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hapter 1 ...
-
清晨,太仓赵家。
湿漉漉的青石路上,一群白衣仙侍顶着厚重的帷帽,缓步走过小院。
路边竹枝杂乱倒伏,有人用灵力扶起,有人窃窃私语。
“——昨夜怎么突然停雨了?我记得治水的队伍才出发不久。”
一名仙侍回头,轻声道:“许是乐江那边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魔神徐魇引祸水妄图灭世,凡间洪水滔天,死伤惨重。
玄门百家忙不迭携手治水,当世所有地位超然的大宗师都聚到了乐江去。
“王师兄今早传信回来,说是合欢宗的那位月啼仙尊一个人杀上四方城把那魔神斩了……”
徐魇脑袋落地的那一刻,来自鬼垣的祸水便停了。
仙侍们惊讶:“凡人斩神?”
怎么可能。
有人质疑:“修士未飞升前不论修为多高都无法与真神比拟,月啼仙尊如何能与天地所化的魔神对战。王师兄莫不是说笑。”
有人附和:“是啊。要论修为高,那月啼仙尊往上数还有几位宗师和家主大人呢。”
领头的仙使连忙打断他们议的论,泼辣地一喝:“肃静!”
“我赵家家风森严,大长使在入门第一天就告诫过你们不可妄议宗师。如果这话传进仙盟,明日你们就收拾包袱离开太仓府。”
仙侍们胆战心惊地噤声,垂下眼睫:“是。”
天刚蒙蒙亮。他们沿着回廊步行,路过后山雕梁画栋的层层禁殿,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有人看见其中的一间宫殿隐隐点了烛灯,在雨中被朦胧了火光。
那里是历代家主约束自省的地方,外表奢华,金堆玉砌,内里却到处刻满远古密咒,从天花板到墙壁,重重深锁。比起仙盟水牢,过犹不及。
曾有小贼贪财闯入,触发了其中的禁制,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到死都没有找到出口。
微风吹过,温暖的禁殿烛光下。
一个衣衫凌乱、面目俊美的银发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被困在殿中,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狰狞的剑伤,锁骨处有青紫瘀痕,双手被流光溢彩的缚仙索牢牢绑定在床塌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但几个时辰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少年一人扫平了整座魔族圣城,亲手处决害人无数的魔神徐魇。
他尝试着在床上挣扎了一下,手上的缚仙索却越缠越紧,勒得他腕骨上都是红痕:“……啊。”
少年只好松了力气,死鱼般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忽然脚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不小心踩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柄熟悉的绝品仙剑。挺拔的剑身刻着两个字——“长恨。”
人生长恨,水长东。
*
一墙之隔。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跪坐在竹席上,眉眼困倦,苦口婆心地劝说:“赵宗主……二公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自爆金丹的人无可医,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您这又是何苦呢?”
“还是早日把人归还仙盟,让二公子在临死之前,和魏盟主再见上一面吧。”男子气闷,劝无可劝。
他是新继任衣钵的百素门医宗,燕清源。
被称为二公子的将死之人,是隔壁被关着的鹤发少年,月啼仙尊沈渡微。
沈渡微斩神时自爆了金丹,一身修为溃散,灵力流失,已经活不过明天了。
燕清源一句话反复说,说干了口水。
然而坐在对面的禁殿主人却不为所动,一番苦劝权当什么也没听见,半晌崩出一句:
“他会活。”
“你不治就走。”
赵殷骨垂眸,冷漠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情绪:“我不会把他还给仙盟。”
赵宗主平静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发出来的,表情阴沉,硬朗的俊脸上不见一丝松动。
燕清源恨铁不成钢,趔趄着从竹席上站起身,怒吼:“他是仙盟的人!微生不器未过门的妻!死前不见亲友,赵宗主是想留一个罔顾人伦,好夺人妻的美名吗!”
赵殷骨微微抬头,仍旧面无表情:“我修无情道。”
下一秒。他松开殿内禁制,一掌将燕清源拍出门,淡淡拂袖——
“他也不是谁的妻。”
高居医宗之尊的燕清源就这么被“赶”了出门。
气得他不服气地连骂了好几声。
什么丧心病狂、恩将仇报。
连为老不尊都骂了出来了。
吓得路过的仙侍恨不得把脑袋垂进肚子里,一句也不敢多听。
殿内。
赵殷骨重新锁上禁制,确保没有人能闯进来后,径直朝关着沈渡微的内室走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只绣着金线的蚕丝枕头迎面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赵宗主毫无波澜的俊脸上。
又“啪”一声,掉下了地板。
“……”
赵殷骨垂眸,捡起地上的枕头,冷冷地看向床上的少年,良久开口,打破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沈渡微。”
“你想死?”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跪坐在床上,手上的缚仙索不知怎么被割开了,紧张地握着赵殷骨的佩剑“长恨”。
他灵力溃散,刚刚那一枕头,是拼尽全力才扔出去的,却没拦住赵殷骨,白费力气。
随着最后一口灵力耗尽,他的银发迅速变长,指甲苍白,嘴唇却呈现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粉红,像一头蛊惑人心的妖娆艳鬼,阴气如云雾般缭绕在周身。
赵殷骨抬手,“长恨”便随着主人的心念从沈渡微怀里逃出,强悍的剑气撞得少年重新倒回床上。被割开的缚仙索也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轻柔地从地上爬起,然后不由分说地缠住少年纤细的脚踝。一端死死系在床上,为少年聚拢灵力。
等他缓过劲后,赵殷骨抓住他的下巴,诘问:“怎么把绳索弄开的?”
沈渡微不太喜欢这个被人制住的姿势,偏开脸,露出唇角细密的伤口,同往常一样虚弱地笑了笑:“……自然是咬着您的剑割开的啊,宗主大人。”
他声音轻佻。这一声宗主大人,被他叫出了嘲讽的意味。
赵殷骨是忘情宗的宗主。
沈渡微则是合欢宗的大宗师。两人天生八字不合五行相克,连修行都反着来,风风火火地斗了一辈子。
现在,他终于要死了。
赵殷骨将他的脸掰回来,皱眉:“你舔了我的剑?”
沈渡微漫不在意地“嗯”了声:“别犯洁癖,是你先绑我的。”
赵宗主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还有些强迫症,厌恶别人触碰他的东西。
果然。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赵殷骨神色不悦地抓紧了少年的脸,带着玉扳指的食指划过沈渡微脸颊,探进了嘴唇。
“唔……”如此入侵,沈渡微只感觉自己被一个神经病不停地搅弄着舌头,眼圈泛起微红。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赵殷骨指尖钻进了他的身体,尝试修补破损的金丹。
“是我没有管教好你。”赵殷骨眼睫低垂,一手搅弄,一手垂在腰间,不动声色地捏了个阴阳密法。
伴随这道密法的驱动,沈渡微忽然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还有些刺痛。
他含着水光的双眼一转,看向胸口,只见一道绯红的咒文迅速从他心脏前的皮肤长了出来,残忍地攀上脸颊。
他认得这是什么咒语。
合欢宗人最熟悉的炉鼎咒!
不过是舔了一下他的剑,赵殷骨就要把他炼成炉鼎!
还是臭名昭著的阴阳炉鼎。
寻常炉鼎契约,普遍是修为较高的一方利用另一方作为“炉鼎”进行采补,以加速自身修炼或突破瓶颈。受益者是修为高的一方。
而阴阳炉鼎契,受益者却是修为低的一方。
契约画成以后,修为高的一方,会在亲密接触的过程中,不受控制地将全身修为与灵力渡予修为低的一方,为其续命,直到灵脉枯竭死去。因此被视为邪门密法。
“别、别。”沈渡微推开赵殷骨的手,手足无措地打断他的法诀,津液顺着舌尖沾满了他的食指:“赵明镜……咱俩关系坏得连仙盟守山门的小哥都知道,没这个必要吧?”
“你好好活着,我过一会就死了,不麻烦你。”
沈渡微杀徐魇时爆了金丹,原本是立刻就要死去的,但不巧被赵殷骨抓了个正着,带回太仓禁殿用缚仙索强行续了几个小时的命。
少年躺在床上失神地呢喃:“……或者你放我回仙盟?让我再见魏师兄一面。”
“师兄半月没见我,该想我了。”
“你放心,他一定不怪你抓我。”
他神神叨叨地讲着,没有力气去看赵殷骨此刻的表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未完成的事情,猛地呛出一口血:“——咳!!!”
绯红在间顷刻浸染了半面丝被。
“闭嘴。”赵殷骨连忙半跪下身,用手接住他吐出来的血,抓着他的头发,有些粗暴地向他体内输送修为。
灵力进进出出,沈渡微秀美的脸痛得皱成一团,血液大股大股地从嘴里吐出,黏腻地滑过赵殷骨掌心,像世间最恶毒的蛇。
徐魇被他杀死前,曾经讥讽地对他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只有杀了赵殷骨,你才能得道飞升。”
说得十分之有道理。
少年挣扎着爬起身,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抓住赵殷骨衣襟,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他咬上赵殷骨冰凉的唇,闭眼将自己唇上的血都蹭到赵殷骨脸上,还舔舐赵殷骨的舌。
吻得血腥又旖旎。
被吻的人却长久而罕见楞住了。
赵殷骨英俊的面孔仿佛被冻住,修长有力的手紧握成拳,手背指节筋骨暴起,茫然而隐忍地任少年乱咬。
再反应过来时,沈渡微已经安静地在这个鱼死网破的吻中失去了气息。
即使背后有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
奈何金丹已毁,鬼神亦不能起死回生。
赵殷骨茫然地抱着怀里的人,听狂风在门外呼啸。
他拢好衣服,面容疲倦地在窗前枯坐了一夜。
*
沈渡微除了这个吻没有留下一句像样的遗言。
后世只好以他的剑诀来传唱他的功绩,叹逝者成佳话,活人看白骨。
无人知赵家禁殿,如何恩怨。
只知还真二十八年,仙盟唯一继承人、化神境大宗师沈渡微斩神自爆而死。
天下悲憾,家家茹素。
统治者为纪念其功劳,下令在全国各地设立了无数座神庙和纪念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