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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再下降头 ...

  •   鱼非人是来声讨的,不防陈西又专心摸尸,又对着一纸遗书出神。

      等了又等,拿她就范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到底没出口。

      雾气是蓝紫色,土地逐渐泛红。

      陈西又搁下那张遗书,不急着清点遗产,回头解释:“我们身上有怪藤的气息,有些东西会过来。”

      “我们至今也没丧命。”鱼非人道,质疑和冷漠打翻在话里,说不出来的味道。

      “但在我回来之前,您其实没遇上这样找来的怪物。”陈西又扭头,她的眼神在爱里摇曳,像融化的、沿勺柄滑下的糖,觉得甜腻,但总想舔舐。

      鱼非人不语。

      陈西又慢慢道:“您真的信了我说的话,在等一个时机,还是在用同行前辈们的命探路。”

      那应是一个问句,软弹地抛出去,等一个回答将它抛回来,却变成硬邦邦的叙述,“砰”地砸在墙上,打回自己脑门。

      信任崩盘了。

      鱼非人想,却也温声:“你想听什么?”

      陈西又抿唇,失望地凝住她,那些浅淡而不祥的雾将她绕着,要将她拖进死的最深处。

      美丽的、短命的、即将夭折的小东西。

      鱼非人叹息着,普通地扫开陈西又身前那些,坐到陈西又身前,轻易用体型堵住陈西又去路。

      长而诡谲的影子咬住她。

      她不安又不服地回看她,像小动物,像笨蛋,像小英雄,喻体缠绕在一起,太多了,反使越加抽象。

      鱼非人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出发前游说过修士离开,她在事发后一言不发地走开,她察看那些至今不醒的同行者,为其鞍前马后,更胜她这个领头人。

      拜术法反噬所赐,她看得很明白。

      有些不明白的是,她不大看她。

      在她因微末在意盯着她看个不休时,陈西又不大看她。

      奇了怪了。

      应该反过来的,因术法反噬搅起来的微末情思,和正儿八经向着把人毒傻的深爱比起来,应是后一个更纠缠不休。

      但她很正常,除掉偶然看来时眼中升起的波澜,她出离平静。

      就像现在,她依旧平静。

      鱼非人抬起她的脸,术法伸进去,枝枝蔓蔓爬满她灵脉,绝对的入侵姿势,但凡她多点设防,她就不能这么顺利。

      但她长驱直入。

      她毫无抵抗。

      鱼非人揽住她的头,让那双爱人的柔软眼睛更靠近自己,好让自己看清自己诘问的模样:“你很平静,你知道我会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她看向她,像看着一轮太阳熄灭,眼中盈满天地尽头的余晖,“但我希望您不要。”

      “你猜到我要做什么了?”鱼非人微笑,将她的发丝挽去身后,她身上有雾的气息。

      “您跟来时,熊前辈对我们看了又看,”陈西又凝望鱼非人,眸光润亮,兑水八万遍去品,照样是脉脉情人泪,“他知道您听得见,还专程叹了口气给您听。”

      鱼非人哼一声:“早晚割了他舌头。”

      陈西又侧头,她伸手扒鱼非人的手,犹如铸铁的手,不可撼动地钳住她,让她既是疼痛,又想微笑:“熊前辈还说了其他的话——”

      鱼非人捏住根金针,预热好术法:“你不需要说。”

      晚了。

      她看见陈西又张嘴,湿润舌尖微动,推出个轻巧的笑话一样:“她说,傻了的有什么好玩?”

      鱼非人看见她眼中的自己面容扭曲,戾气破皮而出,眉眼间的从容稳定被撕开,潦草地挂在脸上。

      她闭上眼,想呼吸得体面些,只感到体内有股凶暴之气横冲直撞,几乎撞烂她肋骨。

      陈西又就笑,混乱又崩溃地笑。

      笑着笑着,她摸上鱼非人的脸。

      鱼非人瞳孔颤动,犹豫着放大缩小,战栗如挛缩的星星,她从一双爱她的眼睛里窥视自己——一张亡命之徒的脸,一双一意孤行的眼睛,一副刀尖舔血的嘴脸。

      越是窥探,越觉卑劣。

      不若卑劣到底。

      鱼非人的声音很低,仿佛失语的嘶声,她头一回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你也不想要舌头了?”

      陈西又望住她。

      她眼中有澄澈而疯狂的爱意,晴好似万里无云,透亮若电闪雷鸣。

      像觉得世界恶心,觉得她很恶心,觉得自己恶心,又无从脱身,不知不觉便恶心透顶地溺毙在恶心透顶的恶心里。

      鱼非人将金针按进她后脑。

      有人掀开了帘子,背着影绰的雾气,一道高瘦的影子。

      鱼非人拥住陈西又,冷漠道:“你现在却来拦我了,主持公道还是故作好心?”

      鱼非人背对帐篷口,因而陈西又正对门口。

      掀起的帘子冒进来热气,陈西又望向瞿宜。

      凌乱而尖锐的东西在她眼中互掐着碎落一地,爱和旁的什么在她眼中声嘶力竭,挣扎着望外爬。

      雾气灌了进来。

      鱼非人柔声道:“把帘子合上,要发善心,后头有的是你机会。等我把她料理清楚,你再说要替熊妖的班,我绝无二话。”

      泪水和汗水刺痛眼睛,陈西又本是愁眉不展,倏忽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太淡了。

      像死刑犯对刽子手的讪笑,唇瓣哆嗦,讨好得畏怯又瑟缩——

      “救救我呗?”

      “不救啊,那、那能轻点吗?”

      门帘落了下来。

      瞿宜走出来,良心在火上煎,理智在冰里冻着。

      他拿这是合理牺牲劝自己,走出道貌岸然的两步,看向自己的手,莫名地笑了声,嗓音干得粗粝。

      赶忙清清嗓子,这回再笑,便活泛又自然。

      熊妖正在啃肉,斜斜瞥来一眼,撇嘴。

      大抵是不屑。

      林猫生怕鱼非人仅次于怕雾海里的怪物,正焦躁地挠土。

      边刨边哭,看着极不聪明。

      这样神思不明的傻子,鱼非人想在队伍里炮制出第二个,并正在他身后帐篷动工。

      “……”瞿宜抽出佩剑,借寒凉剑身照见双眼,他闭上眼。

      这不合理,也无关大义,只是自私。

      *

      陈西又听见粘腻的洗脑声。

      脑内有东西戳来刺去,捣得思绪混作一团,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想不通,脑仁便唱起歌来——“情深深意蒙蒙,我与你手相牵起~只盼与你相依,只盼与你相离~” 【1】

      蒲晨捧脸与她头碰头,跟着她脑内曲调晃脑袋,像条摇来摆去的小狗尾巴。

      “你在等我?”陈西又摁住头,觉精疲力竭,像与人大吵三天的架还没吵过。

      “是哦,”蒲晨摆出副邀功样子,捏住陈西又的手往深处去,“我掐指一算,算到仙子会有此劫,特来助仙子一臂之力。”

      陈西又痛得嘶一声,眼皮一跳,皱眉:“多谢,鱼道人大抵是觉得我有所保留,想加强术法效力,让我唯她是从,在外紧锣密鼓地施法。”

      “不只。”蒲晨摇一摇手,背过身倒着走,深黑小靴踩在及踝深的落叶里,咔嚓咔嚓响,落叶之下,则是踩上潮湿泥土后,咯吱咯吱的水声。

      “你还知道什么吗?”求知若渴地眼睛,就这样,照向鬼灵。

      蒲晨一挺胸膛,眼珠转向一边,狡黠笑道:“仙子陪我玩完这局,我就告诉你!”

      陈西又在回环宫墙中寻找鬼灵的踪迹,循着干涸的血迹、脏污的只言片语、见不到人、隐隐的啜泣,找见间华美的卧房。

      啜泣声时远时近。

      陈西又聚精会神地翻箱倒柜,床下看,桌下看,掀了毯子寻暗格,跪坐地上翻书,书籍哗啦啦翻开,纸页间渗出血,划出个血淋淋的箭头。

      身后有什么东西啪嗒靠近,频率越发快,动静越发大。

      陈西又遵循先前收集的“不许回头”线索,摆正脑袋,手指缩进袖口,朝着箭头方向探头。

      墙。

      啪嗒声掀翻桌子,碎裂茶具崩到墙上。

      陈西又一抖,反应过来什么,向上看去。

      支起的窗户,斜拉一条缝,透进潮暖的艳阳天,艳阳天的开满花的树枝上,系着个晃悠的尸体。

      脑袋朝前,身子朝后。

      她回头了,所以被拧断喉咙挂了起来。

      除此之外,她长着,和陈西又一模一样的脸。

      啪嗒声追上来了。

      有东西扼住她的喉咙,冰凉,有东西在她耳后吹气,而后低低笑起,邪恶。

      陈西又低低地“啊”了一声。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是不再跳了。

      小胜一局。

      吓人成功的鬼灵施施然现身,一手按住陈西又剑柄,一手拢住陈西又眼睛:“结束了结束了,缓一缓哦。”

      陈西又摁住骤停的心,说不上来话。

      “讨厌我是正常的,不想看到我也正常,”蒲晨悻悻点头,又多少喜不自禁,洋洋看戏喜气翻上来,冒着快活的泡,“但不要记仇,下次还来陪我玩哦。”

      陈西又开口,喉头紧得作痛,带上哽咽:“鱼非人在外面做什么?”

      “哦,她啊,”蒲晨盯着树上那具尸体,让它显出更凄厉的死状,“她在外头给仙子反复下降头,想把仙子药成个傻子。”

      “……”陈西又沉默许久,斥道,“道君他祖宗的。”

      蒲晨织梦手法一断,树上尸体稀巴烂了,他歪头打量,觉得不好,便不打算用这具尸体的新死状刺激陈西又。

      “仙子虽有奇遇,但反复下去,应也麻烦,”蒲晨拍拍胸脯,可靠且忠心,“不如装傻省事。”

      陈西又语气幽幽:“万一我真傻了——”

      “怎么会?”蒲晨将陈西又在怀里调了个个,扒高窗端人上窗台,“仙子可是一身风流债,哪个大东西舍得您疯?”

      “嗯……”陈西又沉吟着,忽然面露难色,“先不说这个,我后面是什么,软的、湿的、还烫?”

      她不大敢回头。

      蒲晨不敢吱声。

      那具乌糟尸体化下来,滴下湿热的一滩,积在陈西又掌心。

      红的。

      “……”

      “……”

      “是尸体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1章 再下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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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脑子乱糟糟的,一小时删删改改仅得两百字,申请今晚休息(QAQ滚进被窝 ——2026.2.26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