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仙》反了天了

293、雾海

　　陈西又复醒来，一样的床，一样趴着，这回衣服扒得少，好歹留了点半遮半掩的体面。

　　鱼非人坐在她身旁，点着烟斗，吹出口烟，一日不见，素质不长，用她肩胛骨头磕烟斗钵，不阴不阳来一句：“常客来着。”

　　听不出高兴。

　　陈西又忧心她用烟灰烫她，半推半就地说谢过和有劳，伸脚踩鞋。

　　“我和那熊打过招呼了，他往后知道分寸，不会再闹出带人过传送阵，给人挤兑出重伤的事。”

　　鱼非人像是给熊妖站台，语气又实在不像，像个懒怠再管家中事的没谱家主，听见祖宅起火也歪在圈椅里，手懒得从扶手上起来，只略抬个下巴颏，说着“兹事体大快去灭火”，瞧做事样子，是干我屁事死完最好。

　　陈西又不想触她霉头，又不好让鱼非人的话落在地上。

　　小心陪上一句问：“重伤？”

　　简直有些期期艾艾。

　　鱼非人掀睫看她：“不是重伤，那些人不敢嚷到我跟前。”

　　陈西又不响，闷声低头，像是不知道怎么答。

　　鱼非人叼住烟头，烟味燎过来，仿佛水底朽烂的木头：“明早便走，你跟好那只熊妖。”

　　陈西又走出两步，回头问道：“瞿真人落塌此处么？明日便要前往雾海，或需拜见瞿真人听些教诲？”

　　鱼非人浸在烟气里，侧回脸不看她，只留半张冷淡锐利的脸：“他见过你了，你那时昏着，却也乖巧知事，倒不算失了礼数。”

　　昏迷和不失礼数是怎么凑到一块的，陈西又也没问，告别退出这屋子。

　　沿阶梯下两步，熊妖盘腿坐那楼梯底等她。

　　体型实在瞩目，盘腿坐也谈不上矮。

　　陈西又走到近前，发觉他不只是等她，还是穿着沾她血的血衣等的，难怪来去修士，俱都绕着这一处走。

　　实在是血气扑鼻。

　　陈西又辨出那是自己的血，微有满意地意识到即便自己昏死过去，也没忘抹去流失血液的信踪，起码拿这件血衣咒杀她，是杀不到人的。

　　心情好了一截，便也有了应酬的力气。

　　稍抬手，观熊妖没反对意思，顺势涤去熊妖衣上血迹，启唇来一句“熊妖前辈”先手开局，未及下文，一个靛青影子像块滚地点心似的，歪歪扭扭、糊里糊涂地窜过来。

　　一忽儿撞进陈西又怀里。

　　陈西又认出这块滚地点心，伸手分他截衣袖定心，皱眉道：“不是该在剑宗养伤？”

　　来者正是原八方镇驻点弟子、现剑宗失心疯外门弟子。

　　陈西又来去匆匆，没问过他名字。

　　熊妖道：“自己找来的，没人要也没人理，被踢皮球似的往外送，迷瞪半天，自己想法找到这间屋子，鼻子倒灵。”

　　没人问他也答话，陈西又对熊妖颔首感谢，信了几分鱼非人说的嘱咐过熊妖。

　　小弟子吓得不轻，倦鸟归林似地抱住陈西又衣袖，瑟瑟发着抖。

　　陈西又：“没人拦他或送回去？”

　　熊妖：“谁耐烦管一个傻子。”

　　陈西又听罢开头两个字，抬手捂了小弟子耳朵，发现小弟子头上还插着医药峰银针，便仿佛这针插的是自己脑袋，隐隐地头痛欲裂起来。

　　陈西又：“一个疗程没走完就跑了？”

　　小弟子看她，很知道自己闯祸，也很畏惧地壮起鼠胆，拿不吱声当反抗。

　　陈西又定定看他，想不明白鱼道人和瞿真人两位元婴修士便由着这么个变数在营地乱走？哪有这样办事的？

　　她从小弟子头上摘下银针，看小弟子闻风丧胆的畏缩眼睛，忽觉异常疲惫，揉一揉脸，席地坐下。

　　小弟子蹲在她边上。

　　陈西又想了一想，先问他：“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熊妖挺用力地叹了口气，不赞同得明显。

　　小弟子倒是小小心埋下脑袋，小小声说道：“林……林猫生，双木林，猫狗的猫，生孩子的生。”

　　“嗯——猫生，”陈西又叫他名字，像是循循善诱，又像是并不关心，“伤还没养好，为何擅离宗门？”

　　林猫生脑子不灵清，耍赖有一手，答不上来就一个劲低头，抿唇装哑巴。

　　陈西又托下巴等他许久，没等来他解释，心中倒是有个答案——林猫生在驻点被那匹黑马的残暴求偶吓得丢盔弃甲，最是六神无主之时遇上她，受雏鸟的印刻效应影响，误打误撞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攥住了。

　　若她没这么自身难保，她也能陪他在医药峰看病，好歹度过早期最难挨的戒断期。

　　与她处境相比，这麻烦称得上可爱。

　　只是。

　　陈西又低头，雾海一事牵扯甚广，她空得一个不可或缺的名头，其实毫无话语权，或许也可以有，只要她摆出副刁蛮又绝望的样？那也何有把握扯不上关系。

　　有去无回的绝地之旅，再多饶一个发疯的炼气弟子送命？

　　真饶了她。

　　她做不出。

　　“好端端的，你又没得罪我，”她探林猫生的脉，健康地傻，健康地疯，不出意外，能这样健康到九十岁，“我为什么要害你？”

　　她将林猫生打昏了。

　　“熊妖前辈，”她回头，笑着商量道，“我为林猫生布好禁锢术法后，劳前辈为他加个护持法阵。”

　　熊妖看她半晌，良久点头。

　　*

　　隔日一早，一行人走进雾海，乌泱泱一串人，人手保底八副互相感知的法器。

　　有去无回之地的有去无回之行，聚起的是怎样一拨亡命徒和投机者自不必说。

　　单看鱼、瞿二人的匆忙拔营就能看出，不赞同、来阻拦的声音不会少。

　　但一入雾海，走进那纯澈乳白之中后，所有声音便都干净了。

　　浓稠雾气吃掉所有杂音，同伴行进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莫名其妙就被消去大半，要凝神细听才能捉见一星半点。

　　入雾海不多久，修士们便舍弃保持距离的矜持，生疏地三两成群，好对抗愈加压抑的死寂。

　　熊妖将陈西又放上肩头，走在鱼道人和瞿真人身后。

　　没有声音。

　　陈西又听着自己的心跳脉搏，灵力加强听觉，近乎虔诚地辨认，才找到就在腿下不远的熊妖心跳。

　　她往后看，浓雾里数十道浅灰的影子，三三两两地挨着，仿佛在说话。

　　往前是鱼道人和瞿真人，没有要她引路的意思，一径往前。

　　和话本里说的一点不一样。

　　要按话本子常编的那套说辞，两位领头人应当是礼贤下士来请她入雾海，娓娓道来前因后果，说得她义不言辞挺身而出，出发前也需有动人演说提振士气，高呼不悔壮气凌云，再点缀上儿女情长生死不离，便是极好的故事开头了。

　　但她一无所知。

　　身后那些不知从何渠道得知消息，围拢而来的修士，或许也如此一无所知。

　　各怀各的心思上路，只要揣好自己暗藏的鬼胎，远望也是心齐。

　　陈西又裹紧身上衣服，她在营地抓耳挠腮一晚，没写出什么绝命诗和好遗书，倒是为自己挑了套宜打斗也宜赴死的进退两宜好衣裳。

　　她真预想过要她引路该怎么做，当场占卦？哪个方位大凶往哪去？

　　好在鱼道人与瞿真人到底自负修为，并不要她引路。

　　甚至赶路也寻来熊妖代劳，她便老实坐稳，当个老实本分的诱饵。

　　作为被雾海怪藤标记的猎物，她一介才方筑基的小小修士，夹在这群最低半步金丹的修士中，除去诱饵作用可不作他想。

　　这般匆忙，应也和父亲尚在闭关有关。

　　师兄师姐知道此事，但望鹤寨禁地一事后，师兄师姐均以为她伤重无法修炼，伤愈前可不理此事，木呆子传承来得不巧，她的突破也来得不巧，本来会死，却被阙碧救了下来，如此那般的巧合下来，她就又进雾海了。

　　想到这处，便很适宜叹气了。

　　熊妖动了动耳朵：“叹什么气？”

　　陈西又怏怏地：“我们这一行进雾海要做什么？”

　　熊妖：“姓鱼的找人，姓瞿的太无聊，没事找事。”

　　陈西又：“妖王为何要前辈来雾海？”

　　熊妖惜字如金：“来看雾海里的怪物。”

　　陈西又：“前辈对这些感兴趣？”

　　熊妖：“不感兴趣，妖王要我来，不来就掏了我的心下酒。”

　　陈西又：“好巧，我也是。”

　　熊妖一路来都没有笑，懒得站，懒得走，懒得说多余的话，听到这句话，克服骨头里的懒气笑起来，讽刺戳出笑声。

　　扎人。

　　陈西又将两腿叠在一起，俯身看熊妖神色。

　　他确是妖里少见的面善，但身高与体格摆在那，再如何好脾气也没人敢轻看，加上平日那点温和，正好塑成个有原则老好人壳子。

　　敷衍人也敷衍得不着痕迹。

　　为何是他来捧她这个鱼饵？

　　——她想。

　　总不能是唱白脸骗她。

　　思量间，耳畔传来干燥摩擦声，窸窣绕过来，一圈一圈，一点一点，靠近过来。

　　陈西又看向鱼、瞿二人，没有反应。

　　只她能听到？只来找她？

　　熊妖忽地按住她膝盖：“你听到什么了？”

　　鱼瞿二人耳朵一动，闪至她身前，身后修士纷纷聚拢上来，人手捏紧个术法，场上一时流光溢彩。

　　声音缠过来，像蛇，像树根，像干而粗糙的指腹摩擦，陈西又有那么点想笑，要是她说她只是感冒，众人是否会大失所望，将手里的术法扔到她头上。

　　如此想着，她道：“它来找我了，它会幻境和分.身，小心。”

　　雾中落针可闻。

　　熊妖将她固牢，问：“你怎么知道？”

　　众人对着空气严阵以待，陈西又却混乱而短暂地笑了一下：“因为它爬过来了，它在对我笑呢。”

　　气息熟悉而久远。

　　陈西又很愿意与它打招呼，开场白可以这样：好久不见，你还活着哪。

　　她记得很清楚——白墙上长着人脸的藤蔓，与人共生后食髓知味的怪物，她的证言应被这群人反复嚼过和复盘，因为他们越加严肃。

　　甚至有人问她：“不是说现身后寻常修士也能看见？”

　　陈西又精准找见他，对这位罕见与她说话的修士露齿一笑：“因为它还没到，它还在找路，它只是有点兴奋，抢着与我打个招呼，再等一会儿。”

　　她忽然攥住熊妖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

　　熊妖：“来了？”

　　来了。

　　不用再多言语确认。

　　浓雾中，一个山高的影子显露身形，巍峨身躯底部，几根细细藤蔓电射而来，藤身上人脸哀凄，哭声震天。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