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93章 自地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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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晞起身站在他的面前，像平日里他揉动她的头发那样，手在他头上一顿乱揉，笑声揉入拂过的微风，随着落下的阳光，温暖地笼罩在陈晏和身上：“陈晏和，任何人，都不需要为另一个人的幸福负责买单的！”
陈晏和原本还有些抗议她揉乱自己的发型，正要伸出手抓住她的手，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她说的话直击心灵，伸出的手也在此刻收回。
许朝晞望着眼前微怔的男孩，他即便坐凳子上，仍旧是身姿挺拔的模样。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看似选择很多，实际上能真正左右的事情又十分有限。你看，湖水随着微风轻轻荡起波澜，是微风让湖水幸福了吗？那如果今天微风不降临，湖水就要一直不幸福吗？”
陈晏和本能地摇摇头，反驳：“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许朝晞展开手臂，仿佛想把世界纳入怀里，“我们也只是这自然世界万物里的一份子而已，很多时候，我们做出的选择，无非只能改变自己人生路上的那一点点方向而已，这是我们每个人作为个体对自然、对命运、对安排好的事情，竭尽所能发出的呐喊。但这个呐喊，撼动自己的轨迹已属不易，更不要提及别人。”
女孩的收回手，往前两步，再一次站在陈晏和的面前。
这一次，和之前很多次都不一样，是男孩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女孩。
女孩的眼睛不躲不避，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甚至能看清楚倒映在她深褐色瞳孔中的自己。
渺小、茫然、无措。
和平日里想要伪装的沉稳成熟、游刃有余，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在此刻觉得自己是如此脆弱不堪，但又比以往任何时刻，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挣扎着、伪装着、掩饰着、不顾一切地成为这世界骄傲的一份子。
他想，也许这就是……
“陈晏和。”
他飘远的思绪再一次被拉回女孩的面前。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看到自己，看到的是女孩眼中明亮而温柔的星光。
“陈晏和，你想成为救世主吗？”
这算什么？就算是他，也知道这是荒唐的无稽之谈：“这怎么可能！”
许朝晞一掌轻拍在他的头顶上：“那你说什么要让我幸福！我们就像这湖边的这棵大树，在命运的驱使下，它不能选择和它其他的伙伴们一起生长在茂密的树林，也不能阻止人类进入公园的脚步，但它可以选择在这里，接纳这熙攘的人群，日升日落，日复一日，成为这公园里平平无奇地一棵树；它也可以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穿过这些遮蔽了它视线的建筑，向遥远的远方极尽眺望；它还可以弯下腰，感受湖水温润的潮气，用落叶和它往来书信……但这一切，它都只能在无法抗争的命运面前，找到让自己幸福的路。”
“我们也是一样的。”许朝晞再一次强调，“我们每个人，就像这棵树，无法选择出生，很多时候，甚至无法选择前进的方向，但命运有时候又非常奇妙，它关闭掉了许多窗口，却又总是留下那么几扇，让我们可以在这个范围里，做自己能做的所有挣扎。这样的我，这样的你，很多时候，竭尽全力，付出一切，在每一次可以改变的时刻不曾遗憾不留余力，都只能让自己幸福。”
“我知道你怕什么。”许朝晞坐回他的身边，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怕你爸不肯接纳我会让我不高兴，你怕兜兜转转有一天你要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你怕终你一声都无法在你热爱的口译事业上取得令世俗骄傲的成就……”
女孩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心中的隐患，他第一次紧张得口干舌燥，只能咬紧上唇，嗫嚅着张嘴：“许朝晞……”
女孩打断了他的话：“这没什么，不如说，这非常好，说明你很珍视我，我为此感到开心。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是许朝晞，我是自己的树，我将自地而起，向上而生，我不会让自己和你走到两难那一步，退很多步，有一天真的要走到两难的这一步，我相信我们的心中都会有答案，我们只需要为自己的答案负责，并不回头地前进。陈晏和，你应当对我有更多的信心。”
陈晏和本能想反驳说我有，我是对自己没信心。但千万句话堵在嘴边，却仿若千钧重，他懊恼地发现，也许许朝晞说的是对的，正因为他对自己，对许朝晞，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信心，才踟蹰、徘徊、无法勇往直前。
他拦住身旁的女孩。
尽管如此，尽管自己丑恶的内心已经被剖开在她面前，他依旧不想放手。
许朝晞往他身上又靠了靠，两个人更紧密的依偎在了一起：“也许当下的我们，并没有扭转现状的方法，但是我有耐心，也有信心。也许即便这样，未来仍然不尽如人意，我们也将无疾而终，那我问你，你会后悔吗？”
陈晏和拼命地摇头，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表达欲：“我怎么会！”
许朝晞侧脸在他脸上轻吻一口，笑容如春日里初绽花瓣上晶莹的露水，澄澈而轻盈：“我也不会。所以，你不用担心不能让我幸福，如果我们都在迈步寻找幸福的路上，我相信，你的这条路上有我，我的这条路上，也有你。”
陈晏和也侧过头。
许是天气好的原因，公园里四处是熙攘的人群。
但奇怪的是，孩子的吵闹声、犬吠声、风吹过树林树叶的唰唰声，这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不再入耳，他只能听见女孩轻柔的呼吸声，他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再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他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
扑鼻而来的是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毫不吝啬地回应着这份浓烈的表达。
最后，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许朝晞，你是我的朝朝暮暮。”
在公园放肆过之后带来的严重后果就是回到家，许朝晞的妈妈随口一问“城中公园怎么样”让两个人都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陈晏和结结巴巴地回答“风景不错，树格外好看”敷衍了过去。
这一次见家长的旅程，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但陈晏和心中明白，最大的难关从来不是许朝晞的父母，而是自己的。
从许朝晞家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始重新探索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他已经发现，像之前那次想要所谓诚恳地谈判，是他和他父亲无法走通的一条道路。
关于许朝晞在公园里说过的话，他在回校后反复反复地在心里回想过。许朝晞更多的想说的是她与他的关系，但同样的，这也是对他与他背后的父辈们的关系映射。她说的对，幸福这件事，与他人无关，是只属于自己的事情。
他也应当如她一样，是一棵独立的挺拔的树，自地而起，向上而生。
所以，他应当从他的母树上分离。当然，这并不是要和家里决裂决断，他姓陈，是父亲取名晏和，抚育他长大，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但同时，他又是独立的个体，他是陈晏和，是独属于自己的陈晏和。他的生活注定无法完全朝着父亲所期盼的方向前进，他们对于未来的规划，已然是不同的道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应当远离而不分离。
毫无疑问，他与他，是这世界上最亲密而又最疏远的关系。
他开始学会了不再渴望得到父亲的理解，也不再去与他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把自己生活里那些父亲所喜欢的碎片拼凑出来讲给他听，而对于完整生活里那个完整的陈晏和，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存在。
他也没有再提起见许朝晞的事情，但当父亲问道：“你和那个女孩分手了？”
他斩钉截铁，不带犹豫：“没有。”
每每此刻，父亲都想再争论一番，陈晏和却不再愤怒，他只会平静地望着眼前干瘦的中年男人：“我也没有影响我现在的学习，但我们不会分手。如果你一定要听到‘分手’二字，我今天可以和你说出口安慰你，但我还是会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出门，和现在的生活并无分别。”
尽管和以前一样，对于这样有分歧的谈话，总是不欢而散。但他已经不再如同以前，会为此伤心许久。
当他开始适应和父亲的争吵，他发现，父亲也是如此。
在每次争吵过后，一段时间里，父亲会找一个其他的由头，喊他回家吃饭，两个人在饭桌上对于这件事绝口不提，但父亲也没有再情绪激烈地反对。
他想，也许父母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正因为无法彼此选择，总会在生活中长成不同的模样，会有分歧争吵，和恋人、朋友，都是不一样的存在。
但这不代表他们之间并无情感连接，也不代表他们一定会分道扬镳。
他们就像生长在不同地方的树，同根相系，牵挂彼此，却注定成为不同的模样。
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些感受分享给许朝晞，许朝晞拍拍他的肩：“很不错啊，晏和小弟，现在都能举一反三了！不过，你还要继续努力，不然怎么追得上你许大哥的脚步！”
换做在平时，陈晏和一定会敲一下她的脑袋，反驳两句“胡说八道”。所以，说完这句话，她习惯性的抱头保护自己，嘘着眼看向他。
但一反常态，他并没有敲她，也没有反驳，反倒是赞同地点点头：“是，许大哥。”
这声“许大哥”，让许朝晞震撼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恨不得使劲摇晃陈晏和：“你是谁？”
陈晏和夹起一块干炸蘑菇，塞进女孩的嘴里：“你又来了。”
许朝晞咬住蘑菇，嚼吧嚼吧，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说真的，你到底是谁！”
陈晏和状若不在意地提起：“是陈晏和，是你男朋友，也是你未来的……”
“什么什么！”许朝晞打断他，生怕他下一句说出什么占便宜的话，赶紧把嘴里的蘑菇咽下去。
陈晏和看着眼前的姑娘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一样，再夹起一块小的红烧肉，塞到她的嘴里：“好了，吃人嘴短！”
许朝晞对于食物，向来是来者不拒，本能地又嚼吧嚼吧起来，然后就听到对面“吃人嘴短”后，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是你未来的……”
她嘴里的肉都没咬完，含糊不清地就说：“你不要乱说话！”
陈晏和怕她一着急噎着，赶紧不开玩笑：“好了好了，开玩笑的，我不乱说了。”
倒是许朝晞，看着他给自己盛汤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接下去：“是我未来的家人。”
陈晏和眼睛一亮，把汤递过去的时候问道：“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
“我没听清。”
“我才不信，除非你求我！”
陈晏和望着对面女孩微微昂起的头，看了看周围没有相熟的同学，声音轻缓：“好，求你。”
许朝晞今天几次被陈晏和的表现所震撼，一向口齿伶俐的她都结巴了起来：“是……未来的……家人。”
“对，是家人。”
陈晏和伸出手，擦了擦她嘴角边蹭上的食物残渣。
许朝晞在他如此自然而然的动作里，重复着他的语句：“对，是家人。”
她望着眼前正从背包里找纸巾给她的男孩，他已经和最开始他们相遇时不太一样了，但她却越发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她又想起那句话：人与人的相遇，就是生命影响生命。
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留下的印记。
她与他，是两棵截然不同的树，恰好生长在了同一片土壤之上。
他们自地而起，向上而生，树叶纵横交替，享受同一片阳光雨露，抵御同一场狂风骤雪，是再不分离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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