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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广思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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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千里江山寒,灯火万家月色暖。
子时至,纷繁星树竞相升空,交织盛放,锦簇花团下,欢声如雷,艳动天际。
一大一小两身影在窗台处见光华流转,心中暖意融融。
“阿微,今年焰火格外好看!”玉绥心抬眼看来,明眸生辉。
墨雲微随之而笑,“是吗?”转瞬即逝的虚幻,他可不喜欢。
“嗯!可惜不在街上,那里更热闹!”
街市上,摩肩接踵。
青朗被人群推挤,借助身高优势仰起脑袋,摸向嘴角,“嘶!”倒吸了口凉气。
庄超真狠!若非他机灵穿得厚、逃得快,及时窜入百姓队伍,后果不堪设想……
少主真是瞻前顾后,有小太子撑腰,还怕啥庄超?
他在心底发泄不满,想起小楼主近两年投运给摘星楼的银子,又止不住捂嘴笑,扯动伤口后,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桥头轻风起,桥尾星雨收。
任它窗外多喧嚣。
夜晚都是最好闲话家常的时刻。
玉绥心有了倚靠,整个人挂到墨雲微身上,小嘴吧嗒吧嗒说不停。
他懂分寸,未曾询问墨雲微失踪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过去已过去,他只为当下谋虑。
而墨雲微同样未曾追究从前。
“阿微,我明日便去公主府搬行李,姑姑那里别怕,我替你挨骂!”
墨雲微未答应,勾着玉绥心指头捏了捏,“前些年陆陆续续地搬,多数都已搬去了金池宫和绥心殿,剩下那些,不要也罢。”本来也不属于他。
玉绥心仔细回忆,公主府……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必需的物品了,“那我们明日回东宫。”
“嗯,我回来一事,暂不可声张。”
“好啊,我们悄悄回去。”
墨雲微眼下最关心:“绥儿,你觉得二皇子怎样?”
“玉绥宁?”玉绥心靠上墨雲微颈窝蹭了蹭,埋怨:“他总惹我生气,还想要我的东西。”
墨雲微好笑,“他向你要什么?”
玉绥心嘟嘴:“什么都要!”
他数起手指头,“吃的、穿的、用度要一样!作息、行程也要一样!”手指依次并拢后,捏紧拳头,直起身,“我带他玩,给他装扮,能分的都分给他,可他总说些令我难过的话。”
“和他在一起,我不开心!”玉绥心摇头。
墨雲微安慰,“不开心……”就分开。话未完,听他又道:“可谁让我是大皇兄呢!我一直谨记老师教诲,虚怀若谷,安之若素。”
老师说,二皇子的存在是威胁,若他要成后世明君,传颂千秋,二皇子便不值得他留下污点。
他有不可触碰的底线,玉绥宁也并非事事如愿。
墨雲微看他虎头虎脑,左摇右晃,扶住他脑侧,“太傅用心良苦,绥儿,你能懂最好。”
“能懂!我不喜欢这个皇弟!若川弟是我皇弟便好了,或者石英宝……也行。”
前年,青川一家随玉绥心一同来了云中城。或者,也可以说,摘星楼跟玉绥心回了云中城。
青川在云中城学艺,与玉绥心往来密切,假想认他作皇弟,墨雲微能理解,可石英宝?是怎么回事?
“石英宝?”墨雲微拍着怀里的人。
“对啊!他给我写了好多信,还说今年要来云中城。”
“他如何给你送信?”总不能送进皇宫里。
“老师替我收的。”
送到太傅府的话,合理了。
墨雲微暗想,石英宝这小子聪明,石山门又是江湖正派,若能结交,有益无害。
“你给他回信了?”
玉绥心自豪地道:“当然!我可是他玉哥!我还在信封里装了银票呢!”
墨雲微笑着捋了捋玉绥心额前绒发,“玉哥金玉满堂,养两个江湖大派,当然不费吹灰之力。”
听墨雲微逗趣夸他,他红着脸,使劲往对方怀里钻。
墨雲微将他向上提了提,笑道:“衣服被你扒开了!”并趁机挠了挠他胳肢窝。
玉绥心咯咯咯笑,扯着愈乱的衣物,试图回击,却被轻易制服,只能乖乖低头顺着对方里衣褶皱。
见墨雲微腰间系带松了,他用短胖的手指帮对方重新整整齐齐系了个蝴蝶结,满意后,邀功:“漂亮吧!”
得到漂亮的反馈,他又抬头挑逗,“不许再挠我痒痒!”
墨雲微按下他的头,拉过被褥,盖住两人,眼里仍带笑,“不闹了,睡觉。”
闭眼前,玉绥心脑中想起那俩假冒御云军,无意问:“阿微,暗营是什么?”
墨雲微在黑暗中睁眼,表情无甚起伏,“培养死士的地方。”
“哦,它在哪里?”
“在……地下。”
“底下?嗯?是哪里?”
墨雲微按住对方蠢蠢欲动的身体,“不是哪里,睡了。”
“好吧。”
在玉绥心伸手来摸他眼皮前,他及时闭眼,“我睡了。”
玉绥心摸到睫毛震颤,掌心发痒,戳了戳英俊的脸庞,“你没闭紧!”无赖极了。
他握住那只胖手,“闭紧了,快睡。”
末了,他又睁开眼,开口劝阻,“今后少与长公主来往。”
玉绥心极想问一句,你知道姑姑不是娘亲了吗?
但有青朗的嘱咐,玉绥心还是顾忌。
青朗说,身世是少主永远的伤痛,他憎恶血缘亲情,所以墨春荣至死也未能唤回他……
因此,玉绥心隐瞒了百尺村的故事,在心里庆幸,阿微不是他表哥,他们之间也没有阿微讨厌的血亲。
玉绥心终于闭上嘴巴。
时隔一年半,两人拥着彼此,心中如释重负,漫漫长夜,睡得极好。
天未明,皇佛寺里的僧人已前后忙碌。
今晨要为玉昭徽诵经祈福。
墨雲微起床整理好自己,像幼时那般抱起玉绥心,为他穿衣洗漱。
冬季严寒,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明黄色的小锦袍,虽华丽软和,因玉绥心壮实的身体,全部妥帖穿齐也要费些力气。
怀里的人拉一下,动一下,任由摆弄,实在憋不住了,才突然发笑。
墨雲微假装后知后觉,“我吵醒你了。”
“哈!没发现吧,我比你还先醒喔!”还触碰了你的长睫。
这个倒真没发现。
演技越来越真了。
墨雲微将人收拾好,牵着去了正殿。
玉绥心盘腿坐上蒲团,歪着身子,努力凑去墨雲微耳边,“阿微,我忘了一件事。”
墨雲微歪头偏向他,“祈福完成再谈。”
“好吧。”玉绥心坐正,扶膝聆听。
墨雲微却无法闭眼静心。
佛家圣地,不适合他,声音极吵,味道难闻,他头晕胸闷,但转头看向故作严肃的殿下,又扬起嘴角。
不知过多久,墨雲微转回头,正好对上前方穿过袅袅香烟望来的眼神……
最后一柱佛香焚尽,落地成灰。
老主持敲打完木鱼,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诵经停了。
玉绥心立即睁开眼,转头看墨雲微,“阿微,我忘记叫玉绥宁了。”可祈福都完了,他怎么不自己来?要去看他吗?
犹豫间,玉绥心被牵着走出大殿,遇庄超来殿前请安。
墨雲微问起昨夜留活口的那名御云军。
庄超摇头,并无进展,但,“二皇子被沈丞相接走了。”
墨雲微心头一跳,言语上依旧客气,“庄大哥可否通融,允我见陛下一面?”
玉绥心仰头应和,“我要见父皇!”
庄超向来只听皇帝命令,皇帝倒了,仍有皇后,“皇后娘娘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嗯?”玉绥心故意出声,彰显身份。
而那位照常铁面无私,“太子也不行!”丝毫不知事情发展严重性。
墨雲微失了谦卑,“庄统领,或许我们该聊聊。”眼中好似闪过狠戾。
那刻恍惚,庄超难以置信竟感受到了威压,而对方不仗权势,亦无需胁迫,只用了一个眼神。
“或许世子该去找计广思谈。”庄超不甘示弱。
计广思擅离职守,为查父亲死因,远去东洲,至今未回。
好一句讽刺之言。
墨雲微稍稍冷静,庄超此人,不能硬刚,“石山上,庄大哥对我有恩,我请庄大哥喝茶。”
见其让步,庄超反而越战越勇,“留着请计广思喝吧,帮他降火。”待计广思返回,兵权早旁落裴家了。
“庄大哥,我师父不过比武多赢了几次,你为何如此针对?”
“……”庄超哑然。
碍于太子在场,两人对望片刻,各自转开视线。
“绥儿,回房。”墨雲微牵上玉绥心,手朝庄超所在方向晃了晃。
玉绥心大喝一声,“庄超!”
庄超适才准备迈步离去,又立刻抱拳行礼,“殿下还有何事?”
玉绥心高昂着脑袋,“送我。”
墨雲微未有异样。
庄超也无从拒绝,“殿下请。”
东宫内,人声嘈杂,灯火辉煌。
玉昭徽冒险转移,来到了绥心殿。自回宫起,勤政殿求见之臣接连不断,他特命侍卫将他抬来东宫。
绥心殿旁便是金池宫。
金池宫养的那只豹子可从不吃素,机敏凶猛,人人听之惊骇。
据说,丞相来东宫,都要绕路走。
躲此处,万无一失。他倒要看看哪个大臣不怕豹子,敢贸然靠近。
进绥心殿前,果然听到低沉有力的咆哮。玉昭徽步行至金池宫前,用嗓音安抚,好在平日待它不错,没少投喂。
相较于他,计知意则害怕许多,玉绥心带着那豹子在宫里上蹿下跳时,她没少指责。
金豹仍在粗声哼气。
计知意留意着隔壁动静,道出心中疑问,“陛下,东宫隔音何时如此差?”
玉昭徽尽量忽略身上不适,指向相邻那面墙,“你仔细看那里!”
绥心殿和金池宫竟是相通的。
“绥儿早些年为了和雲微同住,心思可不少。”
计知意本该随他笑,为她儿子,可想起客死他乡的父亲,远在东洲的兄长,看向眼前男人,不免带了怨恨,“可有兄长消息?”语气算得上放肆。
玉昭徽不想置气,因他再难忍疼痛,那些溃疡的伤口发红、发痒、发脓,要从内里腐烂了。
可那母老虎说,没有一年半载,他不会死。
死?他可不怕!但这样狼狈又丑陋的死,有点可怕了。
计知意避开那张瘆人的脸,忐忑凄惶。
“知意,广思是朕兄弟,朕向你保证,他定能为朕寻到解药,平安归程。”只要他遵命行事,隐瞒真实身份,不跟皇室扯上关系,也就不会惹到那个母老虎。
“陛下,臣妾跟了你十年!”计知意倔强地抹去蓦然而至的泪水,“十年夫妻,不说情深,也算相敬如宾,只求陛下一句实话,臣妾父亲之死,与你有何关联?”
关联?玉昭徽神不守舍,回忆起那生死一刻。
带去的几个废物御云军早早死了,是计程功带领东洲士兵前来救援。
他被围于安全圈内,杀手无孔不入,士兵一个接一个气绝身亡。
没多久,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暗器攻向他时,计程功飞身而来挡下了致命重击,箭尖穿透胸膛,弯刀砍入肩颈,热血高洒在他脸上。
他从口型判断出,计程功倒地前,留下四字,“广思知意。”
士兵们呼喊着将军,几乎被虐杀殆尽。
惨啊……
他低声下气说尽求饶之语,恶鬼却非要索他性命。快入黄泉无望际,有黑衣人利落现身。
黑衣人戴面具,未携兵刃,赤手空拳,对敌却凶狠,活像那阎罗审判恶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手皆死于自身招式。
在他们生出撤退之意前,黑衣人抢过领头者那把带血弯刀,一刀一刀果决灭口……
真是大快人心!
黑衣人不仅救下他,还将他带去凤羽客栈。他感激涕零,邀请黑衣人护他回城,对方始终未发一言。
没两日,他开始烂脸了,羞于见人时,黑衣人走了,庄超来了。
可庄超怎会知晓他在此地?
庄超说,收到了墨将军来信。
墨将军……墨怀……
玉昭徽哑了嗓子,“计左将……为朕而死。”
计知意眼泪直落,指着他哭诉,“东洲究竟有什么?你又到底瞒了我什么?”我父亲死了,还要被利用,让你名正言顺回来……
她踱步向前,挥袖扫落桌上几盏茶杯。
玉昭徽怀疑他的皇后是不是想一巴掌拍他脸上,为防挨打,他眼神示意房中御云军。
“娘娘息怒,属下送娘娘回宫。”
御云军?一群只知愚忠的蠢货!
计知意一巴掌拍在他的走狗脸上,“滚开!本宫会走!”
御云军陶盛低头,默默退回了墙边。
计知意继续指责,“你不理朝政,丢下群臣,又换来了什么!”
玉昭徽毫无气势地辩驳,“绥儿懂得与朝臣周旋,将朝政处理的很好呐!”
“绥儿才多大!厚颜无耻!”
“朕倒希望皮真能厚实一些。”
计知意从初时害怕,上升到悲愤,转变成厌恶,终化为无力,盯着那双和玉绥心酷似的眼,“臣妾会管教好绥儿,免得他学到你的无耻。”
玉昭徽抖着烂脸笑了,“朕是他亲生父亲,不像朕,像谁?难道像你?”
计知意妆容花了,发饰也显凌乱,她理理衣裳,被最后一句问懵了,我是她母亲,不该像我吗?
“什么意思?”
玉昭徽上床,躺平身体:“绥儿的事,少管!”
计知意失魂落魄,离开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