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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小宝 ...
浓妆不在。
这只有唇舌殷勤的主管不打算在今天献殷勤。
陈西又便带着赵婶在府中穿行。
首要任务是找出易心宿,次要任务是抓出城主打一顿。
是的,她是没看见城主掳走易心宿的现场,但能抓走她名义上侍从的除了城主也不做他想。
他甚至支开了浓妆,一根最有可能提供助力的墙头草。
陈西又带着奄奄的赵婶,踩在灿烈的日光下,脖子后黏着鬼啃似的阴冷,路过的每个邪祟都在对她滴口水,积在地上,闪亮的一小滩。
陈西又无意考验它们的自制力,只是很焦灼地寻找,或许是一滴血,或许是一片指甲,也可能是一小块骨头。
城主带走易心宿当然不是为了好玩。
即便他歇斯底里的脑子想不出折磨人的好主意,他当然还会记得怎么杀人,他多擅长这个。
陈西又不指望易心宿一次也没死过,只希望别太多次。
死亡不是好体验。
她跟着那些有意留下的线索,刨出第一个锦盒的时候,天上恰飘过一片极厚的云。
名贵花卉被踩得歪七扭八,假山缝长出的修竹不停地响。
她打开锦盒。
锦盒里是一只手指。
手指是右手无名指。
流云的影子从手指根部压过,碾过血肉模糊的指尖。
那根手指没有指甲。
陈西又无意识地晃了晃盒子,想以此判断锦盒里有无暗匣。
没有,没有暗匣。
压抑许久的心悸卷土重来,惊惶让她的肺退成了腮,忘记如何在陆上呼吸。
她感觉错乱、错误、不正确。
好像这些不当发生。
她语无伦次地想,易心宿比她冷静,比她有天赋,他不大可能冲动,挑衅城主。
所以这些残肢、应该是死后撕下来的。
就像拔掉死人的牙齿,剥掉死人的皮,不道德,但不会痛。
指尖蹭过手指断口,湿冷的鲜红沾上手指,潮润触感,陈西又失魂落魄地坐,凉意沁入肺腑,她有点想哭,发出的声音却像笑。
她是笑太多了吗?
她继续找。
柳树下、池水里、屋檐下、水缸里、鸟巢里,太多了,太碎了。
她用一个锦盒装好那些手指、眼球、指甲。
然后天开始下雨。
腥冷的雨丝从头上浇下来,流经头皮,从发梢、颈后、肩背滴落,她打了个哆嗦,冷也是后知后觉。
仿佛裹在一床温冷的寂然里,渐渐忘记事情本来是什么样子。
像是外出回家,看见一地的血,有人倒在那。
旁观者说,警员说,邻居说,你说,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劫匪手生,将屋主杀了,很遗憾,真遗憾。
你说,是的,没错,事情就是那样。
但不是那样。
你什么也不清楚,你什么也不明白,你的理智上吊了,你的感性在地上滚,你想说你们看见了吗?我的家人那时躺在那里,两个洞一地血,她痛不痛?她死前是不是痛得要死?她死前叫你的名字了吗?她恨你吗?她还有话要对你说吗?
你有那么多废话想说,最后一遍又一遍说出的是“对,入室抢劫,劫匪失手。”
不是。
不是。
你不了解入室抢劫,你不知道劫匪为什么失手,怎么失的手,你只知道她躺在那里,你记得那滩血。
你后来发现,你只记得那滩血。
陈西又从湿滑的屋顶上摔落,屋脊兽滑不溜手,她没能抓住。
坠落没给她实感。
她只是有点苦恼地躺在水坑里,盯着那个锦盒。
赵婶在檐下耸动,赌上一切用力呼吸。
她也试着赌上一切呼吸,只能说,效果喜人,主要是招笑方面。
就等这一幕的始作俑者却笑不出。
城主站得高,藏得好,一丝雨也淋不着。
他看着陈西又上蹿下跳地摸尸体,如他所料想的狼狈,却拉着脸,丁点不高兴,咬牙道,“他也配?一个侍从,”他强调,“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侍从,仆人,在地上爬的货色。”
他神经质地笑了。
“她没见过好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我得让她知道,我要让她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她要更痛,比现在更痛,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不管怎么说,他说服自己了。
“你,送封请柬给她,”他使唤身旁的浓妆,“就说,我娶了房妾室,要她奉茶,她要是不去,就随便装点那侍从的碎片哄她去,然后告诉她,要救他那小侍从,要么求那妾室,要么就来找我。”
浓妆不动。
城主扬眉,不明白怎么会叫不动:“还不快去?”
浓妆拿“早晚你会后悔”的眼神看他,下去为城主的异想天开找补。
它带着请柬找来时,赵婶身边已经摞起小山样的锦盒。
陈西又仍在找易心宿的碎片。
“夫人呀夫人。”浓妆就这样嚎。
陈西又站住了,回过头,雨水舔过她的眼睛,她只垂了眼睫,冷淡地凝过来。
“这有小易侍从的消息。”浓妆挥着手上的红纸,像条招徕野狗的贩子。
她走回来,带着潮冷的水汽:“他在哪?”
“咳,城主今日迎妾入门,将小易侍从请去帮忙了。”它坐着,长长水袖落进水坑里,个头与她一样高。
“他不是我的侍从吗?”她问。
浓妆不答,只暧昧地眨一眨眼,它没说话,但尽已说了,是的,它是你的侍从,但城主下令,怎么会管谁是谁的侍从?
陈西又便问道:“我去接他?”
浓妆:“城主让夫人给二夫人奉茶。”
“……”她有一瞬间是困惑的,但那困惑很快就化开了,像被剜掉的死肉,“二夫人在哪?”
“二夫人还没入府。”浓妆说。
“易心宿在哪?”她又问。
“二夫人处。”浓妆答。
“那么,二夫人什么时候到?”成股的雨水沿着她的脸往下,她将头发往后抹,浸了水的头发变得脆弱,断在指间。
浓妆托了脸看她,那样子像在看一株花,:“雨停了,它就来了。”
陈西又在等雨停。
抱着她能找到的所有锦盒,平静地坐在屋檐下等。
雨一直不停。
浓妆安抚她:“城主有些糊涂,也许不小心杀了小易侍从,小易侍从就从这堆盒子里挑了一个复活,然后钻出来。”
陈西又看向雨幕。
感到心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胸腔,往下掉,一直往下掉,砸碎横膈肌,砸得胃袋凹陷,一阵痉挛的干呕。
她想起很遥远的事,想起那些不当远去得那么快的记忆,那些一个人的午后,她踩在剑宗的石阶上,想着自己的本命灵剑,她感觉未来光明,学会的东西不会被颠覆,正确的事就是正确的,无法忍受的事情不会发生,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但不是这样。
但世界没有这样。
不是循序渐进、过犹不及吗?
不是天塌了高个顶着吗?
为什么只有她看见了?为什么只有她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大、那么大的世界,她的天先塌掉了?
我是悟了还是疯了,我是饿了还是累了,我是人类还是动物,我是活着还是死去?
骨头、肉和灵魂都在渗血,她莫名其妙,精疲力竭,觉得像做梦,她往那些渗血伤口里塞纱布,一卷又一卷,吸了血胀起来,堵住创口。
然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骨头缝里挤满纱布。
而血没有停下。
雨停了。
一顶血红色的小轿子,从雨的另一头慢慢显现,或者显灵。
浓妆撇了头,像是不忍看。
陈西又开始张罗,煞有介事仿佛主人:“我们就在这见它?这里既没有桌椅,也没有茶。”
浓妆像是牙痛:“等着就是了,还不知这祖宗要去哪呢。”
陈西又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她目不转睛,她瑟瑟发抖。
她一直在颤抖。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能帮我看着这些吗?”她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急切地看住浓妆,“这些锦盒,还有锦盒里的东西。”
浓妆将锦盒拨到身边,算是应承,嘴上却问:“夫人与二夫人有旧?”
单方面被杀不算有旧,陈西又否认,抱起赵婶,义无反顾地奔向那顶血红的小轿。
走近了,轿子的潦草就很难瞒住。
轿身的红是后来添补的,潦草拼凑的红。
红布,红漆,红血。
那些卷成条的红布如蛇攀附,持续不断地滴着血,散发生肉的气息。
轿子帘掀着,后头的邪祟露出张血红的脸。
不对。
露出无数双血红的脸。
一张脸,两张脸,许多脸缝成个人形躯壳,每张脸上都咕噜噜转动双纯黑的眼睛。
分明没有见过,但陈西又认出了它。
就像缸里的鱼认得江,就像笼里的兽记得山。
就算只有一天一夜,陈西又也记住了那气息。
这是赵村养出的邪祟。
吃了全村人的邪祟,终于是吃空了路上的阻拦,走到了城主府。
陈西又抓紧赵婶,在那邪祟拼合的皮囊上寻觅小宝的脸皮,视线却越发模糊,抬手抹,一手红。
赵婶在拱动,她没有鼻子,却像在耸动鼻子感受着什么,她什么也看不到,确在本能地扭动着身体,像条赤身.裸体的婴儿。
血从耳朵、从眼睛流出来。
心脏爆开,溅上胸肋。
听见的尽是劝她放弃的话。
石头。木头。赵婶。浓妆。记忆里的那些人。头顶的、地下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都来劝说她。
一百种聪明,两百种谨慎。
偏她烦透了这些。
她看见血,腥甜地穿肚腹,过舌尖,滴在赵婶身上。
她指着那顶轿子。
断续地,上不来气地:“赵婶,你的小宝在那里,你把她带回来吗?”
忘记设发表时间了……(金鱼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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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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