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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 5 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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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阳说完事情经过和自己的遭遇,发现姐姐还是没动作,也不说话。顿时更急了,以为姐姐烧坏了脑子,忙松开她,踮脚把脸蛋往人额上贴去。
“姐……”
榷禾敏捷地躲开弟弟糊了鼻涕的脸颊,四下看了看,找到一条擦手的布条子拽过来往小豆丁脸上擦去。
“喝药没有?”榷禾没回他的问题。
亦阳先是点点头,又忙道:“姐,先别管我了,娘不知道咋样了……”
榷禾放下布条,指间轻轻搓着。
其实她也知道,瞒不住的。弟弟不傻,就算她不说,所有人都不说。他是亲眼见到人掉进了河里,也亲眼见到了尸体。现在不过是还没反应过来罢了。
但她就是想再多拖一会儿。
即使没拥有过那个人多少爱,榷禾当时却是那么地慌乱。
不知所措,无能为力。
榷禾飘忽的眼神落到他脸上,注视着他。
抬起双手捧住他的小脸,缓慢又坚定道:“我会保护你的。”
亦阳还想说些什么,张嘴却咳嗽起来,整个人都一颤一颤的。
这么一会儿榷禾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起身下床,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去找点吃的。
事情的发展跟榷禾预想的差不多。
四人刚吃完中饭,茶馆便进来一个衙役打扮的男人,这人长得高瘦,眼神散漫。
他扫视一圈,目光停在榷禾身上,看到人满身伤时顿了一下,收了些气,开口淡淡道:
“你就是榷禾?亦山大找到了,只是人已经死了,定案为自杀。还有一件事,通过仵作鉴定,柳青身上有一些旧伤,在死前还遭受过殴打,最终死于窒息。官府判断是人为杀害,嫌疑人是亦山大。
现这二人的尸体都停放在衙门,鉴于目前二人户籍下只一五岁幼儿,无法尽终。现通知你,是否要走一趟?”
刚午后,茶馆还没什么客人来。
榷禾受着伤不方便收拾碗筷,此时刚拿布巾给坐在旁边的弟弟擤完鼻涕,一边手拎着脏布,一边肘搁在桌边,看着人说完。
金云禾手上没拿稳,筷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打破衙役话落后就仿佛窒息的空间。
她扭头去看榷禾,发现人毫无反应,一时也愣在原地不知道做些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亦阳也没什么反应,从人进门到开始说了两句话,他就扭头去看着姐姐了,睫羽轻颤,不知道在想什么。
即使这两件事都跟榷禾有关,但毕竟她早已不算得是亦山大户籍下,通知到位就可以了。
这问她要不要走一趟,意思就是去不去收尸,不去的话官府便会找个沟壑,随意裹张草席扔了。
榷禾垂下眸,缓缓眨着干涩的眼睛。
片刻后,她撑着桌子的那边手肘使了些劲,撑着站起来,朝衙役点头,道:“稍等。”
她一瘸一拐地上楼,木板吱呀响了一遍,隔了会又吱呀响起来。
榷禾怀里拿着那个木匣,她走到衙役面前,示意。
路过亦阳身边时顿了顿,道:“等我回来。”
目光从头到尾都没落在亦阳身上。
直到两人走出茶馆,又走远,金云禾才叹一口气,默默收拾好地上、桌上的东西。
小诺跳下凳子,过去拽了拽亦阳的衣袖,担忧地看着他。
亦阳的眼神一直跟随着榷禾,直到人消失,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茶馆还没客人,路上却是有不少吃饱午饭在家门口消食的大娘大爷。
堰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两天出了两条人命这事传播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老李,我跟你说,我认得这娃儿!太可怜了,小小地早几年时候就被亲爹给卖了……”先前跟金云禾说过话的那位隔壁大爷自认为小声地和老友道。
“这我知道,唉~你没知道吧,喏,这衙役今儿来找她是给她爹娘收尸去的。”
李大爷嘬了口酒,此时已经微醺,嘴上就没个把门。
“前桥传这事儿沸沸扬扬,我跟你说,她以前就是我们前桥那片儿的……”
声音逐渐变得不真切,也许是因为李大爷已经醉得睡着,也许是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不过一路上并不缺少这些类似的话,或怜悯或好奇的目光从周围飞来黏在榷禾身上,在她和衙役之间徘徊。
当事人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安静地跟在人身后。
她在思索衙役在茶馆里说的话。
这个人似乎没有要叫弟弟一起去的意思,她刚刚试探着让弟弟呆在茶馆,衙役居然真的没反应。
昨天桥边人多,看到浮尸的不在少数,自然也有知道亦阳在场的。既然已经报过官,又被定为他杀,少不得得叫过去询问一番。
昨天听到亦阳的话,她就一直在想这个,亦阳的话自然是一重要证词,虽然不太想让弟弟直面这些,但……
是忘记了?还是……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那个记札的文员也在,他一见到榷禾就上前几步,还想伸手扶一下她。见人只是有点跛脚,还没悲伤到要晕倒的样子,又悻悻垂下手。
“你来了。我叫了些人来帮忙,你要等一会还是现在就出发?”他长相温和,此时语气更是尽量温柔下来。
堰城的人们习惯横死的要即刻下葬,只有自然辞世的,才会在家中停灵再葬。天气是一方面,横死的通常烂得快是一方面。堰城今年热得不行,即使自然死的也少有停灵足满七天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想让受惊的逝者早点安息,自然死则是有逝者不舍,家人也不舍的意思在。
榷禾启唇又合上,她转头看了眼地上盖着草席的两个起伏,沉默片刻,道:“可否等我为他二人置两口棺先?”
文员讶异:“两口?我听闻……”
他顿住,止了话,没再多问,继续道:
“当然,你放心。对了,我今日告了假,这些弟兄都是我叫来的朋友,也好帮你为爹娘下葬。”
闻言,榷禾一愣,她不擅长道谢,只干巴巴一句谢谢。反应过来忙从匣子里拿出一些银子递过去。
文员却将她的手推了回去,没说什么,只朝她温柔笑着,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榷禾站了会儿,最终也没再开口,点头示意后就出了门,有两个被叫来帮忙的人也忙跟着一起出去了。
文员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身旁便凑过来一人,道:“苏兄,你说这孩子还挺呆,她爹以前那样对她,现在还愿意给他买棺材收尸。”
苏翊霄没跟他一起笑,抬手轻锤了下他,道:“这只能说明她很好。”
“要我说啊,咱苏大少才是顶好的人啊,啥都帮,你说啊。”有个大舌头道。
本来有些闷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他们嘻嘻笑笑聊起了苏翊霄从前做的桩桩件件。
“他不向来如此吗?兄弟几个原先可都互相不认识啊,说起来哥几个的情谊都是因为苏兄啊……”
苏翊霄却出了神,这次特意告假来帮榷禾,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那点好心,他其实有点愧疚。
虽然是新上任,但他早已熟知官府什么德行,被调到堰城来就是他得的“教训”。
昨天他没忍住,再次把“教训”抛之脑后。结果还是一样的,他再次失败了。
上报后官府根本没派人去找,就连柳青的检查,也是今早又一具尸体被送来,发现就是亦山大本人才急匆匆搞完。
结案也非常草率,官爷直接就拍板是亦山大谋杀再自杀了,至于动机,因为亦山大老是在外面说自己婆娘勾搭男人,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总之……
现在亦家名副其实的只有一个五岁小孩,所以暂时编收录在了官府杂籍,亦家那小片田地和屋地目前也收归官府。
按规矩亦家子到十七可立籍时便能拿回去,这规矩能不能顺利生效就不知道了。
挫败感再次裹挟起了苏翊霄。
他叹了口气,起身想活动一下,扭头发现几人刚好回来。
打过招呼后,众人默契地安静下来。
丧葬属于“凶礼”,凶事不双,苏翊霄本以为榷禾会让人把亦山大裹个草席丢了。现在不是那回事,他便告诉榷禾另一棺需隔三日。
他没说这种情况都是先父后母,只待榷禾决定。
毫无悬念。
收拾好东西,准备得差不多后,榷禾回了趟茶馆带亦阳过来。
二人麻布裹头,穿着草鞋和丧服,榷禾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旁人都能感受到二人身上那份沉寂。
等跪地拜过后,几个男人一块儿利索地将柳青那口棺抬起,跟在榷禾身后一齐出门。
走在前面的那个单薄的身影,步履沉稳,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浮动的心绪也仿佛被牵引住,平静下来。
苏翊霄没想通,她不过还是一个小孩,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像个大人。
今天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她身上沉稳又隐隐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视线下滑落到被她牵着的亦阳身上时,他轻轻眨了下眼。
跪在坟前,亦阳早已哭成泪人,榷禾眼眶泛着红,却始终无泪划下。
苏翊霄他们在棺椁葬下后便先行离开了,此时林中只有他们姐弟二人。
说来奇怪,堰城近来几乎每天都会下雨,或大,亦或小。今天却是艳阳高照,柔风低语。
光线穿插在枝叶间,洋洋洒洒落在榷禾的肩头。
榷禾抬起脑袋,阖上眼睛,嘴角扯起一些弧度,笑着。
一直呆到天渐渐暗下来,榷禾才起身。转头准备叫弟弟回去,才发现人已经靠着树睡着了。
缓了会儿有些麻的双腿,榷禾才上前将人背起来,往山下走。
路并不是很平,难免颠簸。快到山脚的时候背上的人还是醒了。
亦阳刚睁开有点肿的眼睛,入目就是姐姐的背,懵懵的还没完全清醒。
“姐……你饿不饿?”
“不饿。”她还不知道怎么安抚这个弟弟,说完就没再出声。
安静下来后一些声音就会变得清晰又巨大。
“我也饿,姐你放我下来吧,脚还痛吗?”亦阳晃晃脑袋,清醒了些。
“什么?”
亦阳从背上下来刚站稳,急哄哄蹲下去看榷禾的脚踝,发现午时本来已经有些消肿的地方现在又肿了起来。
榷禾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么一聊确实感觉有点饿了,伸手去拉亦阳起来快点回去吃饭。
先温后凉的触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又被什么吹了吹。
有种莫名的感觉一闪而过,没想明白是什么。看着面前那张又哭花了的脸,榷禾脑袋空白下来,想的是:眼泪怎么会这么多。
“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