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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烧稻田 ...

  •   “如何?我就说近来进雾海的崽种多的是,一捞一个准,哪需要我们老大以身涉险。”

      “去,分明胆小怕事,运气好才碰上一个,有什么好说的?”

      “老大要雾海的消息干什么?”

      “说是丢了条养了十八年的黑色山羊犬,想着找回来。”

      “咱跟老大也有二十三年了,老大何时养过狗?”

      “懂、懂、懂什么?!寄存在杨大户家的山羊犬,老大每晚都去喂,怎么不算老大的?”

      “为何我不知道?”

      “好意思说!回回都是我守夜,你就算有一晚舍得给老大护法呢?”

      “欸,这,”女人眼神滑开了,在地上的草里花里找一圈,忽而劈手一指,“哟,瞧,她是不是要醒了?”

      “老大还没回来,可不能让她醒。”男人忘了前头的话,摁住筑基修士的头,哐哐贴下两张符。

      “多了罢。”女人抄着个手蹲边上,指点道。

      “多、多、”男人结巴着顶,“多嘴!”

      “唉,”女人未占到口头便宜,仰头看了看天,觉得这几天的雾海透着股晦气透顶的不祥劲,“老大今晚回吗?”

      “老大看上轩辕家的狗了,见猎心喜,等闲怕是不回。”

      “非得偷摸别人家狗?”女人抓了抓头发,“不能牵一头自己的回来?”

      “懂、懂什么?”男人比划着,义正言辞,“不成家何以养狗?”

      “那今晚你值夜,我先睡,”女人拍拍草垫,勉勉强强和衣躺下,“省着那几张符,这筑基期真要醒,勒晕就是,买符不用钱?”

      “哦、哦,”男人应下,忽愤怒了,“又、又、又是你睡,为何——”

      女人已睡下了。

      男人口条不顺,脾气却顺,发的脾气硬收下来,没了一点硬气:“——偏我睡不得。”

      *

      陈西又却是睡了太久。

      没有熊妖续命、鱼非人催命、瞿宜赶命,她昏头昏脑被梦捕获。

      巨大影子在梦中洄游。

      没日没夜的高烧让眼珠滚烫。

      蒲晨叫着“完蛋了”“完蛋了”跑来找她,拽起她就跑,躲过那些巨大翅膀和巨大触手、蔓生的鳞和永恒恶臭。

      推她到篝火边,拿银灰色披风裹了,匆匆跑去带偏那巨大灾难。

      陈西又花很长时间看篝火,许久才意识到身边有人。

      她看过去。

      火光舔舐那人面容——是鱼非人那张总也噙笑的脸。

      莫名地,她觉得肺里也升起一团火,仿佛被暑热一拳殴中。

      她不想看见这张脸,她想看见另外的、更亲切的面庞。

      她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她不想体谅、理解她,最起码现在不要。

      “我有些前尘旧事可以说给你听。”鱼非人对着火伸出手,如此说道。

      陈西又拉紧披风,没有说话。

      “听听呗,”鱼非人在笑,那笑容多少有些死皮赖脸,“你知道的那么少,不觉得窝火?”

      陈西又只道:“别说,我不想听。”

      那火烤她,像烤一簇新雪。

      “那我偏要说。”鱼非人如此宣布,却又不吭声了。

      陈西又静静看火,她的脸在火光下亦是浮雪的生白,仿佛下一秒会剥落下来,在声声遗憾的喟叹中滚进火堆。

      鱼非人得不到一缕眼神,圆不过场,揶揄:“前脚刚说‘偏要说’后脚就断气,本来想着,嘿,你不得憋死?”

      她将手伸过火堆,抬起陈西又的脸,要这冷淡的少女看向她。

      “我却把你招惹到哄不好了?”

      寂静。

      火在烧,夜晚在头顶触不可及处。

      火光沿着鱼非人的袖子钻上去,陈西又的头搁在她掌心,睫毛轻轻颤一下,心就跟着慢一下。

      “……”

      低着眼,既不看她,也不在乎她。

      躲又没必要,进又不喜欢。

      “…………”

      火都要烧上陈西又眼睛了,鱼非人推开她,仰头道:“好罢,好罢,我告诉你。”

      她拿手拨火,或许正因为这动作,她像讲一首烫嘴的短诗一样,简明总结她潦草的一生。

      从星月夜下感情深笃的姐弟,到为他走进雾海的姐姐,再到因为愧疚而更名“鱼非人”,因为愧疚,某次醉酒后,以女.体行于世上。

      陈西又端坐在火的另一边,或多或少猜到些,并不讶异。

      她甚至在走神,目光遥遥落向她身后,火光在眼中烧灼。

      鱼非人闻到火与血的气息。

      他的脖颈开始歪斜,他抬手扶正了。

      他还想说什么,火从眼眶和嘴中喷出,他咳嗽,掉下块焦黑蜷曲的舌头。

      他的睫毛黏在皮上。

      他“看”向陈西又方向,肋骨翻出,像两瓣蠕动的唇、亦或两片活着的竖琴,他先是断片,随后倒带:“谢谢谢谢谢谢谢谢……来来来来来来……”

      有手越过那火,伸向他。

      有声音落下来,像一滴泪,或者响晴里的一滴雨:“您找到姐姐了吗?”

      “谢谢谢谢谢谢、嘻嘻嘻嘻嘻嘻嘻、来嘛、来嘛、来嘛。”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压下她的胳膊,拦腰抱住她。

      蒲晨心有余悸,“仙子啊,”他不知该怎么说,只得是加重语气,“仙子啊!”

      没调度好情绪,也没压好音调,像干嚎。

      他听见她的笑声。

      脆薄的笑声,像早就摔碎的玻璃。

      红衣服蹬小靴的鬼灵甩着血淋淋的小辫,摸着陈西又的头发。

      而后看也不看火里狂叫的东西,他牵起她狂奔。

      头也不回。

      蒲晨带着她躲避雾海无孔不入的触角。

      短暂的驻足,长久的逃亡。

      陈西又的梦境被烧作一块又一块焦土,浅层到深层都熊熊燃烧。

      他带她钻去他曾为她封印雾海遥远存在注意的角落,果然也在烧,粘稠的雨冒着火,从地面升上天空。

      “完蛋了。”蒲晨抱住陈西又,直勾勾看天,天空之外,是那头“死”的身影。

      “那对人类很重要?”鬼灵跺着脚踩地上的火,满不在乎地蹦,头上饰物甩脱,“知道祂的人类,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失魂落魄的陈西又失魂落魄地问道:“其他知道的人类?”

      蒲晨拽起她跑,像牵了只风筝亡命天涯,他回过头,面容被火照亮:“雾海里死掉的人,到最后都知道。”

      他顿一顿,补充。

      “什么都知道,然后死去,从无例外。”

      “仙子却是史无前例。”他笑起来。

      陈西又试图规划自己的笑容,笑得很失败。

      她自鬼灵纯黑的瞳仁里看清自己——比起微笑,那脸更欠一场痛哭。

      鬼灵顾自笑得灿烂,牵着陈西又闯入一片金灿灿的稻田。

      稻田尽头是一轮赤金落日。

      天边坠下流火,熟成的稻穗开始燃烧。

      他们奔过草垛,路过运送稻粒的推车。

      空气被压得尖啸,像尖利的笑声。

      蒲晨拽着陈西又猛跑两步,左脚险些绊右脚,兵荒马乱里,他望住陈西又一眼,而后猛地推倒她。

      两人压倒成片稻草。

      稻草折断的声音和气味都称得上可爱。

      烧焦的气味便不是了。

      天降火球炸起焦黑稻穗、红烫稻粒。

      热浪将长发舔舐卷曲,灰烬伴着呛人的烟。

      刺啦,什么东西熟了。

      陈西又仰躺在地,稻草燃烧的灰悠悠飘飘降落,术法的光弱如荧火,蒲晨捏住她施术的手,满不在乎地站起身。

      “别管啦。”他轻声笑道,嗓子眼冒出白色的烟。

      他笑着吹飞额头垂下的一缕焦黑杂毛。

      陈西又屈肘支起身,膝盖弯曲,正要站起。

      蒲晨拔起无辜的稻草人,将稻草人的支撑腿对准她,好似端着一柄长.枪。

      夕阳烧到沁出血来。

      “仙子哪,”他瞄准红彤彤的她,瞄准她通红的心,眼角眉梢都上扬,笑得轻快,“我们做个好点的梦好不好?”

      陈西又看他,巨大而炽烈的太阳在他身后沉没。

      火光撩起通天的烟。

      她看着他,慢慢地、轻轻地弯起眼睛。

      “好。”
      她说。

      于是新生的梦盖了上来。

      但,他们获救了吗?
      没有。

      再好的梦也被焚毁,四处都在起火,屋子、树木、花草付之一炬,动物、土地、人尽领火刑,蒲晨捂住口鼻,一个滚地翻钻入陈西又洞府,居室的一切都在熔融,失去原本形状。

      蒲晨小声嘟囔着烫,掀开床帐,陈西又不在那。

      他叉着腰转圈,打开衣柜门,笑一声:“您在这。”

      陈西又抬一双仿佛要化开的眸子,仰头静看许久,认出他,将他拽进衣柜。

      蒲晨弯下脖颈,温驯地顺从那双手,弯腰曲腿,蜷缩在她身边。

      他合上柜门。

      门外在起火,门内也快了。

      金属静静融化,木头毕啵着烧响,瓷器烧到炸开。

      高温穿透衣柜内耐热法衣的防护,飞速漫入。

      它动作很快。

      蒲晨的头发融化了,贴在皮上。

      陈西又一声不响,揽住他。

      细弱的灵力裹上来,鬼灵的皮肉停止融化。

      鬼灵慢腾腾扇动睫毛,眼睫和眼皮皱在一起,眨眼并不容易,他依旧带着轻轻的笑:“不用管。”

      剑修只是抱他更紧了。

      她没松开。

      也没不管。

      蛋白质先是熟烂,而后烤焦。

      灵力先是吝啬,而后失控。

      蒲晨听着火声,想着下回躲去哪。

      什么东西流下来,湿热的,烫到面庞绯红——蒲晨迟钝地想了许久,意识过来,那是血。

      他小心抱住她滚烫的脖颈。

      足够小心,所以没有搓开那层皮。

      他甜蜜地说话,仿佛市侩,仿佛讨好:“您烧死了,就到我了。”

      “……”

      她是那么的安静。

      ……

      他们烧死在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0章 烧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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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脑子乱糟糟的,一小时删删改改仅得两百字,申请今晚休息(QAQ滚进被窝 ——2026.2.26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