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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兔子 ...

  •   蒲晨发出个意味不明的拖长音,像个环形喟叹。

      他顺着兔子孱弱的背脊捏下去:“兔子也不错。”

      陈西又望他。

      兔子的眼睛,温吞清澈的,蠢而温驯的。

      蒲晨便老实松手,携兔子走进深深院子,躲过身后呶呶不休的低语,走进一片凄苦的晚秋。

      庭中一株掉光叶子的枯黑的树。

      兔子打了个寒噤。

      蒲晨油嘴滑舌惯了,叫着抱歉,反脚踢上门,将兔子轻手搁上枯树下的石桌,自己坐上紧挨桌子的石凳,伸出两手遮在陈西又头顶,权做避风港。

      “仙子——”他叫一声,又没下文。

      兔子在冷风里等,等得致密细毛被风卷起来一点,等得竖起的耳朵被吹折一点,什么也没等到,偏头望向他。

      那样子像一声责备。

      蒲晨温顺地笑,忘了自己是一具尸体,调动他僵冷的骨肉、散瞳的眼珠朝她微笑,甚至将手更伸近她。

      兔子炸毛了,倒着退两步,见逃不过,一口咬了上去。

      蒲晨左手摸摸兔子后背,“这不还是吓到了?”笑一声,颇年轻意气,“区区兔子,不在话下的。”

      陈西又发觉自己换回人身,默默放掉蒲晨冰凉手指,脑子仍留在兔子的直白与单线程里:“变回来了?”

      蒲晨向她拱手告罪,手势不伦不类,姿态低下去,眼神飞上来:“形势所迫,唐突仙子,还望仙子海涵。”

      陈西又轻飘飘看他,没看出真诚,只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你怎会寻来雾海?”

      “我没提过?”蒲晨扯出个夸张的笑,“我生在雾海,这我家,我很熟。”

      陈西又回想,平静道:“你从未提过。”

      鬼灵托住下巴,“想也是,不是什么好地,”他饶有兴致地露出个笑,“几月不见,仙子却是过得热闹。”

      陈西又提起警戒:“怎么了?”

      蒲晨朝她招手,从上到下看,笑意愈盛,手指虚虚点向陈西又,依次是头颅、心口、手臂、腿:“处处是那些东西的标记。”

      “什么东西?”

      “雾海里的东西,雾海外的、杂七杂八又飞升不成的老东西。”

      陈西又灵力内观,未看出名堂:“你能处理吗?若能,可否报个价。”

      蒲晨翘腿趴桌上,声音懒趴趴:“我没这样本事,我弱得很,仙子一只手就能拿捏,仙子拿不住的东西,我也拿不住。”

      陈西又也趴桌上,与鬼灵脸对脸:“当真?”

      蒲晨听见陈西又的心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咚咚”敲他早早停跳的心,他有意让那心跳更快些,因为他:“您要这么说——”

      她静静等。

      鬼灵蓦然两眼翻白,淌下两行血泪,滴滴答答,淌向她。

      陈西又稍怔,张开嘴要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伸手碰那滩血泪,热的。

      蒲晨倒是扎实愣住,半晌,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我就知道……我早该知道……”他伤心欲绝地碎碎念道,“您这样修仙还惯用剑的,没放几年就不新了,胆子会肥人会壮,再不会一惊一乍动如脱兔了,真是,教人难过,这还一年不到……”

      如此看来,他仿佛很关心她。

      掩面流着血眼泪,睁一双俱是眼白的眼睛觑来。

      陈西又如坐针毡,小心伸过手,见他不躲,小心拿袖口给他擦眼泪:“抱歉,只是人的胆子毕竟要比兔子大些?”

      “您不能人身兔儿胆吗?”蒲晨佯嗔,忽而抬头,“却是好主意,”他拢住陈西又手,“仙子可愿意?”

      陈西又看鬼灵的手,那手还沾有殷红的泪,复抬眼,望去的眼睛清而湛亮:“你吃准我不会拒?”

      鬼灵讪讪,那讪笑也是装,抵不过眼底病态的亮:“仙子明鉴,小的怎么敢?”

      她不出声。

      她知道他说假话。

      他知道她不会揭穿。

      两人脑袋挨得极近,同个圆圆桌面,你多我就少,头发展开来,各有各的黑。

      鬼灵低而怯地看她,眼神晃动,睫毛眨一眨,十足无辜示弱样。

      陈西又轻笑应下,“可以,”她在鬼灵大喜着伸过手时发问,“你找到我的时候,外面在做什么?”

      蒲晨有问必答,手指伸向陈西又后心:“在凿仙子的脑子,要您爱上另个人,为人办事。”

      陈西又:“你能处理吗?”

      “不能,”蒲晨眨巴眼,“但仙子应不惧这个。”

      “你知道?”陈西又半支起身子,感到鬼灵小心曲手,将什么往外掏,竟也不痛,“你知道我前些日子,不大正常?”

      “您现在也不算好。”鬼灵蒙住她眼睛。

      陈西又扒下那只手。

      鬼灵执意蒙。

      她执意扒。

      鬼灵叹一声,笑起来,也不拦了:“仙子胆色过人。”

      她低眼看,鬼灵手心突突跳有一颗心脏:“要换掉吗?换成什么样的?”

      蒲晨轻笑,低头,看上去要咬那颗心一口。

      陈西又亦是不拦,略低一点头,绕过头发遮挡,好看更清些。

      鬼灵凑近那颗跳得用力的活肉,抬起脸,鼻尖唇瓣沾上血,红得冶艳,语气幽幽的:“当着您的面吃心呢,您倒是拦啊。”

      陈西又盯那颗心,确实觉得胆怯在胸中积攒,想了一想,劝道:“别吃,生的,不好吃。”

      “不、”蒲晨笑得好荒谬,“难吃却是不会,”他抬高手,“您尝尝?”

      她在蒲晨迷惑的眼神中凑近了。

      蒲晨未及收手。

      或许他不想,或许他忘了。

      他看见她就着他的手,密密眼睫垂下,微掩瞳中情思,启唇,舌尖下压,牙齿洁白,咬在心尖位置。

      她在嚼。

      蒲晨等了好久,久到他从未经受教化、从来空空的脑子憋出句文盲的慨叹:“哇。”

      “苹果味。”她说。

      “您这,”蒲晨垂着眉尾,将那心背到身后,哭笑不得地笑,“饿了还是怎么了?好吃么难道?”

      “好吃,”她敛眸,头顶的枯树影打在鼻尖上,那树个子低,树冠却密,将院子占得逼仄,于是里头的人也挤一块,迫不得已的、全是错觉的亲密,“我好久不吃苹果了。”

      蒲晨欲哭无泪:“您胆儿真变回去了?”

      “真的哦,”她的心砰咚砰咚地跳,“确实变得容易害怕了。”

      蒲晨被恐惧的味道迷住,大方伸手,趁鱼非人的术法钻进来前:“来,仙子,我们躲远些。”

      陈西又缩在桌上,没有兔耳朵,依旧狼狈而干净:“我们不是逃不过?”

      蒲晨弓腰伸手,拉长尾音,“所以——”土里还魂的红衣公子哥,装出一身难压不驯的翩翩斯文,“我只敢邀您躲,我们躲远些,再远些,远到受害的噩梦再追不上。”

      陈西又看那只手。

      眸光跟着耳坠流光晃来晃去。

      鬼灵始终弓身在等,不堕唇畔笑意。

      她望住他,伸出手去,握住他指尖。

      *

      “醒了?教我好等,”鱼非人的手在陈西又后脑转悠,一圈、两圈,冰凉的逡巡,“是做了噩梦?”停了一停,僵硬地补充到,“梦到我了?”

      好生生硬的调.情。

      陈西又看她一眼。

      感到某样饱胀情绪在胸口呼之欲出。

      很熟悉。

      像她在邱老庄彻底沦陷前的高烧,曾经是要命的绝症,如今是不痛不痒的虱子,好像命运如此摆布于她,为的就是这一天。

      只是,鱼非人为什么觉得会生效?

      先前受反噬,她应看出她的情感受损程度,不见得能看出具体遭遇,但或能从症状倒推出一些,不论她认为她是中药或者中毒,修炼走火入魔或先天不足,她都曾因风险搁置了这个计划。

      为什么忽然下手?

      陈西又心思急转,鱼非人居高烟杆,贴近,视线专注而冷冽,像把片人的好刀,用眼睛将她改了个花刀:“好梦还是噩梦?”

      陈西又眨眼,眼中有泪。

      她从前和赵晚纠缠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两人用这样的眼睛对视,爱有多用力,恨就有多用力。

      鱼非人在看她,时间长过打量应有的长度。

      她在判断,通过她的脉搏、呼吸、血液流速等判断——她的术法真的将她网进爱的罗网。

      那答案让她满意。

      她逗小孩似的微笑,笑得又不高兴,显出点空落落的苦,“这下总好了,”她探手撩开她头发,“为什么不答我?”

      鱼非人为何忽然下手?雾海生物的经过让她有了危机感?亦或观察后对自己压箱底的术法有了信心,认为有机可乘?

      可能性有太多、太多了。

      陈西又别开头:“不想说,您太卑鄙。”

      鱼非人的术法到底起效,激起的爱意约为木呆子秘境前偏中期程度,身体已有脸红心跳的盲目,无需她扮演什么。

      生理反应是最好的掩护。

      也是最好的屏障。

      鱼非人确认秘术效力,切入正题:“我要用你打开通道,去怪藤那的通道。”

      “为什么要用迷情?”陈西又翻个身,背对鱼非人,“您是元婴,恐惧和威吓比爱靠得住得多。”

      “那是逼迫想活命的人的,”鱼非人坐起身,吐出串烟圈,“你很想活?”

      “我一直在活。”陈西又没有回头。

      她蜷在那,像只等死的鱼、重病的鸟。

      “你没有,你不是,”鱼非人拿烟斗尾端碰她,烟叶浅红,她一言不发,“你只是在喘气,暂且没断气,和想活没什么关系。”

      陈西又一骨碌爬起来:“这也是您说了算?”

      脸上表情和包羞忍耻无关,但右脸泛红,被烟钵不轻不重烫一下,落下场红色的雪,星星点点的红。

      鱼非人将烟拿远些,伸手虚点在陈西又右脸:“疼么?”

      陈西又往后缩,躲开她触碰。

      紧抿的唇松开,唇色由浅到深。

      “荒唐。”。

      鱼非人失笑,纤长手指托着烟杆,目光和面色都隐没烟中:“你知道怎么去,你果然知道,怎么去,我要怎么做?”

      她真很急。

      陈西又看她,像看见挂在树上的人,“嗬嗬”要断气,扒住脖颈笑,笑得要断气,但舍不得,紧紧攥住上吊绳,像攥着脐带。

      她忽然很想笑,怎么会这么像。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反应过来,她不是想笑,她是已经在笑了。

      她已经在笑了。

      “您什么都不用做,我也什么都不用做,它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你在给鱼情的证言里没提到这部分。”

      “这很正常,”她笑得眼睛发酸,鼻尖泛红,“毕竟,我那时真的很想活。”

      鱼非人侧目观察:“你瞒报?”

      “要这样问我的罪?对,我没有说出我的猜测。”

      “因为对你不利?”

      “因为没有佐证,有如臆断。”

      “那你如何知道怪藤会来找你?也是臆断?”

      “它不会向我许诺,但它找来了,”陈西又迎上鱼非人忖度混着忧虑的目光,“先是第一次,然后是第二次。”

      “臆断?”

      “臆断,”陈西又将手腕并在一起,稍举高些,乌黑湿亮的眼,自下而上地冒犯,“您要逮捕我,还是继续控制我?”

      鱼非人不理,问到:“第一次,它为什么不带你走?”

      陈西又敛下眼睫,从鱼非人角度看,浑然天成地教人心折。

      要是生在鱼家,会比生在陈南却膝下过得更好。

      陈西又:“它试了,没成功。”

      鱼非人道:“缘由?”

      “怪藤用的同一个梦,我经验丰富、熟门熟路。”

      “你说的不是真话。”鱼非人勘出句谎言,直直指出。

      陈西又闭眼:“我不那么爱它了,便没被骗多久。”

      “爱?”

      “嗯,”她将头搁在曲起的膝上,脸蹭着手,柔软地凹陷一点,话音轻柔,“您已熟背我的证词,自然知道,同怪藤缔下禁阵后,它转用爱怜蒙蔽结阵者理智,同鱼前辈一样,怪藤惯用爱哄人。”

      她的眼神情意蒙蒙。

      鱼非人认为不对,一手卡她脉象:“你为何受它影响变小?”

      陈西又慢眨眼,或许是反噬捣鬼,鱼非人先是定定看她,随后眼神飘忽,仿佛羞怯。

      总是一样,大的小的,死的活的,喜欢上另一个,模样都大差不离。

      陈西又眉眼弯弯:“有人对我下情毒,毒入膏肓好悬一命呜呼,险险拉回一条命,多少有点副作用。”

      “你先前不受魅惑是这缘故?”

      “是。”

      “为何现在又受骗?”

      “因为鱼前辈本领过人。”陈西又浅笑。

      鱼非人看向她,她笑容真切明媚,千真万却样,若非鱼家秘法监察出这是谎话,单用感官,她辨不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鱼非人戳穿她:“谎话。”

      “……”陈西又微笑,那笑意将人裹住了,让人生不起怨怪,“抱歉,因为鱼前辈剂量够了。”

      “只用等,不用往里走?”鱼非人确认。

      “不用往里,”陈西又低头,“我们进到雾海后,无论东南西北,都是一样深的。”

      “怪藤和你说的?”

      “雾海和我说的,”乳白雾气从帐篷底钻入,形成没脚踝的浅浅一层,“进来不多久,它就都说了。”

      “只有你听得到?”鱼非人抬起陈西又下颔,与她对视。

      “不是,”陈西又看她,又像在看那团雾,“大家都听得到,只有我听得懂,猫生师弟也许也能听懂几句。”

      “什么意思?”鱼非人皱眉,“雾海喜欢疯子?”

      “正是,”陈西又在她掌心点头,却像敲下块惊堂木,“雾海青睐疯子。”

      “几时的事?”

      “问这个,”她偏头,面颊蹭过鱼非人掌心,暖热的偎依,带刺的咬字,“您是要为我撑腰、报仇,还是添火?”

      “你把我想得很坏。”

      “您人很好吗?”她弯眼,面庞红热,腼腆而勇敢,“我冒犯您了吗?我让您难过了吗?”

      “……”

      她的目光如同生有荆棘的囚笼,供爱自由或歌颂爱的鸟儿一头撞死。

      “……没有,”鱼非人的喉咙动了,破天荒地,在一个受害者的怨怒里寻得安慰,于是不论哪种压抑都得到了不顾死活的缓解,“请继续。”

      请,务必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9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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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不完了……orz(捶地痛苦,请求明日再战 ——2026.3.4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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