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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雨夹大雪 ...

  •   城主听见杀声震天,他扒住缝往外窥探,亢奋且畏怯地喘息。

      听啊。

      来杀他的。

      朝着他来的。

      只奔着他来的。

      他盯着,泪水和涎水渐成汪洋。

      *

      下雨了。

      潇潇雨声不歇。

      苏元从小睡里醒了来,懵懵望陈西又身影,半晌没回神。

      “怎么了?”陈西又看他。

      “我们这是——停了多久?”苏元问。

      陈西又便扣了他的脉仔细听。

      “两个时辰差一点,”她蹙眉,利索往不在此处的城主身上扣锅,“城主入梦找你了?”

      苏元想了好一会:“我却是……不记得。城主有这技法么?”

      陈西又往苏元手腕贴张收惊驱邪的符纸:“从前没见他露这一手,但吃了上次的亏,临阵突破下,也算不得稀奇事情。”

      苏元将袖子扯下来,盖住手面:“你倒夸他。”

      陈西又却显出几分茫然:“我夸他啦?”

      外头恰送进阵裹雨穿檐的风。

      两人偏头去看。

      提防着什么,好像那幽深的暗夜里能钻出甚么棘手的敌人。

      夜色又安静,又老实,辩驳着冤屈。

      只有雨在下。

      飒飒晃着梧桐叶子。

      苏元的视线越过陈西又肩头,感官探出去,碾了遍可疑之处。

      到底是没有,他松懈下来。

      陈西又回头望他。

      两人目光相触,莫名笑了。

      眉毛飞了,眼睛弯了,笑过一阵,歇了歇,对视一眼,还是笑。

      苏元:“一惊一乍。”

      陈西又:“井绳可怕。”

      在笑什么是说不清了,刻薄倒是真真的。

      人对自己刻薄起来,那是真刻薄。

      刻薄之余,苏元的笑里仍存了点忧虑心思,不免要拿藏了点愁绪的眼睛望她。

      他觉得她瘦了。

      人比黄花瘦的瘦。

      动作大些在笑,他总觑见她瘦瘦的骨头,伶仃支起皮囊,玲珑模样,颤着,笑也类哭。

      像是怕冷。

      他便很唐突地说道:“这里冷,我去给你寻件厚实点的衣服。”

      她眨了眼,瞧着他,要说什么的样子。

      他一下忙起来,从地上爬起,两手要插兜,又没兜,两手张皇地虚抓一下,各自投奔了坏去处,左手投奔了后脑勺,右手投奔去拍衣角上的灰。

      “不要离我太远。”他转头往里走。

      步子放得慢,听见她跟来,才略快几分。

      他在里头翻箱倒柜,翻一会儿,要停下,留心她的心跳。

      听清她温笃笃的心跳,才能继续翻那堆华贵有余、实用不足的宝贝。

      找见的尽是团扇和薄纱。

      赵城城主不是个正经人,这纱叠起来也没陈西又身上那件厚。

      “是正经人吗不是?”他嘀咕着,很有意见,“这衣裳穿上,三伏天也能冻出风寒来。”

      衣裳在他脚边蜷起身子。

      它是没法说自己委屈的。

      它没法告诉苏元,它有清白的时候。

      从熟烫的蚕上剥下来,只沾了蚕的死。

      从织工的机杼上下来,至多沾上织工的泪。

      及至送进城主府,浊的清的,俗的雅的,无伤大雅的招致祸患的,一把抓,一齐上,它也——谈不上肮脏。

      因为,它一直在这。

      它在箱子里。

      它没来得及惹上人命。

      如它这般的单衣,城主府素来是随取随用,用过就扔的。

      它还在这,还在这箱子里,它全新。

      想到这里,衣裳就有了慷慨的大道理讲。

      它简直要开口说话了。

      它不可能开口说话。

      它是死物,生来就是。

      它既目盲,也耳聋,它从死去蚕蛹身上下来,被剥了重做,变作人的茧。

      它不介意。它不在意。

      于是它什么也不说。

      苏元便浑然不觉,只陈西又听见地上的砖、四壁的木头向她倾吐什么。

      它们对她说。

      听,这脚步声。

      多熟悉。

      想起来了,那些可怜的人,那些舞跳得好的伶人。

      他们冬天也跳舞。

      前城主想看新花样。

      于是他们穿上什么也不遮的单衣,在簌簌的雪粒里跳舞。

      天真冷,人真热。

      光脚踩在冰凉地砖上,一支曲子的功夫,脚底就沾在冰上。

      再一支舞,砖成了红的。

      停吗?

      不能停。不许停。城主饮着酒,笑吟吟看着他们哪。

      就在这里跳。钉死台上,下腰翻腿连着蹦,胳膊在雪里一晃一停,乐师的笛子和萧都灌进雪水。

      就在这里跳。胳膊冻得像脆硬的,举起来,枯树杈等着火来烧似的,城主坐在金光灿灿的亭子里,毡帘掀了点,方便他看这雪里的舞,那里是天国般的亮。

      就在这里跳。都是自小的童子功,人皆跳了十多年,曲子一响,踩哪个拍子,做哪个姿势,掐哪个手势,都是有定数的,都是跳惯了的,眼下却是跳不出了。

      手僵了,腿脚也不听使唤。

      牙和牙撞得那么厉害,将人也撞得一个趔趄,吸一口刀刺的冷气,活活打八九个摆子。

      跳不得了。

      活不得了。

      有伶人便哭起来,裹着那薄薄的纱,打着旋飞过去,泪也打着旋飞出去。

      有伶人陷在舞里,痴痴地笑出声来,面皮给冻得泛红泛青,一笑便裂,崩出血口。

      有伶人哭爹喊娘地想进那亭子,薄纱一撕,改跳艳舞。

      胯撕开,手从上揉到下,再从下摸到上,身上掐出印子,仰了头,眼神直勾勾盯着,胸腰往上挺送。

      多直白,求人上。

      恨人不发情,不能小母狗小公狗似的,隔三条街闻到味,甩着舌头就来了。

      城主没出来。

      他在亭子里,笑得泼了酒,下人慌得不行,送了果子到城主嘴边吃。

      伶人孤注一掷的求欢冻住,眼中搏命的阴鸷也散了。

      城主将果子吃尽,将脚踩在爱郎的小腹上取暖,重新想起抬头看时——

      伶人已在雪中转圈,跟着乐声转圈。

      那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

      砰。

      少了一个的伶人继续转圈。

      下腰、起,款摆腰,回身,定。

      砰。

      又少一个。

      伶人睬也不睬,心中只一个念头。

      就在这里跳。

      跳得失智了,脑里转着昏头的念头。

      就死在这里。

      地砖和四壁讲述纱衣的故事,似在说某处的道听途说和家长里短,拉家常,嚼舌根,随便听众怎么说。

      死去的石头和木头只是说下去。

      它们没活过,却浸淫了城主府微妙的酷虐,对残酷有种不自觉的游赏态度。

      端起来尸体,像捧一枝花。

      它们绘声绘色地学那乐人吹的曲调。

      陈西又听着,不觉踩着那拍子迈步,她踩错了一步,只有一步。

      原本不算什么的一步,要是没有恰踩上那圆滚滚的宝珠,要是她身体好些,她都不当摔那一跤。

      但她究竟是摔了。

      木头和石头霎时讥笑出声。

      陈西又觉被嘲笑的口水淹了,怔忪着思索,苏元三两步滑过来,托起她手臂,急急地,什么术法都扔了一通。

      她说:“我没事。”

      苏元扶起她,看她脸色,叹气:“这你倒不必瞒我。”

      陈西又无辜道:“不曾瞒。”

      苏元:“那城主还在骚扰你?”

      陈西又:“何出此言?”

      苏元:“你不是平地会摔的人。”

      陈西又慢慢眨了眼:“不是他。”

      苏元:“那是什么?”

      “分神了,”陈西又点着脚下地砖,将真相剪碎了,拌在话里半真半假地说,“我听过穿着这些衣裳献舞的伶人的故事。”

      苏元义愤填膺:“那城主讲这种事吓你?”

      陈西又低头。

      砖和砖严丝合缝,每块都平整精细,而砖石们只说裹血的旧闻,至于它是从哪座山刨来的,费了几匹马和驴子运送,又经了多少匠人的手,它是不说的。

      三块砖泡三升泪,一句话讲死一个人。

      陈西又其实有些想问它们——“那些乐人后来如何了,死在雪地里么?”

      石头和木头是不会告诉它的,兴许只有“嘻嘻”的嘲笑。

      只是她想问,她还是想问。

      苏元没被诓住,揪住陈西又:“他如何吓得住你?”

      陈西又想了一想:“确实不曾吓住,我方才只在想,这秘境背景复杂却井然,许是满长老亲身所历,或复原了哪份档案。”

      苏元:“这说不准,到底是当了百来年的宗内长老,阅历不浅。”

      陈西又见糊弄过去,正要拐人再查一遍密室,寻一寻城主的狐狸尾巴,苏元好端端走着,忽地抓住她:“你有事瞒我。”

      “……我,”她有些吞吐和气短地,移了目光,“我能装手疼吗?”

      “?”苏元气笑,“不许。”

      “等出了秘境说,好不好?”她只得抬眸望他一眼,复垂下眼睫,难言之隐快扑到苏元脸上了。

      “……”

      苏元吭哧忍了,没追问,只在后面的路上不时阴阳两句:“兹事体大,出秘境再说。”

      陈西又好脾气地笑,放轻语调哄:“别记仇呀,别记仇呀。”

      念经似的。

      不等苏元消气,浓妆奇军突至,拦腰捞起陈西又就走,苏元铮然拔剑,且追且打,渐追不上,脸色奇差无比。

      陈西又倒乖觉,打不过就没出手,见苏元脸色近乎茄子色,还宽慰他道:“不会有事。”

      苏元扔出道毕啵带闪的术法。

      浓妆带着她一荡,一人一邪祟彻底不见踪迹,密道阒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5章 雨夹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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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