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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他 ...

  •   他盯着这女子好几日了。

      洗着洗着衣裳就要投河,磨着磨着黄豆便要撞墙,这是有多想死?

      谢必安观她面相丰盈,眉目澄明,非是好恶之人,阳寿不该止于此,便好心救了她几回。

      每每求死不成,那女子便呆坐着发一回呆,复又独自抹一回泪,过会儿便也就放下死计回家侍弄孩子去了。

      她那一双儿女倒是生得可人,粉团子似的两只,看着便软软糯糯地很好玩。

      谢必安这两日闲得慌,便回地府寻了本生死簿来翻,于是也便把她母子三人这三生生死看了个全。

      这女子叫陈三娘,原为永安镇陈秀才家的三姑娘,自幼聪敏善良,本是盈润白皙的丰腴之相,却在十三岁那年生了三天天花,命虽留住,却得了一脸麻子,自此人人皆以为奇丑,待嫁闺中而无人问津。
      后三娘许与管事之子吴贵,双十年下嫁,仍留居于秀才府中。

      未料得吴贵是个赖皮性子,一入主府便捆占了家底,得去吃喝嫖赌,生生是把个老秀才给气死了。

      自亲翁怨怼而亡之后,陈三娘因自恨所遇非良人,兼又是更降不住那吴贵,每每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后来秀才府里殷实的家底也给他挥霍完了后,吴贵仍是不思长进,日日喝得是酩酊大醉,回到家中便对三娘拳脚相向,口出恶言,几番凌辱。

      陈三娘自小是作小姐养大的,受不了这等折磨,几次想要一死了之,恰巧都被谢必安救下了。

      所谓好事多磨,好人命运多坎坷也是常事。陈三娘自小就是温柔良善的性子,接济穷苦之人的事自小到大都是极愿意去做的,如此一个良善女子,生死簿自然是给了她一段安祥和美的婚姻。

      只要她等得吴贵暴病而亡。

      吴贵此人,夺人家财,蒙骗妻子,不思进取,好赌嗜酒,本非良善之辈,不要说寿数长不了,就算死了,也是要堕入恶鬼道,被撕咬而不得善终的。

      地府里头大名鼎鼎的白七爷白无常谢必安,此刻不知怎的动了心思,提着他那冰冷骇人的勾魂索便寻着了正提着一壶浊酒从赌场里踉跄着走出来的吴贵。

      许是今日赢了些许银钱,吴贵颇有些得意神色,哼着小曲儿,抛掷着钱袋子从大街上缓缓地走,步履间颇有些混乱,像是醉了的样子。

      谢必安隐去了身形,跟在他的身后,只见他眼色一拐,走入了灯红酒绿的花柳巷子里。

      谢必安捏紧了手中的勾魂索,暗叹一声冥顽不灵。

      吴贵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家窑子,揽住老鸨笑到:“妈妈,今日爷可是有钱了!”

      那脸上堆垛着脂粉的鸨母一闻钱字便双眼亮了,假意地笑了笑,推开手:“拿来奴家看看,够数了好找好姑娘陪大爷呢。”

      吴贵嘻嘻地戏笑,把手里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那老鸨笑着指头接过袋子打开瞅了两眼,瞬间便变了脸色,把那钱袋子朝吴贵怀里一掷,转身打了个手势,立即便有小厮上来把吴贵推搡了出去。

      老鸨拿丝帕夸张地拭着手,语气嫌恶地道:“这几星碎银子你是要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楼里最没能耐的姑娘也不稀得见你!日日来骗吃喝,银子倒不给;我不是说瞎话,你家里那丑婆娘卖这个价都不止呢!”

      花楼里恩客与歌女登时哄笑起来,矛头都指向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陈家小姐。

      人言险恶,句句都是诟病陈三姑娘又蠢又笨,识人不明,到了后来,都是言其面颊生满麻子,怕是丑得连见人都不能。

      谢必安最厌的便是人间无知愚昧,遂捏紧了手中勾魂索,腑,极是无奈又嫌恶地摇了摇头。

      为娼妓者,一生邪淫,入恶鬼道,轮回成贱民;出恶言且背弃发妻邪淫作乐者,入邪风林,魂魄作食,来世堕入畜生道。

      恶有恶报,哪里需要他老人家亲自动手?

      闲着便把眼前戏看完便是了。

      ——
      吴贵晃晃悠悠漫无目的地乱走,心想着没能抱到婊子全因钱少,一念到钱,拐脚又进了赌馆。

      谢必安皱眉,也嫌恶此人无聊得很,便想着去看看那陈三小姐如何了。

      一转念闪身至陈三娘屋前,却听得屋内划破长空的一声尖叫。

      白七爷不知为何,心口一咯噔,虚身穿门而入,便正见着荒诞不堪的一幕。

      一个身着布衣的粗壮男子揪着陈三娘的头发,狠狠向床沿上撞,一手粗鲁地扯着她的衣衫,全然不顾三娘猛烈的挣扎:“喊什么喊,若非你家穷得半个铜钱都没有,还不上那混帐男人欠下的银两,你当老子稀罕干你?瞧瞧你自个那流脓生疮的脸!”

      三娘眼角腾地便淌下了泪水,那粗壮男子身后几个小喽啰兴奋地跳手跳脚:“你瞧她,竟还哭了!唉唉唉快看,陈小姐的妇人身子就是不一样啊,瞧那白花花的,哟哟哟……”

      为首的汉子□□,正待有下一步动作,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片血色,还有铁锅子煮着几只残眼,待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他觉着诡异,心下有些发毛,便回头要去问身后小喽啰们,哪知一回头便见一张惨白的长脸,眼眶内尽是白。

      那汉子被吓得发怵,看陈三娘的脸也觉诡异,啐了几声鬼东西便悻悻地离开了。

      一出门子便见着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外晕的七零八素的小喽啰们,于是更觉不快,便一脚一个朝他们脑袋上踢,嘴里骂骂咧咧:“王八犊子什么时候滚出来的,七倒八歪看老子不削死你们。”

      便有人抱着头醒了过来:“老大咱要不还是走吧,那屋子古怪啊!”

      旁的几个也纷纷附和,皆说自己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为首的汉子神色变了三变,面有愠色地离开了。

      陈三娘是没见着这些古怪东西的,虽觉事出反常,可想着更多的却是羞辱与绝望。

      她瘫软了身子从榻上慢慢滑下,跌坐在地上,连散乱的衣衫都未及整理,眼里是死一般的枯槁沉寂。

      其实谢必安就在她身边站着,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蹲下身子,白色长袍袖子慢慢垂到地上,却未沾尘灰。他看她的眼,却只见清潭枯竭,沉重而悲凉,底色是灰白。

      良久,那双眸子里淌出了两行清泪。陈三娘撑着床站起,一板一眼地伸手系好衣衫,然后梳齐散乱的头发,从床头取出一根麻绳。

      凳子砰然倒地砸出巨大声响的那一刻,里屋忽然传来了幺儿稚嫩的哭声。

      谢必安清楚地看到那双眼里有了波动,有了惊慌,有了不知所措。

      他猛地站起身来,广袖一挥,那绳子旋即便断了。

      陈三娘摔到地上,面上是痛苦之色,不知是因着猛地坠地,还是因着求死不成,可她的眼底已有了少许急迫,甚至有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她还有一双儿女呢。

      日子再苦,也是要把孩子带大的。

      可这样的日子,她真的还过得下去吗……

      三娘猛地抬头,却见一个白袍男子,一手提着一个娃娃,飘飘忽忽地晃了过来。

      三娘几乎要被吓得半死,却到底压下了惊叫。看那男子一双三白眼邪气地很,又生一张白得不正常的旷脸,虽五官端正,细看有三分清俊,但终是带着一股子阴邪之气,不由得心生敬意,敬此人非凡胎。

      白七爷其实自以为笑得很和善,他将两个软懦的小娃娃放到三娘面前,开口便是一张笑脸:“你若舍不得他们,便莫要傻乎乎地寻死。”

      三娘终于勉强从他脸上看出了和善,又见他并无恶意,渐渐没那么害怕了。她伸手揽住两个小娃娃,轻声应道:“是。”

      白七爷又笑,“你命不该止于此。我念你良善,便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带着这两个娃娃,一路顺着这条河向下,便会在一片树林前遇着一个樵夫,你便告诉他你的经历,求他收留你。他是个憨厚正直之人,待你会很好,你会得半生喜乐安康,直至寿终正寝。”

      陈三娘听呆了,忙跪倒道谢:“三娘谢过蓬莱仙人指点,斗胆求仙人名号,三娘必日日供奉,必诚心铭记仙人之恩。”

      名号?谢必安哑然失笑,他本非仙人,不过是凡间几千年香火供出来的一个鬼神,哪来的什么名号。他歪着脑袋沉思了半晌,又笑了,那笑挂在苍白面容上,平添三分邪气:“我是白无常。”

      陈三娘猛地一惊,登时想起民间的许多传说来,又见白无常乃是鬼,不由得生出三分畏惧,但眼底下是感激大于恐惧的。于是俯身深深一拜:“三娘铭记无常大人恩德,余生必以香火日日供奉,绝无懈怠。”

      谢必安是想着我并非不缺香火供奉,却也不好开口损人家,拂了人家的好意,遂又开口笑:“那便要谢谢你了。”
      三娘一愣,却见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
      就是那日,北太帝君审着桩桩件件公案的时候,忽然觉得永安镇人士吴贵阳寿未终就被一把天火烧死了,奇怪得很。

      更奇怪的是,那一栋宅子也被天火烧了个精光,且那火烧得极妙,未损陈宅以外的一花一木。

      不过北太帝君想着吴贵本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追究的。

      只有酆望台上孟婆神手下的孟姝对着那个魂魄左看右看,然后吃吃笑着递了碗汤。

      那死法,那手笔,好生眼熟。

      这可是恶鬼道都没咬去的痕迹呐。

      ——
      百年以后的奈何桥上出了件大事。

      有个女鬼喝了孟婆汤竟还记得个人。

      孟姝还琢磨着再给她灌一碗进去,却被伺候着出来的孟婆神拦住了。

      这种千年的灵汤,断没有一碗不成,两碗三碗才忘得干净的道理,若真如此,那就枉为孟婆汤了。

      忘不了就是忘不了。

      这得是多深的执念呐。

      孟婆神打量着那女鬼,只见她一身水灰的粗布裙,面容丰腴莹白,头发用支银簪子在脑后盘得整齐,身上干干净净没半点破损泥垢,便知必是个良善女子,这才能平平安安走过恶鬼道。

      孟婆神心内叹少见这样干净的魂魄,手下便拿那支拐杖轻点了一下她的前额,问道:“你记得谁?”

      陈三娘如今只是个女鬼,眸子里浑沌一片,却仍是有某些画面在脑内乱闪,口中喃喃地道:“白…白无常……”

      得,奈何桥上动静更大了。

      孟姝、孟庸几个兴奋地跳脚,连孟婆神都有些惊到了,想着这千年铁树白七爷莫不是要开花了。

      她老人家一寻思,沿途遣了个小鬼差叫他往殿里去寻七爷。

      白七爷的声望这地府里并非平庸之辈,凡间信众之多,使得他老人家几乎可以在地府里横着走。他平素也不在奈何桥走动,要寻他还得去帝君那儿。

      半晌,七爷他老人家飘飘悠悠地来了。

      孟婆神一看他这架势就失笑。

      平素同七爷差不多位子的那几位爷,譬如八爷黑无常、崔判、牛头马面等等过来的时候,也是带着几个小鬼差,一身官服,神情肃穆,步伐稳健。哪有七爷那副样儿。

      他倒是也带着几个小鬼差,一身白袍子一尘不染,广袖宽大地几乎要垂到地上。那张白得没半分血色的脸上带着笑,一双三白眼没半分正经样儿地挑着。

      走也不好生走,非得飘着,晃晃悠悠地往这儿过来。

      谢必安瞧着那女鬼时,心里便是一动,待看见那张脸时,最先觉着的竟是微诧。

      没了那些麻子,她竟生得这般平和。不是倾城的容姿,甚至没有特殊的颜色,平淡得像一江水,但却极是安帖。

      继而是觉着有些好笑,想着数十年过去了,又不过一面之缘,她居然记得这般牢靠。

      不错,那小鬼差知会他时,他便早已想着这应是什么三小姐。

      姓甚名谁他老人家早忘了,只依稀记得她说要以香火供奉一世。

      谢必安悠哉悠哉地飘了过来,然后在那女鬼前站定,低头去看她浑沌的眸子,然后便听得唇间溢出的喃喃:“白,白无常……”

      白无常本人笑嘻嘻地围着她打转,然后笑嘻嘻地看孟婆神:“这可怎么办?”

      孟婆神同三个化身齐齐耸了耸肩,摊开手,其意了然:您造的孽,您得自己收拾。

      谢必安笑嘻嘻地盯着陈三娘一片空洞迷茫的眸子看,看了良久,忽从广袖中掣出一根长执签来,修长苍白的手指捏着长执签向她头上一点,便有一缕萤光顺着长签环绕,片刻后环散,抽走了她的最后一点记忆。

      陈三娘——女鬼面容平静地站在那处,眸子迷茫,再问什么都答不上来,真正是忘尽前尘了。

      孟庸三个呆住了,仿佛全然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样快,连半星八卦都没看着。还是谢必安笑嘻嘻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送去轮回吧。”

      言毕没多看一眼,收了长执签便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孟婆神抿嘴一笑,仍回醮望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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