应:“怎么了?”

      苏元:“说的却是我的词,你是怎么了?”

      陈西又:“……苏元,一会儿我要是说胡话,看着和听着不像我了,你就杀了我。”

      苏元沉默许久:“我要怎么杀你?”

      陈西又仔细思量:“先三剑戳对穿死透,再同烧城主分.身一般,将尸身烤了。”

      苏元:“非如此不可?”

      “对不起嘛。”她道。

      陈西又看不清他,徒劳地眨了眼,伸手贴上他的脸。

      应当,不大发愁罢?

      她想。

      她也不想交给他这样棘手的差事,这不是,自己动手不行嘛。

      她确定浓妆所言非虚后,是认真杀过自己几个回合的。

      乐剑穿喉而过,刺穿颈椎,脑袋搬家,灵府自爆……她都试过的,也不是没想过将自己剁碎些,只即便是修士,也到底没耐痛到那地步。

      她不能砍完自己的腿,还有力气斩断自己的腰,斩完自己的腰,也不能忍住在地上痉挛抽痛,反而爬起来给自己脖子最后一剑。

      没这通天的本事。

      她一遍一遍倒进自己的血泊。

      浓妆看得笑起来。

      撒手人寰的最后一眼,它看上去蛮高兴。

      夫人,夫人,它说,像叼来一封家书,我能来找您,是托了您的福,您记得么,您认识的那只鸟。

      她说不出话,只惨白地看着它。

      浓妆望着她,笑吟吟地侃侃而谈。

      她枕在血里,目光是血洗的安静。

      唉,唉,它说,它没找到你,但找到我了,它对我叽喳了几声,我猜它与我打听你的下落,但——

      它狡猾地看住她,吃准她刚寻过死,没力气找它算账。

      哎呀,夫人,它说,我那时快被城主宰了,也差点被您的伙伴追着打死了,我能放过一只送上来的鸟吗?

      陈西又的心开始蜷缩,血在胸膛沸腾。

      那是背景故事里怀揣血书、试图远走赵村投奔兄长的少女的心。

      她还在哭泣。

      是公平的,浓妆还在强调,是一对一决斗,我偷袭了,但它也太马虎,一只鸟,居然那样不小心,居然背对我。

      哭声,哭声。

      哭声浮了起来,淹没了她。

      啊,啊,它遗憾,太赶了,我忙着将真相和解脱带给您,没来得及细嚼慢咽,但我来得那样急,它大抵还在我肚子里。

      呜,呜,它佯哭,夫人要抱抱它么。

      浓妆拍一拍肚子。

      陈西又茫然张嘴,血从唇角流溢而出。

      她拖着裂开的脖子凑过去。

      那张脸上是被痛楚砸傻,于是仿佛寸草不生的欲哭无泪。

      只有血在静静地流,跟泪水一样的血。

      陈西又想问什么。

      想替那个没能私逃成功的少女问些什么。

      但喉咙只发出风声。

      嘶,然后,呼。

      夫人,我可怜的夫人,浓妆怜悯她,那样呛着血,呕出血块地关爱它,你只那只鸟一个亲人了吗,令人遗憾,我从未想过伤夫人的心。

      她睁圆眼睛。

      发丝戳得眼睛一直在眨,一下,两下,很多下。

      她又说出一阵风声。

      她没说出声,但它听得懂。

      我怎么知道的?浓妆笑了,它笑得声嘶力竭活似神仙,又笑得肝脑涂地肝肠寸断,夫人知道吗,那样的鸟急了,最后也是说人话的——

      它停顿。

      它真以为看见她的眼泪了。

      它接着复述那只鸟的遗言,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谜语似的——我的黄鹂、我的莺儿、我的雉鸡。

      她听见这话,眼中有什么碎了。

      碎得真厉害。

      以至它要将她的动静错听成抽噎。

      浓妆温和地看她,温和但挑衅地看着她。

      它把真相带给她。

      它把疼痛带给她。

      它究竟装不了无私的圣人,一想到她若干年后想起它,缅怀的是个与它无关的虽然罪行累累、但心存善念、教人唏嘘的邪祟,它就无法忍受。

      它够轻也够不值一提了。

      它的一生有够可笑了。

      它的墓碑上总得刻它自己的名字——徐怀江。

      不是心肝、桃桃或宝贝。

      所以你还是恨我罢。

      比起感激还是恨我罢。

      恨才是能压住我棺材板的好东西。

      恨是上天给我的唯一馈赠。

      也是我唯一留住的礼物。

      因此——

      我去六尺泥下后,你定要记得恨毒我。

      她的脖子修好了,比哪一次都快。

      它真担心是城主占住她的身体,但上天垂怜,究竟不是城主。

      “你在骗我吗?”她问。

      “我不敢的,夫人。”它微笑。

      “……”

      许久之后,她环住它。

      脸贴着它的腹部。

      浓妆的心挂在外面,她没有碰,她聆听它的胃。

      更久之后。

      死去的前一秒,它终于听见她久久无言后的第一句话。

      “阿兄,还是阿姊,”她依偎它的腰腹,倾听一只死去鸟儿的亡语,她唤它兄长或姊妹,“你说的黄鹂、莺儿和雉鸡,究竟是什么啊。”

      生命的最后一瞬。

      意识消逝的最后一刹那。

      它只想知道一件事——

      好了,它不用知道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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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