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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好梦,我 ...
第六十七章
“侯爷,老夫人,大公子,赵家、钱家、孙家……有些遣了管事,有些亲自携端午佳礼前来拜会。”
亲兵手上捧着一叠名帖,各色烫金笺纸摞得高高的。
京城内不少官员、世家都闻风而动,趁着端午节前的由头,络绎不绝往侯府这边送来礼品。
谢敛如今为镇国大将军、一等靖远侯,身份煊赫,圣眷正浓,不少趋炎附势之人都想借着佳节登门攀附,或是打探朝堂风向,谋求几分照拂。
程惊鸿眉头微蹙,脸上笑意不减,“倒是来得热闹。”
先前安国公府门庭若市,一朝大厦倾颓,满门零落;这才短短数日,侯府门外又车马盈门。
谢敛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名帖,随手翻看几页,大半都是周案之后腾挪上来的新贵,也夹杂着几个往日和安国公府往来密切的旧世家。
“这些人,大多不是真心贺节。”谢敛摩挲着烫金的府号,眸光沉静,“无非是见我手握京畿兵权,又蒙陛下器重,想过来递一份人情。周栋一案刚了结,朝野暗流未平,诸王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贸然和各家私下来往过密,只会授人以柄。”
程惊鸿摇头:“敛之,不是这个道理,你往后始终要在京城立足下去,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上,人情往来本就避不开,你也该适度应酬一二。”
她轻轻抚过腕间玉镯,“周栋之所以垮台,是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罪在祸乱朝纲,并非错在与人交际。你一味尽数拒之门外,时日一久,反倒会落得个恃宠而骄、目中无群臣的闲话。”
谢敛将手中厚厚一叠名帖合起,交到身旁亲兵手里,“母亲教诲,儿子记在心里。母亲在京中多年,比儿子我更懂得人情世故,不如就让母亲与子恒一同接待这些前来拜会的各家夫人,管事。”
语气稍顿,他补充一句:“子恒是咱们侯府的大管家,高马尾、爱穿红衣的那位。”
“好。”程惊鸿应下,“我会把握分寸,你与阿铮若想看看,便跟着一起去,若不想,留在内院就好。”
语气稍顿,她又道:”晌午想吃什么,记得告诉厨子,不然每次做出来的菜肴全按着军中重口来,你都消瘦了。”
谢铮脸上挂上一丝笑意,拱手接话:“母亲只管操心外院来客,吃食上面不必费心顾及我们,我与二弟会同厨子说的。”
“待会我就去寻厨子。”谢敛微微颔首,对候在一旁的亲兵吩咐道:“把名帖尽数交给子恒,带各家夫人、管事去往客座花厅,茶水点心按待客旧例备好,剩余的听夫人与子恒的吩咐。”
“属下遵命。”亲兵双手接过名帖,躬身退下,快步往外院花厅而去。
程惊鸿望着亲兵离去的背影,“我也去了,免得各家夫人等久了。”
廊下艾草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清苦的草木香气漫溢开来。
谢敛望着母亲移步去往花厅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铮,“乡试迫在眉睫,家中接连变故,怕是扰得你心绪难安。”
院中石桌旁摆着几摞方才从书房搬出来的经义卷子。
他走上前,伸手拾起一页策论文稿,目光扫过纸上工整端正的小楷,“你的文章向来作的好,我一介粗人也不懂,给不了你建议。”
“莫要妄自菲薄,外祖父这些年的来信可说了,你在军营里面,于戎马劳碌之余仍勤习经籍,学的十分之好,若是肯暂搁刀马,潜心科考,能下场挣个功名。”谢铮拢了拢衣襟,坐到石凳之上。
他抬眼,眼里藏着怅然,“二弟,我夜里读书,常常恍惚,总觉得像一场大梦。若不是有你撑着,我怕是熬不下去。”
谢铮摩挲书卷边角,眼底迷茫,“我寒窗苦读,盼着科举登科,能在朝堂一展抱负。如今父亲流放岭南,往后入仕,还不知朝堂上的人该如何看我。”
谢敛走到石桌对面的石凳上落座,目光落在兄长略显憔悴的面庞上,“大哥,旁人的眼光,从来都不该是困住你的枷锁。”
他语声平和,“父亲犯下的过错,自有国法评判,那不是你的罪责。”
院外花厅方向隐约传来女眷说笑的细碎声响,隔着重重回廊,朦胧飘入院落。
廊角几束菖蒲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谢铮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石桌上的折扇,慢慢展开又合拢。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京城这么大,满朝世家勋贵,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往后科考放榜,一旦我榜上有名,立刻便会有人拿父亲流放一事大做文章,弹劾我出身有瑕,不配入仕。”
他看向谢敛,“敛之,其实这段时日,我在想,我是否不应该继续科考。也在想,如果我能劝阻父亲,他是否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与谢昌毅的关系复杂难言,他爱这个父亲,也怨这个父亲,怨他贪恋权财,看不清时局,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谢敛倒没有出言宽慰,他对父亲的那点父子温情,早就在重伤千里奔赴岭南之时消磨大半,在得知谶语真相之时彻底死了。
他不愿意谈及谢昌毅这个罪人,也怕自己积压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眼泪会忍不住夺眶而出。
“过去的已经无力更改,不必反复苛责自己。”谢敛岔开话题。
谢铮放下郁结,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母亲亲手挑了几匹布,让绣娘给你做了衣裳,就放在西厢房的衣柜里,你随我去瞧瞧,合不合适。”
“真的?你莫不是在诓骗我?”谢敛眼底浮起几分讶异。
“我如何会骗你?”谢铮站起身,“母亲说,你回来这段时日一直来来回回穿那么几件衣裳,着实太过寒酸,如今已是侯府侯爷,总该有几身体面的常服。”
闻言,谢敛眼神一暗,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想发问,为何他在岭南之时,母亲不给他做衣裳,不寄衣裳给他。
那些年驻守南疆,海风咸涩,刀剑厮杀,身上的战袍磨破一层又一层,寻常便服更是捉襟见肘。远在京城的安国公府锦衣玉食,程惊鸿手中从不缺上好绸缎绫罗,却从没有半匹布料,一件成衣,跨过万水千山送到苍梧关。
他压下到了嘴边的疑问,没有追问出口。
谢敛也没有问的必要了,他有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他们就已经足够了。
“走吧,过去看看。”他压下万千思绪,站起身。
兄弟二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艾草菖蒲,随风轻轻摇曳。
一路行至西厢房,谢铮抬手推开雕花木门。
屋内光线明亮,临窗立着一座高大的楠木衣柜。
谢铮上前拉开柜门,层层叠叠的新衣整齐的码放在柜格当中。
皆是上好的纻丝、潞绸与暗花缎料,有几件圆领大袖的常服袍,衣身织着四合如意云暗纹,光线扫过,浮起流光;旁侧叠着数领交领右衽的道袍、直身,竹绿、豆青、墨蓝诸色齐备,袖管阔大,领口袖缘镶着细巧的绫缎滚边。还有几件薄罗纱衫,是夏日所用,料质通透轻软。
“母亲特意按着你如今的身量裁制,”谢铮伸手,取出一件展开,“你试一试,若是哪里长短宽窄不合,府里绣娘还来得及赶在端午之前修改妥当。”
衣料顺滑,在日光之下泛着光泽。
谢敛伸手接过衣裳,指尖抚过细腻的织纹,“多谢母亲费心。”
料子是极好的,可心底那道旧时的缺口,并不会因为几件新衣就轻易弥合。
他低声道,“我晚间再试,现下外院宾客络绎不绝,侯府诸多琐事还需留心。”
谢铮看出他没有心思谈论这个,没有继续谈下去,“也是,府中眼下确实脱不开人。”
他合上衣柜柜门,“我打算回书房再看两篇时文,你若是得空,晚间我们兄弟二人对弈一局。”
“好。”谢敛应下。
谢铮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厢房之内只剩下谢敛一人,立在窗前,望向院外喧嚣热闹的侯府。
他在窗边静立片刻,收好纷乱心绪,转身迈步朝外院走去。
=
是夜。
谢敛穿着新衣,独自前往槐树胡同苏府。
暮色如墨,街巷间家家户户檐角都挂起了新扎的端午彩灯,点点灯火顺着长街绵延向远方。
侯府车马喧嚣尚未散尽,他不愿惊动旁人,老样子,一身月青色暗花缎常服,腰间系素色丝绦,藏好一柄短小鱼骨刃,趁着夜色,绕到苏府后院外侧的巷弄。
晚风拂动衣摆,崭新绸缎料子轻软垂顺,是程惊鸿吩咐绣娘赶制出来的那一身。
只是这身华贵新衣穿在身上,他心中大半惦念却全落在小院里那个人身上。
足尖点住院墙凸起石砖,身形轻轻一纵,便翻上墙头。
小院满地只剩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屋内窗纸透出一盏烛火,窗棂半敞,隐约能看见案头灯影下。
谢敛放轻脚步,踏着树影,一步步走到窗下,“阿阮。”
他压低嗓音唤了一声,“你可有想我?”
屋内翻阅纸页的动静骤然一顿,片刻,木窗被彻底推开。
云岫身穿月白里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墨发垂落在颈侧,“将你的话收回去,我当没听到。”
他望向墙外树下立着的人,目光落在那崭新考究的常服之上,眉梢一挑。
“罕见,你穿着如此整齐,是有什么喜事?”云岫语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谢敛望着窗内的人,撑住窗沿,微微用力,轻巧翻身跃入屋内。
落地之时衣料轻响,他随手将窗扇虚掩,“来见你算不算喜事?”
“这身衣裳,是母亲让绣娘做的。我第一次穿,你看看如何?”谢敛低头在爱人面前,像炫耀的孔雀,转了个圈。
云岫细细扫过他身上那件月青暗花常服,织料光华在烛火下流转,衬得人身姿挺拔俊朗,不由得轻声吟道:“皎皎白衣客,风流自少年。”
话音落罢,他转身走到靠墙的樟木衣箱旁,抬手掀开箱盖。
箱底平铺着一件深竹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灰绫边。
“正好,我也让绣娘做了衣裳,你试试。”云岫将那件直裰取出来,布料轻柔垂落。
他先前还想着不知用什么由头给对方送衣裳,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本想说,瞧你一天天脏的像猴儿。
细细想来,他便道:“先前,你给我送了话本,我这会给你送衣裳,打平了。”
屋内烛火摇曳,安神香淡淡的烟气缓缓升腾。
谢敛微微一怔,瞬间扬起笑,抚过顺滑的衣料:“你是极好的人,竟还特意为我裁衣。我送话本与你,本来就不图回报。”
“不过是闲时顺手,你莫要多想。”云岫耳尖漫上一层薄红,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快换上,莫要叫衣裳搁在手里凉透了。”
说罢便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院中晚风穿过半掩的窗缝,吹得案头书页轻轻翻动。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片刻之后,谢敛的声音响起:“阿阮,好了。”
云岫缓缓回过头。
深竹青直裰穿在谢敛身上,宽窄恰好合身,衬得他肩宽腰挺,少了几分铁甲兵刃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温润文雅的气韵。
只是夜里仓促换上,腰间丝绦系得略有些松散。
云岫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住那根松垮的丝绦,垂着眼,一点点替他重新束好腰际。
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谢敛垂眸,目光落于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纤长的手指在自己腰间来回绾结,心口一片柔软。
他抬手,轻轻覆上云岫的手背。
“阿阮。”他声音压得极低,“这般费心,叫我如何不心生妄念。”
云岫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抽回手,望进他眼底,烛火映在一双清亮眼眸之中:“衣裳只是衣裳。敛之,莫要时时刻刻都往儿女情长上面去想。”
嘴上虽是这般说,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
他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头,“还算合身,不枉绣娘连夜赶工。”
谢敛低低笑出声,向前微微逼近半步,二人距离又拉近数寸:“你的小嘴比我的硬多了,口是心非。”
他戳了戳小人儿的胸膛,“也不知,你的心是不是这么硬。”
力道不重,云岫却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上身后的桌沿。
他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笑道:“谢大人,请自重。不然,我就要叫了。”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壁之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谢敛见他这副故作疏离的模样,立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沉沉落在云岫的面庞之上。
“你叫便是。”他语声压得极低,带着戏谑,“若是把府里暗卫、丫鬟、小厮尽数引来,叫全苏府上下都看见,深夜时分,一等靖远侯翻后墙钻进你的卧房,看看最后难堪的是谁。”
云岫被他堵得一时语塞,笑意再也绷不住,从眼底漫出来,“无赖。”
他拿起桌边一盏尚未饮尽的凉茶,抿了一小口,“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我一介平民,如何能与你相斗?”
谢敛走到窗边,虚虚靠着窗棂,望向院外沉沉如墨的夜空。
天上一轮弯月被薄薄的云絮半遮半掩,清辉朦胧洒落小院。
“前程功业,固然要紧。”谢敛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可若是日日只余下朝堂军务,日夜周旋于各路官员、诸王之间,活着又有多少滋味。”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云岫身上,将一颗赤裸裸的心抱出来,“阿阮,你是明白我的心意。我也不瞒你,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死在我手下的人成千上万,甚至数不胜数,我想,我以后不会有好下场。”
屋内安静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灯花偶尔轻轻爆开一声轻响。
云岫心底翻涌万千滋味,喉间微微发紧。
他着实受不了,谢敛之这副落寞的模样,垫着脚尖,勾住对方的脖颈,吻了上去。
谢敛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下一瞬便再也克制不住,环住云岫的腰肢,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牢牢将人锁向自己。
温热辗转的吻密密落下来,带着压抑的思念与滚烫的执念。
二人脚步踉跄,边亲边走,衣料摩挲簌簌轻响,一步步退向内侧拔步软榻。
后背撞上榻沿,双双倒在床上。
帐幔被翻滚的动作扫得垂落大半,将满室摇曳的烛火隔在外面,只余下朦胧昏浅的微光从纱帐缝隙漏进来。
云岫身上的里衣松乱开来,鬓边束发的木簪早不知何时滑落,乌黑长发铺散在锦缎褥子之上。
他胸腔剧烈起伏,耳尖红得似要滴出血,眼底蒙着薄薄水汽。
谢敛撑在他上方,额角沁出细密薄汗,目光沉沉锁住身下之人,“阿阮……”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云岫微微偏过头,睫毛不住颤动,一只手抵在谢敛的胸膛,却没有半分真正推开的力道。
心底理智还在警铃作响,告诫着礼教人言,告诫着朝堂潜伏的万丈深渊,可身心早已经缴械投降。
“敛之……”云岫轻声喘息,声音轻得如同风拂玉兰花瓣,“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从前知己的模样了。”
谢敛低头,鼻尖与他相抵,滚烫的呼吸交织缠绕,“我本就不愿只做你的知己。”
他低声回应,动作放得极轻,“就算前路荆棘遍地,身后是万丈深渊,我也认。”
帐外晚风穿过半掩的木窗,吹动案头书页哗哗轻响。
世间所有的朝堂纷争、权位荣辱、人言刀兵,在此刻仿佛都被推到了遥远的彼岸。
这一方小小的拔步床内,只剩下彼此温热的体温与跳动的心。
夜色流淌,烛火燃到后半截,火光渐渐黯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息。
纱帐半敞,微弱的残烛光芒照进床榻。
云岫浑身酸软,侧躺着,发丝散乱的铺在枕头上,眼帘半阖,肩头、脖颈落着浅浅红痕。
谢敛躺在他身侧,单手支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身旁人的眉眼。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几缕散落的黑发,轻轻捋到云岫耳后。
云岫感受到他的触碰,动了动身子,往他身侧靠了靠,“明日便是端午,天亮之前,你必须要离开。”
谢敛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我知晓,天不亮,我便走。”
胸膛贴着云岫的后背,温热的体温相互传递。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云岫的发顶,低声道,“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你要对我负责。”
这么多年遥遥相望,书信往来,生死相托,今夜才真正将这个人实实在在拥在怀中。
谢敛之想,他这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便是此时此刻。
云岫半睁着眼,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好,我负责。”
他被爱人圈在怀中,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酸软得不想稍动分毫。
云岫闭着眼,呼吸慢慢平复,脑子却半点也静不下来。
今夜跨过这道界限,往后便再无退路。
从前还能用知己二字做一层遮护,自欺欺人,如今一切摊开,就等于将两个人的性命、两家的荣辱,一并攥在了一处。
周党余孽还潜藏在京城各个角落,端王、郕王窥伺储位,虎视眈眈盯着朝堂上每一处把柄。
若是今夜之事泄露半分,不需别的证据,单单这一桩,便足以把谢敛从云端拽落,谢家、苏家尽数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似是感知到怀中人的心神纷乱,谢敛手臂又轻轻收紧几分,下巴蹭了蹭他乌黑的发顶,“莫要多想,万事有我。”
他声音压得极轻,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云岫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垂落的玉珠流苏,珠子轻轻摇晃,细碎微光来回晃动。
“我不是怕承担。”云岫声音沙哑,“只是怕一时情动,到头来,害了你,也害了苏家满门。”
谢敛翻过身,将他轻轻扳过来,二人面面相对。
昏暗微光之下,能看清云岫眼底藏着的忧虑。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云岫眼角,“我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可这么多年,书信往来,我再也装不住只做知己。”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外,我依旧是一等靖远侯,掌京畿防务,戍守海疆;你依旧是苏家闲散的外孙。我们仍旧如同往日那般,私下相见,万般情意,只留存于这一方小院。”
“待往后风波彻底平息,朝堂诸王之争尘埃落定,我便向陛下请旨,重回岭南苍梧关。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南下。南疆海疆辽阔,山海万里,远离京城这潭浑水,寻一处临海小院,朝看海上日出,夜听潮声拍岸,再不必提防旁人耳目。”
这是他心底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光景。
云岫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一颗心像装了温水,暖融融,软的一塌糊涂。
这么多年,他何尝不向往这般逍遥日子。只是前路漫漫,变数无穷,谁也不知明日会迎来何等风浪。
“但愿真能有那一日。”云岫轻声道,手掌贴在谢敛的胸膛,感受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就怕世事不由人。”
“我会拼尽全力,护好你,护好我们往后。”谢敛低头,在他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长夜缓缓流淌,纱帐之内归于安静。
云岫身心俱疲,在谢敛的怀抱之中,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均匀绵长的呼吸喷洒在谢敛衣襟之上。
谢敛却毫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细细描摹怀中人的眉眼。
今夜得偿所愿,心中既有滚烫欢喜,又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忧患。
他小心翼翼,尽量不挪动身子惊扰熟睡的云岫,脑子里一桩桩梳理着手头待办的诸事。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远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快要破晓了。
谢敛心底一凛,记起先前和云岫说好,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苏府。
他万般不舍,却也知晓万万不可在此久留。
他极轻极慢地松开环抱着云岫的手臂,小心翼翼掀开被褥,穿上那件云岫亲手送他的深竹青直裰。
夜里仓促系过的丝绦有些褶皱,他重新仔细将衣袍整理齐整。
回头看向床榻,云岫还睡得沉,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肩头脖颈那些红痕在微光之下依稀可见。
谢敛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走了。”
他低声呢喃,“好梦,我的夫君。”
随后,谢敛拿起落在地上的月青色常服,脚步放得如同猫一般,悄步走到窗边。
院中玉兰早已落尽,满院枝叶浓绿,晨露凝结在叶片之上。
他翻身跃出窗户,回头又隔着窗纸望向床榻方向一眼,才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昏暗的巷弄深处。
屋内。
谢敛离去带来的余温,还残留在被褥之间。
云岫其实在他松开怀抱之时便已经半梦半醒,只是身子骨太过倦怠,没有睁开眼睛。
他缓缓睁开眼眸,帐顶玉珠流苏随着穿窗而过的晨风轻轻摇晃。
昨夜一幕幕滚烫缱绻的画面,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微微侧过身子,空掉的半边床铺已经凉透,指尖抚过身侧锦缎,昨夜种种并非南柯一梦。
颈间肩头还留着深浅斑驳的红痕,稍稍一动,浑身筋骨便泛起一阵酸软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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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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