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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柳如烟的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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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众人的视线中站起来。她的狼狈,在惊慌的金胭脂的眼中显得那样可笑,像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一样。
“呀呀啐。”她说。她试图自己站起来,蒋花赶忙扶了她一把,她接着唱了下去:“金色鲤鱼在水面朝,啊,在水面朝。”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孔令垣觉得很突兀,他不知道这场面有什么好鼓掌的。虞白洁也鼓起了掌,“绝对是失误。”她说,语调很天真。
“不是失误。”孔令垣说,他看见柳茵采上来道歉了,说:“撤吧。”虞白洁不明白,被他拉着站起来,错过了柳如烟的含泪道歉、柳茵采与全戏班子的鞠躬道歉。他不知道他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她说:“走什么走?我还没看完呢!”孔令垣无法反驳她。
他拉起她,她摔在他身上。他扶起她,觉得她太瘦了。他应该多带她出去吃饭,他想。他把她抱在怀里,金胭脂仇恨地朝他这边看过来,他突然听见她大喊:“我是虞姬!”他吓了一跳。虞白洁也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金胭脂怎么了。她发觉她在看她,他吓了一跳,她怎么认识她?孔令垣拽了她一把,虞白洁回神,与她的眼神错开,她不再看她了。金胭脂想:虞白洁是她的敌人。
她的仇恨的眼神在孔令垣的眼中是那么的触目惊心。虞白洁问:“她是金胭脂吗?”戏园子外面大雪纷飞,孔令垣为她披上披风,送她回家。虞白洁天真的问话让孔令垣不知如何是好,他说:“是,她是金胭脂。”虞白洁失望的眼神在他的眼中如此清晰,他说:“下次再来。”虞白洁点了头。
虞白洁在她的披风里很暖和。孔令垣为她披上的,她的披风上有他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烟味儿。她很喜欢。虞白洁想:她要与他结婚。
孔令垣发觉她的体温很暖。他想:他要是与她一起生活,他就奉她为妻。王家清是他的敌人,他现在已不在乎他了。金胭脂的失常很快引起了轰动,他想:还好他走得快,不然他被牵扯进去,难不成为她说话?
金胭脂是个疯子。他对不折不扣的疯子没有好感,他只希望她死。他的恶意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对女人是有“尊重”的,就像对虞白洁,他对她的“尊重”让他很规矩地不碰到她的腰,或是其它什么地方,只护送她回家。
虞白洁对他的好感,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想:再等等。他等什么?他等柳如烟。柳如烟是他看上的女人,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的思量在女人身边是非常容易被“观察”到的。女人对于男人天生的敏感让虞白洁感到很不舒服,她是“独立新女性”,她不喜欢与人作比较。她喜欢被人捧在手心里。
她说:“杨贵妃唱得好么?”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孔令垣担心她着了凉,他给她挡了挡风,回答她:“唱得不好。”他说的是实话。这本来就是出悲剧,怎么“呀呀啐”起来了呢,她要是砸了场子,她在地上哭,他还好接受一些。“呀呀啐”?
杨贵妃“不识大体”极了。虞白洁问:“她哪里唱得不好?我觉得怪好的。”孔令垣说:“没有气氛。她唱得不像醉酒的,像闹事的。我没见过唱得这么烂的。”他捧女人有一套的,虞白洁果然来了兴趣,追问道:“她哪里唱得不好?我听着怪好的,很有气氛。”“没有气氛。”孔令垣肯定道。
孔令垣的肯定在虞白洁的耳中很刺耳。她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贬低柳如烟的。她的生气在孔令垣的眼中很明显。他说:“她唱得不好极了。”虞白洁不与他争了。她觉得他对于戏剧的鉴赏是男人的品味,与她无关。她看中了他的外表、内涵,到现在还觉得他的外表、内涵一表人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她都觉得自己不那么独立了。
她说:“我家快到了。”她的家离金扇戏坊很近,像是为了故意看戏遇见他的一样,每次到门口,他都觉得不舒适。他不知道的是,她家就住在这儿。虞府是栋老宅子,装修得可以,很有西方的品味,像是留洋回来的女儿自己装潢的一样。虞白洁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孔令垣说:“不客气。”他转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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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从此一蹶不振了。
她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被抢了戏了。她不知道的是,王家清还要不要她?她是有卖身契的,王家清要娶她,得先赎她出去。她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她?
她问王家清,她不好意思。王家清这几日也没来看她,她想她是要成黄花菜了。金胭脂挨了几顿打,还是不服气,在戏台上尿尿,说她要唱虞姬。她的行为让柳茵采不解,让柳如烟不解,让其他人不解,她不会唱,她说她要唱虞姬。她的不解在其他人的眼中是其他人的不解。大家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儿——她疯了。
她疯了。这事儿不好说。
女人是要卖个价钱的。柳茵采不是善人,其他人也不是,这是个尔虞我诈的戏班子。孙大虎说:“你给你自己赎身。”他的见识毕竟是少了,柳茵采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难不成是王家清说的?王家清撺掇的她离开戏班子?“我养了你十九年。”他说,语重心长地劝她:“你给你自己赎身。”“我不出去。”她说,态度非常蛮横,像是柳茵采要跪下来求她一样,继续道:“我唱虞姬。我嫁人。孔令垣赎我出来。”
这事儿毕竟还是闹到了孔家。孔家是军阀世家,是不容许一个女人作乱的。她到孔府与他对峙的时候,虞白洁正在场。她上去就砸了她的西洋茶杯,在管家的尖叫声中与她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里。她甩了虞白洁一巴掌。
孔令垣甩了金胭脂一巴掌。他是男人,力气很大,金胭脂的一颗牙被打掉了,看着脸小了不少,哭哭啼啼地瘫在地上不动弹了。虞白洁问:“你干什么?”孔令垣又甩了她一巴掌。“你给我赎身!”金胭脂大喊。孔令垣不解地看着她,觉得她疯了。
他问:“我给你赎身?”虞白洁也问:“他给你赎身?你是角儿?”他的管家搡了她一把,孔令垣看见他的手上有血,可能是被金胭脂咬伤的。“对。你给我赎身。”金胭脂很肯定。
金胭脂的肯定在孔令垣看来是可笑的。他觉得她疯了。他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给你赎身?”金胭脂说:“你看过我唱戏。”孔令垣说:“那又怎么样?”虞白洁问:“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她是不知道金胭脂的家底的。孔令垣说:“我不给你赎身。”虞白洁说:“你不要再跟她说了。她的精神有问题。你跟她说,她只会愈演愈烈的。”孔令垣打住她。
这时警察也来了。他们把金胭脂架起来,拖到门口去,她大喊:“你给我赎身!”“我不给你赎身!”他说得很大声。他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就在这时发生了。王家清与柳如烟来了,柳如烟梳妆打扮了一番,看着很是精致,王家清也梳妆打扮了,看着整洁不少,正来拜访他府上。柳如烟问:“这是怎么了?金胭脂怎么来闹你了?”孔令垣说:“我不知道。”
王家清把金胭脂拉起来,说:“他不会给你赎身的。”金扇戏班的戏子一个十两黄金。“他不出这笔钱的。”王家清说:“他要是给你出这笔钱,我倒过来写。”
“他给我出这笔钱!”金胭脂大喊。她的疯癫在王家清看来已经无药可救了。孔令垣拿了枪出来,对着她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他的枪里没子弹,他忘了。
他的忘事让他自己很懊恼。“她死了,你还是得给她这笔钱。”王家清语重心长地说。虞白洁知道厉害了,说:“弄不死她?”“弄不死她。”王家清说。
“我不出这笔钱。”孔令垣正说着,金胭脂一把揪掉柳如烟的耳环,把她的耳朵弄出了血,她把她的耳环收进兜里,说:“这是我的。”王家清甩了她一巴掌。
柳如烟哭了。她打扮得好好的,就为了来道别,被人这么一折腾,没了面子,流了血,金胭脂还在发疯,她说:“你给她赎身。”
“我不给她赎身。”孔令垣坚持道。他的话斩钉截铁,柳如烟知道没戏了,王家清说:“你给她这笔钱。”
“勒索我?”孔令垣说。他随后意识到这是怎么了,他们来讹诈他这个外乡人了。他说:“我不给她赎身。我说得够清楚了。”管家把他们都赶走,没赶动。王家清说:“你得拿这笔钱。”
“我拿什么钱?”孔令垣说。他的脸上出现了不愉快的神色,“你们讹诈我?我得拿钱了?”他问。柳如烟原本亮丽的气质在这时打了折扣。她看着金胭脂,觉得发疯的她好自由。
金胭脂觉得自己是只金丝雀,她想飞出去。“你赎我身!”她大喊。
柳如烟就是在这时恨上她了。
“不。”孔令垣说:“你在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