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炉烟》苍葭洛书

2、第二章 金胭脂

　　金胭脂是个爱哭爱闹的，她对孔令垣说：“我也要花。”
　　孔令垣说：“好。”他叫人买了束花来，上面滴着露珠，闻着新鲜极了，他觉得这花也买够了，该谈正事了。金胭脂看着这新来的玫瑰，觉得自己是被淘汰的。她不开心了。她喜欢的是柳如烟的那一种，一进门儿就一束花等着她，她只要拿就好了。她羡慕她。
　　孔令垣知道她不快，但他是来找柳如烟的。他说：“我是来见你的，柳如烟。”柳如烟笑了一下，她笑得生动极了。金胭脂一看，想她要勾引男人了。她对此很是不快。她怎么笑也笑不好看，她总想学她，学了个十分，学了也笑不像她，她希望她去死。
　　柳如烟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女人间就这点，知道彼此心思。金胭脂给孔令垣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他只消看一眼，他就明白她的为人了。柳如烟是个不入流的人，她希望他们心领神会。她就这点好，她知道男人的心思。
　　孔令垣看了她一眼，他觉得有些晃，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镯子，一看就是自己置办的。他有些鄙视她。他觉得女人的镯子一定是男人置办的，这样才有分量。金胭脂察觉到他的视线，把手镯摇了摇，孔令垣皱了眉，想她是在耍什么花招。金胭脂看他盯着自己看，镯子上有他的气息，知道他中了招，开心极了。她想：反正他不知道，不如她再来一把。
　　她又晃了晃镯子。孔令垣如她愿的又看了她一眼，“新的？”他问。金胭脂吓了一跳，她的金镯子滑在小臂上，有孔令垣的气息。金胭脂说：“人送的。”孔令垣说：“不信。”他的语气很冲，金胭脂吓哭了。他是军人出身，他语气一冲，女人就下跪。
　　金胭脂的哭看起来很假。孔令垣盯着她，知道她想跟柳如烟比，他总得讨好一个，这事儿才过得去。柳如烟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想。他说：“我请你吃饭。”柳如烟拒绝了。
　　金胭脂说：“我吃。”她从帘子后面出来，带着笑，对孔令垣好极了。她吸了一口气，准备对他笑，再说句好话，“都来吧。”孔令垣说。
　　柳如烟拒绝不了。金胭脂抹了眼泪，手捻了捻，对他说：“好。”她捻手的动作像是在捏碎什么东西，孔令垣想她手上应该没什么东西才是。金胭脂对他的眼睛很着迷，觉得他勾人。他的眼睛黑而深邃，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让她想跳下去。她克制住自己，整了整衣服，柳如烟瞧不起她，王家清也理了理袖口，一行人就这么上了路。
　　他们准备去晨星饭店，孔令垣的跟班儿在他们身前跟前跟后，生怕伺候落了，金胭脂看着稀奇，想他是个纳罕人物，柳如烟有些不开心，她喜欢内敛、有学识的，这孔令垣她是要放了。金胭脂的眼睛看东看西，就是看孔令垣，也从他的领口看到袖口，看到一丝不苟的他终于朝她投来一瞥，问：“看什么呢？”“没什么。”金胭脂说。孔令垣起了疑心。
　　他不是那种花花公子，觉得女人柔弱就对她们放下戒备，他对女人很警惕。他问：“这么稀奇？”金胭脂说：“稀奇。”孔令垣不置可否。
　　柳如烟说：“她什么都没见过。”金胭脂嗤了她一声。孔令垣笑了：“不稀奇。”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都不稀奇。金胭脂说：“我们去晨星饭店？”“对。”孔令垣说。柳如烟对她的不屑表现在脸上，孔令垣觉得她到此为止了，她二十五岁之前就要嫁人，不然沦为底层，体会生活的酸甜苦辣，她这角儿就没了。金胭脂看见他俩之间的烟火气儿，觉得自己要渔翁得利了。她想要王家清。
　　她想要柳如烟的一切。她想得发疯。她觉得自己不比她差，怎么样样都是她的？她金胭脂要的东西，她必须给。她打定主意，对柳如烟说：“晨星饭店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柳如烟问。“当地一绝。”孔令垣说。他觉得她们不可能没吃过，不知道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金胭脂与柳如烟是真没去过晨星饭店吃过。
　　他们小戏班子的，哪儿去晨星饭店吃过。孔令垣请客吃饭，包厢里上了一桌菜，金胭脂样样都夹，柳如烟小家子气多了，只吃自己面前的。孔令垣喜欢金胭脂的吃相，又觉得她应该像柳如烟一样客气一点，王家清在一旁喝酒，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孔令垣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场子，说：“怎么不吃饭？”
　　王家清说：“没胃口。”
　　孔令垣说：“请你吃饭不吃？”金胭脂吓了一跳，柳如烟也瞪着眼看着他，孔令垣认出她们的眼色是在说他“不知好歹”，但他就是想问。王家清斜了他一眼，“不稀罕。”
　　金胭脂说：“稀罕。”柳如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喝了杯酒，连忙陪笑：“我自罚一杯。”“罚什么？”王家清问。柳如烟说：“罚你不吃饭。”王家清笑了，“我吃。”他说。
　　孔令垣看他们给彼此夹菜，觉得自己多余。金胭脂看左看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介入他们之中，免得殃及池鱼。孔令垣不想要剩下的那个，他要把柳如烟抢到手。
　　“吃。”孔令垣说，他给柳如烟夹了一筷子鱼。金胭脂说：“我也要。”孔令垣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金胭脂说：“你自己吃。”孔令垣觉得金胭脂会来事儿。他就喜欢这种要饭吃的，他给她夹，她就听他话。柳如烟看着她的吃相，想她真是个下等人。孔令垣见她神色，知道她不喜金胭脂，他想着，要不把金胭脂撇了？
　　“好吃吗？”孔令垣问。金胭脂笑了笑，“好吃极了。”孔令垣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金胭脂吃了。金胭脂想一直吃他夹的菜。孔令垣皱了眉，王家清也给柳如烟夹菜了。柳如烟说：“你多吃点。”王家清开开心心地吃了。
　　孔令垣问：“还要加什么菜吗？”王家清说：“不了。”孔令垣让他们又添了盘北京烤鸭。柳如烟喜欢北京烤鸭。王家清知道她好好这口，他不知道孔令垣知道她好这口。他心里有点吃味。“她喜欢北京烤鸭，你怎么知道？”金胭脂吃了一惊，她怎么不知道？她从来没跟她说起过这个。
　　“你喜欢北京烤鸭？”她问。柳如烟说：“喜欢。”金胭脂说：“我都不知道。”柳如烟说：“我跟你说干什么？”金胭脂说：“我当你是好姐妹。”柳如烟说：“我也当你是好姐妹。”王家清说：“行了。”
　　孔令垣又点了盘北京烤鸭。金胭脂看着又上的北京烤鸭，心里觉得馋。柳如烟看着她馋的样子，自己也馋。孔令垣说：“吃啊。”金胭脂磨磨蹭蹭的，跟泥绳儿甩出来的一样弯着脊柱，夹了一筷子吃了。柳如烟看着她，说：“她吃吧。”王家清说：“我请客。”
　　“不用你请。”孔令垣说。“我请。”王家清说。孔令垣不再与他争执了，他觉得他势利。王家清见他不争执，想他是不是放过他了。他觉得男人请客吃饭，最要紧的是女人吃得开心，他又点了一盘北京烤鸭。金胭脂开心极了，柳如烟想她是不是要吃自己的那盘。孔令垣看着她们勾心斗角，想她们还是戏子。
　　柳如烟说：“你帮我包。”王家清乐不可支。他想帮她包，还怕她不肯说。柳如烟等着他喂自己。金胭脂说：“我也要。”孔令垣说：“你自己吃。”金胭脂委屈极了，她也想要柳如烟那样的待遇。她说：“我也要吃。”孔令垣不理她了。金胭脂不说话了。
　　孔令垣觉得金胭脂这种人，嫁得好。他说不出来，他见过的嫁得好的都她这样。他说：“再加盘北京烤鸭？”“好。”金胭脂说。她觉得孔令垣关心她。柳如烟觉得她要嫁了。
　　吃饭就是这样，谁给谁点菜，谁娶谁。
　　金胭脂乐坏了。她能感受到柳如烟的视线，她嫉妒她。她就想让她嫉妒她。她感到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像是即将用孔令垣刺激死她一样。她说：“我还要吃。”孔令垣问：“吃什么？”“北京烤鸭。”金胭脂说。“你吃不下了。”孔令垣答。“吃得下。”金胭脂说。“我帮你点。”王家清说。
　　“还是你好。”金胭脂说。孔令垣瞟着她，想这戏子怎么这么会说话？他说：“这桌我请。”王家清说：“我请。”“我请。”孔令垣坚持道。
　　“你们吵什么？”金胭脂问。“吵谁请吃饭。”孔令垣说。她又问：“谁请吃饭有什么好吵的？”“谁请客，谁做东。”王家清说。“谁做东有什么用？”金胭脂问。“别问了。”柳如烟劝她。“别问什么？”金胭脂问。“别问谁是东家。”王家清回答道。“谁是东家？”金胭脂问。
　　“我是东家。”孔令垣说。“我是东家。”王家清说。“谁是东家？”金胭脂问。“我是东家。”“我是东家。”两个人异口同声。柳如烟笑了。“争什么？”金胭脂问：“谁是东家？”孔令垣不开心了。王家清看着她，说：“吃饭。”
　　“金胭脂你怎么回事儿？”孔令垣问。
　　“我怎么怎么回事儿？”金胭脂问。
　　“你怎么怎么回事儿？”孔令垣问，他受够她了，“你总是问‘谁是东家’怎么怎么回事儿？”
　　“谁是东家？”金胭脂问。
　　“我是东家。”王家清说。
　　孔令垣不与他争辩了。王家清见冷场，叫了一瓶酒，斟上，跟孔令垣喝了。孔令垣说：“这顿你请。”“我请。”王家清说。
　　孔令垣不说话了，又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