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落脚 这也是我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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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碧幽幽转醒，从棺材上坐起，不及她问，陈西又已看过来，招呼她，道谢，问她之后如何打算了。
阙碧看乔澜起：“践行你我约定，去寻一处秘境，乔道友也要一起？”
陈西又尚未开口。
乔澜起抢上一步：“可有何不妥？”
阙碧目光在乔澜起身上点过，没能把眼前男修和他前几日的样子对上：“那秘境只许女性通行。”
“……”
陈西又抽出半支签来，又投了回去，笑看乔澜起：“那，师兄是女的？”
不知她是打圆场还是拱火。
乔澜起憋气。
阙碧拧眉：“他要再塑女身？”
乔澜起往下按陈西又脑袋，辩道：“不，没这打算。”
阙碧应一声，向陈西又伸手。
陈西又高高兴兴地站起来，绕过乔澜起，走向阙碧。
乔澜起捉住她袖子，“师妹，”他看向阙碧，“阙道友可说得清楚些。”
阙碧道：“把个脉，毋惊。”
乔澜起不肯松手，说他惊弓之鸟也好，杯弓蛇影也罢，他真的受够了陈西又一言不发窜去生死局里的恐惧了。
三人就这样僵住了。
陈西又身处两人角力的中心，无事可做，也无调停自觉，只低头拨弄签筒里满满当当的签文。
算命女修幽幽转醒，睁眼第一幕，看见一只纤细的手，在她的算命签筒中巡摸，欠得紧，每一根都摸一下。
她像从一个俚俗而重复的梦里醒了，从砌房养家的生活中解放了，没有脚旁三个、手上一个的长嫂，也没了一碗米煮六碗粥、一个铜板劈成八瓣花的窘迫。
天哪，她终于醒了。
但精明和计较还残存在她骨头里，她几乎是立刻道：“摸也算钱啊这位贵人。”
“我看贵人生得富贵模样，眉间却有阴云，如何，不妨算上一算？”
推销间，她抬头一看，对上陈西又的脸，话头一顿。
有什么干净的东西垂怜她了，肯定的，算命女修在吵闹的秘境经历中精准找出了陈西又的戏份。
她蹲在主家光鲜的屋檐下，端着碗往怀里藏馒头，捏实了塞进内袋，回去让嫂嫂煮糊糊。
藏完馒头，她囫囵抬起短衫下摆抹脸，好让汗不要流进眼睛，放下短衫的一瞬间，她看见她。
跟着赵府那个公子，在街上随便走。
眼神轻轻飘过来，落在她身上了，又飘去别处了。
被她扫过时，她感觉自己漏风的人生忽逢春风，有了瞬息的蓬荜生辉，她下意识挺直背，蹲得更为端正，并感到自己是人了。
层叠的复杂心绪缠在一起，算命女修殷勤地抹抹桌子：“哦哦，我看这位修士有缘，又是头回求签，可免头签费用。”
陈西又拎起一支签：“不是头回。”
“是……是吗？”算命女修懵懵看她，“这人来人往许多客，我记不清一两位客人也是寻常，这么着，这签免单，算我赔个不是。”
陈西又将签递给她。
算命女修抬头，看这女修边上两个门神般对看的同伴，心中嘀咕这是什么架势，争人吗？别在她摊子前打起来，说来，她为何要在这么个破落地方支摊来着？
管他们什么来路，嘴甜些总不会错：“求的是姻缘？我看您气色……不是错的，气运也好，是——死里逃生？刚刚好碰上我，最是擅长算姻缘，开摊二十年，从没有说我算不准来掀场子的。”
呵，掀场子也要看找不找得到她。
陈西又：“求的是事业。”
算命女修硬转了口风：“虽说我最长算姻缘，算事业却也很不赖，我看看——”
“中签，”算命女修将签捏在掌心，闭眼感知，“这签的意思是，途中虽有坎坷，结果会差强人意，也是好兆头的……”
不待她说几句好话哄人，陈西又已有告别之意：“如此就好，多谢。”
“不谢，”算命女修正要再问些什么，却听一声呻.吟，立马扭头，“什么动静？”
草丛里爬出一个摇晃的人影，瞧着眼生，她正要问面前客人，转过头，哪里还有那三人的影子。
乔澜起提上陈西又，阙碧跟上，三人赶在事情复杂起来悄然走开。
出庄路上遇上另一伙结伴相行的人，两名修士搀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
乔澜起本是目不斜视，却在看清中年男人后留步，主动搭话：“道友这是？”
“不知。”
“依稀记得是路过，醒过来时就躺破屋里了，隐约有什么要紧事忘了的感觉，想是被什么棘手的秘境捕获了，裹上几个能带走的人，赶着和宗门汇报，派人来细查。”
两位修士一脸后怕。
乔澜起听得点头，不着痕迹上前一步，把陈西又挡个瓷实，又问正中的男人：“这位先生，也是这样？”
男人失魂落魄地低着头，半晌抬头，神经质地搓自己左手腕：“这是不是有个表？”
乔澜起认出这位是他问话过的王姨丈夫，却不知说什么好：“……”
男人：“你们瞧着我的表了吗，我的表，我的，我十三年的，我……”
“他没有修为，像是干推销路过的，受的刺激不轻，我们打算给人带到最近的城市看看。”
“也好，”乔澜起颔首，“我们打算直接回宗门据点,派人将这一带看好。”
别过中年男人一行，陈西又三人一气走出邱老庄范围，走进茫茫草地。
或许该舒口气，乔澜起却觉漏算什么，觉莫名压抑，他就叫：“陈西又。”
陈西又应一声，语气平常。
四下无人，乔澜起布下隔音法阵，再次问阙碧是何打算，可要回宗修整，过个几月再行，又提到陈西又身体，说若要强行动身，做什么都是不顺利的。
阙碧不语，良久道：“让我给她看病，她不是至今没退烧？我有法子。”
乔澜起将陈西又护在身后，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退，有种一退就要失去什么的惶恐。
陈西又靠在乔澜起后背：“师兄，让阙道友帮我看看？是她医好的我的灵脉。”
乔澜起想起陈西又灵脉弥合处，骑虎难下般焦灼。
最后是陈西又从他身后钻出，捋起衣袖给阙碧诊断。
阙碧说可以根治，但要三个月。
乔澜起没有全信，陈西又伤势之重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既然这医修敢夸下此等海口，既然陈西又有短期痊愈的可能，他也很难说服自己置之不理。
三人到一处大城落脚，阙碧带乔澜起走遍城内黑白医馆，买遍稀奇药材，终于说要闭门开始第一个疗程。
乔澜起往陈西又身上投下密密庇护，三步一回头，出了屋子。
这一疗程后，陈西又退了烧。
乔澜起心喜兼之不安，夜寻陈西又。
进屋先掩门，确认屋内无人偷听，打个招呼，问道：“那阙碧可有说何日出发？”
有事阙道友，无事阙碧，师兄真是爱憎分明。
陈西又将床帘挂上钩子，背靠枕头坐起身，“阙道友说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便上路，余下疗程可在路上做完。”
乔澜起惯例探陈西又脉象：“大约还要几日？”
陈西又只道：“很快。”
说完，她从枕头下摸出已完本的《南山神君传》，递给乔澜起，言简意赅：“我写给南山镇蜃蛇的话本，劳师兄找人送去南山镇，将这本子传开。”
乔澜起翻到扉页：“何时写完的？”
陈西又：“在荼蘼寨开了个头，后来喝药又施针，伤势未愈，入睡极难，夜里睡不着写的。”
乔澜起想了一想，他是记得的——那些师妹睡不着，缩在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夜晚。
他以为她是难过在哭，亦或痛得哆嗦，不敢点破，也不敢掀出她看她伤口。
最冒昧不过坐在她床侧，将伤阵的止痛功效拉满。
每到这时，她就不做声。
他以为她在忍，那毕竟很有可能。
但——
乔澜起：“合着你猫那写话本？”
陈西又抬头，“师兄以为？啊，”她忽然收声，笑，“我不会闷着一个人哭——”
乔澜起捂住她的嘴：“劳您收声。”
他捂得不很认真，陈西又有大把空隙继续说话：“有劳师兄。”
乔澜起看她，她的眼睛湿而亮，像泉水，以师妹如今心境，许是黄泉水。
那黄泉水晃漾着来找他了，清幽的黑，纯然的黑，顺着他的手臂攀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攀上来，拿住他的头，轻而易举。
他顿一顿，由着她的心意低头了。
“师兄近来不开心。”
她在关心他。
总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师妹的不大像人。
她像个集齐手牌不知何时出手的蹩脚牌手，拿着前人的经验照猫画虎，大多时候糊弄得过去，少数时候完全不行。
照着记忆说话，结果揽客的黑心商人没有知难而退的时候，冷着脸说什么，结果搭讪的泼皮无赖没有吓退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躲到他身后。
没什么依赖心理，只是懒得再来一次。
乔澜起心知将她抓出来也没什么，她不会多失望难过，只会和以前一样委屈看他一下，再试几回她记忆里的排列组合。
他总是不抓她回来。
乔澜起帮她打发走那些人，回到落脚客房，告诉她白天那个人为什么那个反应，她的做法哪里和目的相背而行。
什么时候说感谢，什么时候不吱声，什么时候装生气，什么时候用威慑，一样一样、一点一点、掰碎了告诉她，统统告诉她。
依葫芦画瓢，将属于陈西又的细小决策都告诉她。
像是成效斐然，她似是半出师，不细看就行。
直到今天。
乔澜起乍然碰上她的关心，仿佛赤足淌水时撞见一尾黑鳞鱼，凉生生的，跳进怀里，水珠甩一脑门，他不确定地想——
这也是我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落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