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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怀中鸟 ...

  •   到底是差了火候。

      修真界常有这样的说法,一少年人于生死关头突破境界/觉醒血脉/领悟心法,于是九死一生反杀敌手,抛了敌人头颅出得街去,要大碗浓茶,仰头畅快饮尽,心头大石落定,快哉快哉。

      而这说法流行的原因,也是因为糊里糊涂死在犄角旮旯的年轻人实在太多,当闲磕瓜子淡剥花生的谈资也是不够,远不如绝地反杀来得罕见和痛快。

      陈西又纵负精妙传承在身,也不过肉.体凡胎,在魔族共识下腾挪几招,又是强弩之末,拔高的身法造诣要拿血肉来填,筋骨在强行扭转里断成一截一截,四面都是楚歌的时候,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西又扶着展柜,望着魔族赤足点在地毯上,喘息着低下头,凌乱发丝从头脸滑落下来,根根凄惨的叹号。

      屋内物件劈里啪啦碎了一地,崩落的算盘珠、碎开的玻璃板、待发的文书、未画成的符箓,此间种种,都在耗竭的体力下融化、扭曲并旋转。

      魔族走过来,很知道她逃不出,因而姿态从容,走步都透着目下无人的傲慢。

      这傲慢做不得真。

      方才过招里,这魔族秉持与其态度截然不同的谨慎,轻描淡写挡回陈西又一众或明或暗的术法,管它功效如何。

      于是说是放手一搏,好像连油皮也没给对面剐掉。

      些许丢脸。

      陈西又慢慢蜷下去,骨头和肉都不算服帖,扭在一起连声惨叫,好在她莫名耐痛,爱又最能止痛,慢吞吞跌坐柜台,想术法被拆的事。

      魔族已到近前了。

      灵压如山巅倾下,骨头缝里泛冷。

      正琢磨魔族熬人用的汤是沸水还是岩浆,魔族头一抬,看向门外。

      管他追兵还是援兵,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陈西又忙不迭直起膝盖,灵活瘸子断尾求生似的,蹭着边角缝溜去楼梯转角。

      一手按在碎玻璃上,灵池反复抽干填满到疼痛,灵力彻底告罄,玻璃碴嵌进掌心,几乎没有血,颅脑算不上清醒,滑溜溜闪过几个再有灵力便好了的主意。

      卖力攥住楼梯栏杆脚。

      被魔族从身后拦腰托了起来。

      头顶是倾斜的天花板,后方是丰腴凉润的躯体,不似人的笑声从后颈传来,像被死亡捏住了。

      认输还是认命,好像也没有区别。

      陈西又咬唇,舌头在口腔力竭,勉强掉出几个字眼,虚得泛白:“谁来了?”

      魔族捏羊羔似的捏她后颈:“来找你的,于你是救兵。”

      陈西又透不过气,也想不了太多,浓稠爱意将她舔得光亮,精疲力竭又让她迟钝,只恍惚着呢喃道:“……那怎么办?”

      魔族低头。

      她将鼻尖、嘴唇依次贴上她的后颈,触感冰凉,像一块搭上肌肤的死去的皮,魔族平静地咬了下去。

      尖利牙齿穿透她,啃向她的颈骨。

      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魔族深埋进她脖颈,残虐地啃食起她的血肉来。

      陈西又在血里脱力,又在爱里蒙昧,半睁半闭眼睛,低垂的眼睫为世界蒙上一层鸦羽似的,温柔的灰色。

      她神态是平和的。

      溺在爱里的东西总反应平和,遇到苦难也陌生,只是呆头呆脑,不知大祸将至。

      陈西又不是一无所知之人,反应一会儿,迟钝地有点该惶然的自觉,也迟疑地、抬手掰魔族的手。

      没有力气,手指搭上魔族与人族并无差别的肌肤,状若讨饶,状若调情。

      魔族将利齿抵住她颈骨,像叼住鸽子的脖颈。

      求生欲没胜过爱.欲,死亡与她贴面,寒凉死气沁入肌理、骨头之中,她像埋进母亲胸脯的幼鸟,弱小脉搏里充斥如安乐死的喜悦,被死亡拖走也浑然不知。

      也是好事。

      无需她三令五申自己勇敢,她不会陷入战战兢兢的下风了。

      “勇敢是好事,”父亲在熹微晨光里欣慰点头,全不顾女儿起义不成的不服气,“站着死没什么好处,只有坦然。”

      她那时懵懂,记住也是没记住,只找了颗口味最讨厌的糖,囫囵对它念几回“勇敢站着死坦然”,便当自己尽已掌握,抬头挺胸,手心向上接新玩器。

      眼下又想起来,陈西又徒劳攥着魔族胳膊,想道:被人拎起来咬死,也算是站着死吗?

      上天许是不认这勇敢的坦然。

      禁绝气息的阵法被破,魔族陡然消失,勒死人的臂膀、垂落的浓黑卷发、含住骨头的尖利牙齿倏忽消逝,陈西又摔落在地,手撑着,混乱地看向前方。

      一排修士围着她,门派制服五花八门,兵器家伙寒光迫人,救兵?

      魔族的涎液似还留在敞开的颈后伤口,正顺着骨头往下滴,陈西又劝自己几回,没劝住,轻笑一声,到底是榨灵力用了清洁术。

      也如愿以偿,一头栽倒。

      *

      越清看一眼八方镇的小二层,道:“那就是要带进雾海引路的剑宗修士?看着无甚稀奇,才筑基,修为也不甚牢靠,韧性倒是不错,可雾海吃人又不看韧性。”

      “且懂什么,”任既白翻个白眼,“若论修为,鱼道人除自己外可谁都不带,论韧性,除掉剑宗瞿宜长老,咱也尽可以收拾行李归家去,哪是这么算的。”

      越清坐在马槽沿上,生起闷气:“那你倒说说,最次也金丹修为的队伍里,怎么偏她不可或缺?”

      任既白望他,眼神同情:“原来如此,越道友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闻修仙事’的修仙奇才,失敬失敬。”

      越清皮笑肉不笑:“你再阴阳怪气看看?”

      任既白猛地跳上马棚顶子,胡乱拍几下身上,确认没什么要命的虫子沾来,终于低头,怪笑一声:“你这脾气真要改改,听八卦便老老实实听,没有听一半打人的道理。”

      越清站起身,冷眼觑她:“……”

      任既白无可奈何,也不触她气头:“鱼家鱼情亲验出来的,唯一见着雾海怪物又回来的活口,找遍方圆界,你拿谁替她?”

      越清蹙眉,先是疑心,“雾海现出活物一事竟非胡编,我当是奇谈听,”再是匪夷所思,“她筑基不过几日——”

      站高看人颇累,任既白索性蹲在马棚上:“可不是,炼气期便能全须全尾杀进雾海来个一进一出,筑基期能怎么样,我想也不敢想。”

      越清抱住手,忽而明悟:“有她这个先例,鱼道人并瞿真人才重振旗鼓,敢重谈探雾海一事。”

      任既白摇手指:“可不只,那两位如何想我们不得而知,越道友加入我们一行多久了?”

      越清:“正八日。”

      任既白支着下巴:“我才十六日,资历却已然和鱼道人、瞿真人一样老了。”

      越清挑眉:“我师父却说,此事筹谋已久,百密无疏。”

      任既白笑:“说得不错,鱼、瞿二人许在脑中排过成千上万回了,但这两人支起这摊子真说要入雾海,就这十六天的事。瞿真人守着那陈小友的玉牌,瞧见她筑基那日,比她亲师父还激动,仰天长啸喜极而泣,霍然而起一刻不等,万里传音给鱼道人,文书全不齐,当场敲的事,拔腿便走。”

      越清仰着脑袋,若非任既白认真神色做不得假,真要以为此人胡说八道:“剑宗玉牌竟能看修为?”

      任既白露出六颗洁白牙齿:“本来不能,至于为什么忽然能了,道友自己想。”

      越清踱步转一圈:“这能成事?”

      任既白盘腿坐棚顶边沿,吊下一条腿晃来晃去:“不能成也会成的,两名元婴期带队,此般阵仗对付雾海,千年来也就这回了,但凡对雾海存点心思,还想分杯羹的,时间再紧也会来的,越道友不就是?”

      越清垂首不语。

      任既白心知问不出来,也不多加裹缠,略一抬头,想起陈西又来,他们这群人各藏心思、各谋各利,走的是愿者上钩的路子,整一群自愿之人里,只她没得挑。

      任既白在剑宗执事峰任职,平日各峰文件往来运筹,总也能听见些新鲜事,雾海怪藤一经发现,陈西又死里逃生,这名字便没少出现在文书里——修为身世过往经历,刨地三尺地查,能否立时带去雾海,舌战群儒地论。

      她一路看着有她名字的文件从绝密到再寻不见,好像看见风口浪尖里一颗鸡蛋险之又险地活下来。

      随后真假消息入场,有鼻子有眼的、闻所未闻的都铺圆了,再难窥见事情本相。

      活人掺进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里,活生生变成秘辛,对她实在算不上好事。

      彼时任既白如此想着,心生痒意,联系上瞿宜长老,请求共举雾海之事。

      瞿长老一番探问与查验,点头应下。

      她翻遍雾海典籍,深受雾海隐秘所摄,苦于找不见更多记载,饥渴难耐,便去寻稍好入手的陈西又往事。

      相比于雾海这一庞然大物,这十六岁剑修的过往可谓一眼望得到头。

      她以案卷抽查为借口,在剑宗各峰窜上几个来回,轻易得手此人课业表现、幻泡试炼经历、经手委托。

      除死里逃生、逢凶化大凶次数过多,仿佛倒霉鬼转世成人,无甚稀奇。

      她在故纸堆里揣摩出个鲜活可爱的少女,再念及此人处境,不免嘘叹,若赶上伤春悲秋,更是长吁短叹。

      她是万没想到,与陈西又本人的会面会如斯——难以言明。

      鱼道人、瞿真人如何循命牌指引,心急如焚、联手攻破那道禁制的,她站在外围看不分明。

      但禁制破碎,一群人一窝蜂跟进去的时候,她打了头阵。

      敌人不在,她灵识一扫,看清那人形貌处境。

      跪在一地狼藉里,水里泡烂的纸似的洁白,手臂肩颈怵目的伤,皮肉外翻,却不见血,伤口像被什么尖牙猛兽嘬过似的,发白地肿胀着,气息奄奄。

      任既白本要上前施救,不期她掀眼看来,茫茫地看住她。

      任既白未及收回的灵识一顿,颤颤巍巍去够她的脸,唐突到任既白事后狼狈地反思上九回。

      又在自厌的反思里揪着那一眼来回回味,那目光、那神态、那样的发丝。

      哀戚如血的情,顺着那眼神了烧过来。

      像折了翅膀的洁白颀长的鸟儿,扑落落从晴日里掉下来,血倒着洒下来,翅膀耷拉着直往下坠,死也死在天上。

      扑簌簌的幻听里,她从前翻过的资料,那些钉在墙上、铺在桌上、收在柜里的纸页,忽然就有了具象的脸,一道绮极风流的身影走出来,远胜所有铺陈辞藻,鲜活到跳出言语五行,叫人哽咽并瞠目结舌。

      直至鱼道人将人带走,她亦是失魂落魄地心神不宁。

      她心知她没在看她,深知那一眼是巧合,狗被多看一眼都不会像这许多,但,但——

      正是因此,正是因此,更大的遗憾卡住任既白喉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0章 怀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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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又没写完,好恨,对不起呜呜呜呜呜呜我是懒蛋蠢蛋笨蛋(我!明!天!补!更!一!定!我!再!也!不!乱!熬!夜!了!!! ——2026.3.8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