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条大鱼 “你很会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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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河入江，长江南去，沿江北上。
三日后。
中秋一过，秋意渐浓。
江水汤汤，两岸枫林如火，浅紫色的荻花似伊人在水一方，花影随风招摇，倒映江中，泛起丝丝缱眷秋意。
不时有客船驶过。
船尾的涡旋将江面平分两半。
甲板上，船舱里，嬉笑怒骂，歌舞升平，一派繁华景象。
江岸边，健硕的渔夫们唱着民俗的歌谣，收起渔网，美丽的渔家女在荻花盛开的水边，浣洗衣裳。
而在瑟瑟荻花丛中，荡漾着一只轻巧的小船。
乌色的船身，雪白的船帆。
船头上，闲坐着一名黑衣少年，手搭一根竹竿，竿子一头绑着根鱼线，线的一头一直淹没在汤汤江水中。
少年的模样自是十分的俊俏。
但也十分的滑稽——
他脖子里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肚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整根右腿，也都缠满了白色绷带，活脱脱像只半残的木乃伊。
不管是谁，只要见到他这副模样，保准会笑掉大牙的。
可他自己却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
仍半闭着眼睛，面带微笑，任凭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那有些苍白的脸庞。他甚至舒服的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
他身后那位渔家姑娘也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
她甚至都没有去看他。
她清瘦，美丽，又勤劳。她的衣服很旧，蓝灰色，每一个关节处都打了补丁，但洗的很干净。她的头发很长，但没有挽起，只用一根蓝色的布条绑住，松散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额头和一半的脸。她的手指纤细，但有力量，可以一边煮茶，一边洗衣服，又一边缝补破了洞的旧渔网。
这样的好姑娘，男人如果娶到她，一定是烧了八辈子的香。
船上只有她和少年两个人。
船太小，也只能容下她和少年两个人。
这时，水已经沸腾。
她放下手里的线和网，泡了杯热茶递给少年，说：“恩公，请用茶。”
她的声音低但温柔。
她的眼珠竟是灰色！
她竟然是一个盲人！
而被这盲女称为“恩公”的少年，当然就是唐科。
随着洪水褪去，轮渡恢复，被困江南的一众武林豪客们纷纷重新踏上寻宝的旅程，按图索骥，沿江北上。
唐科自然也要北上。
半个时辰前，偶遇几个身穿紫衣的年轻人意图对一名女子不轨，便出手相救，救完才发现这位姑娘目不能视，也是一个可怜人。
而那几个年轻人风尘仆仆，应该也都是北上寻宝的。
看着也都衣冠齐楚，一表人才。
还能说什么？
说只能说，武林如树林，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会有。
唐科接了茶，说：“多谢！”
不知从某一年某一天开始，他对这些先天有疾的人总会不自觉多一分好感和柔软。
盲女说：“恩公在做什么？”
唐科说：“我在钓鱼。”
盲女说：“太好了，我会做鱼！”
唐科笑：“太好了，我钓到了鱼！”
说罢长竿一甩，只听哗啦啦一阵水声，又噼里啪啦一阵甩尾声，凌空一道银光，啪叽一下，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鲫鱼就砸在了甲板上。
唐科这时才站起来。
拖着一条缠满绷带的腿，走过去把活蹦乱跳的鱼摁住，抓起来，递给盲女。
盲女接了鱼，说：“煲汤还是清蒸？”
唐科说：“都行！”
盲女说：“那就清蒸。”
唐科笑：“都行。”
盲女突然叫了一声：“哎呀不好！”
唐科一惊：“哪里不好？”
盲女说：“我没有刀，杀不了鱼！”
唐科一听，笑了，说：“我有刀。”
说着，把刀递去。
盲女摸索着接过，刀柄传来的凉意令她不寒而栗，秀眉不禁蹙起，说：“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唐科说：“不，这是一把杀鱼的刀。”
盲女说：“可是这把刀，曾杀过人。”
唐科说：“刀在我手里时杀人，刀在你手里时却杀鱼，杀人的是人，杀鱼的也是人。决定杀什么的从来都不是刀，而是人。”
盲女愣住，清瘦的脸庞有些茫然，像是在思考少年的话。
然后，转身。
杀鱼，煲汤！
唐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鲜美的鱼汤，一口下去，从天灵盖到脚指甲瞬间就通透了，不禁称赞，说：“你真的很会做鱼！”
盲女害羞的脸红了一红，说：“你也很会钓鱼。”
唐科笑了笑，说：“你这么会做鱼，不该每天都呆在这么小的一只小船上。”
盲女说：“哦？那我该去哪里？”
唐科说：“你该去酒楼做大厨，能赚更多钱！”
盲女笑了笑，说：“你这么会钓鱼，也不该一直都呆在我这么小的一只小船上。”
唐科说：“哦？那我该去哪里？”
盲女说：“你该去大船的甲板上，能钓更多鱼！”
她说话时，正嗡嗡隆隆，有一艘大船从旁边经过。
真的很大。
大到至少能容下两千人，船身的宽度占据了大半个江面，船桨激荡出的水花飞溅，震得他们的小船都摇摇晃晃。
甲板上有很多人。
六七层高的船舱里也有很多人。
有商人，也有侠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江南的名伶，也有塞北的舞女，有耄耋的老者，也有光脚的孩童。
有人在甲板上欢歌，有人在船舷边观景。
有人在高阁上议事，也有人闲靠着窗，享受着微风和阳光，浅读着一本泛了黄的书。
忽然，唐科的目光凝住。
忽然，唐科霍然起身：“我去大船上钓鱼了，再见！”
他果然说再见就再见，足尖一踏，凌空而起。
盲女想起什么，说：“哎恩公，你的刀！”
少年挥挥手，说：“不要了，送你！”
轻灵的身姿展动，像入林的飞鸟般轻飘飘落到了大船的甲板上。甲板乌中泛红的涂漆看起来就和这艘船本身一样古老，厚重。五根高大的漆黑桅杆笔直的树立着，扬起五重雪白的帆。
仰头一望，直入云霄。
船身用遒劲豪壮的笔墨挥洒出三个斗大的字——
雷神号。
让人一下就联想到雷神手中那把雷霆迸射开金裂石的锤，充满着无上的力量和神秘。
八名身穿彩衣，面戴金纱的西域少女正赤着雪白的足，踏在乌中透朱的甲板上，跳着一曲胡旋舞。她们纤细的腰肢在近乎透明的纱裙下若隐若现，发辫之中，手腕脚腕，点缀着一串串大小不一的金色铃铛。
伴着轻灵的舞姿，清脆的铃声响成了一串悦耳的歌。
船舱内外，楼上楼下，不少人都在注目观望，一片叫好。
在阵阵叫好声中，唐科始而未料的，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老面孔，不由眉毛微挑。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而在注意到他之后，就开始了几番眼色交流，最后却又像地鼠般消失在了观舞的人潮里。
唐科清冷一笑，并不理会。
径自走上船头，就地一坐，借着船舷的围栏把鱼竿支起，便轻阖眼睛晒起了太阳。这时正午已过，黄昏未至，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枫林瑟瑟，秋风和微，拂在脸上带着一丝江水的潮气还有一缕两岸的花香。
真是舒服极了！
但也滑稽极了！
这么样一个俊美少年，这么样光天化日堂而皇之的跳上甲板，这么样脖子里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肚子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整根右腿，也都缠满了白色绷带，活脱脱像只半残的木乃伊。
任谁见了，都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任谁见了，也都一定觉得搞笑。
事实上，已经有人在笑，一个两个，是偷偷的笑，五个十个，就变成肆无忌惮的笑。尤其是女孩子们，盯着他，指着他，一边吃吃的笑，一边脸微微的红。
就算是木乃伊，也是个狡猾如狐漂亮如狐的木乃伊，谁又能不喜欢呢？
可这如狐的少年却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听到，与世隔绝一般安静。
他安静地坐在船头，背影悠闲。
可正因为他与世隔绝般的安静，即使他的背影再悠闲，再惬意，也莫名令人升出一种无名的，难以化解的孤独和忧愁。
那些笑他的人，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
不仅不笑，其中不少竟都开始眼眶湿润，抬衣袖去偷偷的擦拭眼角，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直到，有人开口打破了安静。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脆的，空灵的，带着一点蛮音的女声问道。
有人走上船头，站在了少年身边。
少年缓缓睁眼，看到一对雪白的赤足，被夹竹桃反复涂染过的精致足甲鲜红欲滴，杏黄的裙摆，碧绿的灯笼裤，荷叶收口的脚踝处缠着一圈金丝风铃。
铃声和少女的声音一样清脆。
唐科没有抬头，也不必再抬头，说：“我在钓鱼。”
少女有些好奇：“你很会钓鱼？”
唐科说：“我今天已经钓到过鱼。不仅钓到了鱼，还喝到了美味的鱼汤。”
少女有些怀疑：“真的？在哪里？”
唐科说：“在一条小船上。”
少女吃吃的笑了，她的笑声也和铃声一样清脆，说：“那你就错了。”
唐科一愣：“我错了？”
少女说：“简直大错特错！”
唐科又一愣：“哪里错了？”
少女说：“小船安静，波澜不兴，当然有鱼。可这是一艘大船，一艘南三江北七海都绝对找不出另一艘更大的大船。”
唐科说：“大船如何？”
少女说：“这么样一艘大船，吃水有多深，推起的风浪有多大，你知道吗？这么大的风浪，鱼早就被惊跑了，根本钓不到鱼的！”
唐科笑了，说：“我不知道。”
少女说：“你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还笑？”
唐科笑得更开了，说：“我虽然不知道推起的风浪有多大，但我知道有一位名人说过，风浪越大，鱼是越贵的。”
好像就是为了印证唐科的话一样，鱼线突然在这时猛地一抖。
唐科大笑：“看吧，鱼儿已经上钩！”
少女已经呆住。
她是想也想不到唐科竟真的在这样一艘吃水极深，船头风浪极大的大船上，钓到了鱼的。而且样子看起来，这只鱼还超级大。她只看到唐科先是顺着鱼线抖动的方向溜了几圈，似想等鱼累了不再挣扎，然后就开始往上拉。
谁知道这一拉，竟然没动。
又一拉。
鱼线已经绷直，仍是不动。
少女的心不觉狂跳了起来。
她真的很想看看这少年钓上的鱼，究竟是怎样的一条鱼，有多肥，有多大。
唐科的心也不觉狂跳了起来。
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条鱼怕不仅仅是又肥又大这么简单。
注意到这边动静，人群一点点围了上来，大家都伸长了脑袋等着看。
鱼竿已经快要崩断。
人群里发出一连串期待的啧叹，少女甚至已经忍不住伸手来帮他一起拉。
唐科道了声不必。
眉心暗皱，将内劲汇于鱼竿鱼线，猛地一拉，只听呼啦一声，迸射的水花高达数丈，犹如玉龙出海，而在一片玉龙出海般的水花之中，有刺目的白光一现，随着鱼竿一甩，嘭的一下，重重砸在了甲板之上。
果然好大好肥的一条鱼！
水花落下，湿了人衣，迷了人眼。
而待众人把湿衣的水花拂去，迷眼的水花擦净，骇然发现——
这哪里是一条鱼？
这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肥肥圆圆，白白胖胖，除了短裤之外几乎□□的人！
一个死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