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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史书从来 ...

  •   第一百章

      兵部大堂早已灯火通明,六部官员闻讯都候着,个个神色惶惶。

      程渊端坐兵部正堂之上,面前摊着九边舆图,一道道军令流水般发下去:

      “传居庸关副将,领一万步骑即刻入京,驻防九门。”

      “传蓟州兵备道,即刻坚壁清野,沿线烽火台严加值守,北狄游骑若敢靠近,即刻燃烽示警。”

      “传令雁回隘,由副将张衡暂代前锋营主事,死守主关,无兵部将令,不许出战。”

      “传令辽西锦州港,海运粮草一到,即刻转运边关,不得耽搁。”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决,满厅慌乱的官员渐渐定下心神,各司其职奔走起来。

      见谢敛进来,程渊抬了抬眼,“东宫那边?”

      “已经围了,吴启在搜检文书。”谢敛走到案边,目光落在舆图上白羊口的位置,“陆凛人呢?”

      “在偏殿,军医正给他处理箭伤。”程渊指尖点了点雁回隘,“亏得他拼死冲回来报信,不然周永那狗贼再暗开两处关门,雁回隘都危险。”

      他冷哼一声,“太子愚钝无知,被身边人撺掇着做出这等蠢事。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边关,等海运粮草到了,再谈收复失地。”

      谢敛微微颔首:“孙儿也是这个意思。如今京中刚乱,人心浮动,不宜再起大军。先稳住阵脚,等开春冰融,粮草军械齐备,再议反攻不迟。”

      祖孙二人正议着,便有太监过来,说陆凛想单独见谢敛。

      陆凛半倚在长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待所有人离开,他才对着谢敛道:“敛之,其实郕王勾结周永、私通北狄的那些书信,都是端王余党捏造出来的。”

      他看着面前的好友,一瞬间思绪飘回与对方在桃花林比武练箭的那一年。

      那年春风漫过桃枝,落英铺满演武场,谢敛持弓立在花雨里,说,要做一个守得住家国,护得住身边人的武将。自己拍着胸脯应下,往后自己定然是个冲锋陷阵,死亦无悔的沙场男儿。

      “那你在大殿上为何呈上那些证物,一口咬定是东宫指使?”谢敛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百思不得其解。

      “端王被幽禁在天牢,只要他一日不死就不会放过郕王。我与拓跋烈私下有过一次密谈,他与我说,他本就无意长久占据白羊口,草原部族苦寒,抢够人口牲畜便会北撤。但他愿借这一场战事,帮我们撕下东宫这层伪装。”陆凛道。

      他轻轻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拓跋烈恨景仁帝连年派兵袭扰草原,也恨李承乾当初许诺联手,转头又出卖他。敌人的敌人,便是可以暂时借力的人。那些伪造的密信、狼符,是端王当年留在北疆的旧部所制,我拿到手,稍加布置,借着白羊口失守这桩惨案,一并送到御前。”

      谢敛静静立在榻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鞘,“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清楚,李承宣本身未必通敌,只是东宫底下的周永,野心滔天,擅自勾结北狄,太子被手下蒙蔽,可所有罪责,最后都会算到他头上。”

      “正是。”陆凛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李承宣急于建功,一心想证明自己有储君之才,对身边举荐上来的周永全然信任,疏于核查。周永借着他的名义,暗中联络北狄,想借北狄之手重创程家掌控的北疆边军,等战事平定,再反过来挟持太子,把持朝局。”

      “可景仁帝不会细细分辨谁是主谋、谁是被蒙蔽。只要东宫名下出了通敌、丧师失地的大案,李承宣储君之位,便再也坐不稳了。”谢敛低声道出其中关节。

      “没错。”陆凛扯了扯唇角,“景仁帝本就忌惮储君势力壮大。如今证据摆在眼前,他不会花心思去分辨太子知不知情,他只会抓住这个机会,废掉储君,重新权衡朝堂各方势力。”

      “那拓跋烈所求是什么?他肯帮我们,绝不会毫无代价。”谢敛目光锐利,追问。

      “他要的是互市。”陆凛缓缓道,“北狄草原连年暴雪,牲畜大量冻死,缺茶、缺盐、缺铁器。他想和大靖重启边境互市,开放关隘,允许草原部族以皮毛牛羊换取中原物资。他承诺,只要互市可开,他即刻撤出白羊口与三座边堡,归还掳走的边地百姓,数年之内,不再南下劫掠。”

      谢敛眉头微蹙:“与北狄开互市,朝中百官定然激烈反对。文官会骂是屈膝议和,武将也会觉得,是纵容蛮族。”

      “利弊摆在眼前。”陆凛沉声,“北疆连年征战,粮草耗损巨大,将士疲敝。若能以互市换取数年休养生息,我们可以加固城防,整训边军。待到兵甲充足,粮草齐备,再谈征伐也不迟。”

      谢敛沉默片刻,缓缓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件事,想要说服陛下与满朝文武,难如登天。”

      陆凛抬眼望向他,瞬间岔开话头,“你可知程家被污蔑通敌一事后,程老将军与我与程三将军说了什么。”

      话题变得实在太快,谢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前者又道:“此番我与拓跋烈协定,他只取互市之利,绝不继续南下侵扰边地。我带北疆人马回到京城,敛之,你想不想你外公做皇帝?”

      “陆元灵,你疯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谢敛压低声音,下意识看向偏殿门口。

      “我当然知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陆凛撑着长榻,目光灼灼盯着谢敛,“景仁帝猜忌功臣,薄待骨肉,为坐稳这龙椅,不惜毒杀亲子、构陷忠良。今日废了李承宣,来日只要程家兵权一日在握,他便一日睡不安稳。这次是北疆之事,下一次,他依旧能寻个由头,将程家满门抄斩。”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往下说:“程老将军半生戍守岭南,麾下数十万边军将士,个个愿为他效死。如今东宫倾覆,储位空悬,京营握在你手里,岭南将士人心向着程家。只要程老将军点头,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李家江山本就摇摇欲坠,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谢敛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心底翻起惊涛骇浪,“陆元灵,你忘了外祖父说过的话。”

      他望着面前的汉子,一字一句:“程家世代受大靖恩宠,立誓死在阵前,不死阙下。江山易主,战火四起,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北疆边地生灵涂炭。北狄拓跋烈狼子野心,今日承诺互市休兵,一旦中原内乱,他必定撕毁盟约,挥师南下,踏破长城。到时候,万千边民的性命,谁来承担?”

      陆凛闻言,眼底那股滚烫的狂热稍稍冷却,“可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景仁帝寻个由头,卸尽程家所有势力,将你、老将军,还有所有跟着程家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个个送入天牢?当年我陆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家破人亡,流放宁古塔,便是这帝王猜忌的下场!我不想程家重蹈陆家覆辙!”

      “自保,未必非要改朝换代。”谢敛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景仁帝如今身体衰败,经此东宫一案,朝堂根基已经动摇。储位空缺,诸王势力凋零,朝野勋贵、文官清流,都厌弃连年内斗。只要外祖父稳住北疆,守住边地不生大乱,手握边军却不谋逆,陛下便不敢贸然动程家。兵权在手,守土安民,这才是程家的立身之本。”

      “手握重兵而不夺天下,古往今来,能善终的又有几人?”陆凛低声反问,带着一丝悲凉,“飞鸟尽,良弓藏,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敛之,你身上还有骨中剧毒,你赌得起陛下的良心吗?”

      谢敛喉间微涩。

      他当然赌不起。

      景仁帝的凉薄狠绝,他早已亲身领教。

      可一想到战火蔓延,南北大地遍地烽烟,无数无辜百姓死于兵戈,他便无法认同这条路。

      陆凛低声道:“谢敛之,倘若真的要到忠臣良将枉死的那一刻,你才会明白,一味守着忠字,最后只会落得满门血染,尸骨无存。”

      他慢慢说下去,“景仁帝心中的刺,从程家盘踞岭南,掌握南疆兵权那日便扎下了。今日废太子,看似是程家赢了一局,可等风波稍平,他休养过来,下一把刀,依旧会对准程家。老将军年纪大了,还能替你挡多少明枪暗箭?程家……”

      谢敛之不知被那句话触动,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鲜血涌出。

      “敛之!”陆凛一惊,挣扎着起身伸手扶住他,却被他平静近乎死寂的神色吓住,“敛之,你……”

      “陆元灵,你说的对。”谢敛闭了闭眼,脑海程家惨死一幕中断,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这天下,凭什么只能姓李,为何我外祖父坐不得。”

      殿外的寒风穿过窗缝吹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将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鬼魅。

      陆凛满是狂热的眸子骤然睁大,“你……你想通了?”

      “谈不上想通。”谢敛用袖角擦去唇角血迹,眼神冰冷,“只是方才那一瞬,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忠,不是一味引颈就戮。”

      他看向陆凛,笑着:“陆元灵,你比我想得通透,此时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谢敛按住心口,“此事干系重大,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定的。外祖父那边,还有京营、边军各方的关节,都得一一铺排妥当。稍有半分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陆凛撑着伤体,眼中亮得惊人:“只要你点个头,北疆那边,我替你铺排。”

      谢敛摆了摆手,“不可操之过急。如今东宫刚倒,陛下正盯着各方动静,咱们一动,反倒落了把柄。你先带伤回雁回隘,对外只说养伤督战,把边军上下牢牢攥在手里。和拓跋烈的互市之议,先拖着。”

      他顿了顿,看向陆凛:“周永通敌的案子,正好借着整肃东宫余党的由头,往深里查,把兵部、漕运司里东宫的人都清出去,换上咱们的人。京营这边我来动,九门、五城兵马司,都得握在手里。”

      “那老将军那边?”陆凛问。

      “外祖父那里,我自会去说。”谢敛敛了敛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今日你我这番话,出你口入我耳,不许再有第三人知晓。尤其是三舅,他性子烈,万一沉不住气,反倒坏了大事。”

      陆凛重重点头,“我省得。我今夜便出京,回雁回隘。京里有什么动静,你派死士传信。”

      两人又低声议定了联络暗记、军中信符,还有几处隐秘的联络点。

      陆凛伤势本重,说了这许久话,再撑不住,由亲兵扶着下去歇息,连夜出京返回北疆。

      谢敛独自在偏殿站了片刻,等喉间的腥甜尽数压下去,才迈步走出偏殿。

      殿外寒风扑面,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兵部大堂方向还亮着通明的灯火,程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笔走龙蛇,一道道军令流水般发出去。

      谢敛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没有过去打搅。

      他知道外祖父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太祖皇帝起于草莽,程家先祖鞍前马后,身上的刀疤比太祖身上还多。后来江山定了,太祖杯酒释兵权,程家先祖自请去岭南,守着那片蛮荒之地,一守就是三代。

      说是避嫌,也是保命。

      可就算退到天涯海角,帝王的猜忌,还是随着海风一路吹到了岭南。

      谢敛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可笑。

      三代人,近百年,守着别人的江山,挨着别人的猜忌,流血流汗,到最后,连命都要攥在别人手里。

      “主子?”付宁快步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可是身子不妥?薛大夫在府里候着呢,咱们先回府吧。”

      “嗯。”谢敛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付宁往宫门外走。

      回到靖远侯府时,云岫竟在府里等着。

      他本是晚间过来送海运首航的回信,听说谢敛入宫议事还没回,便在暖阁里坐着等,顺手翻着案上的兵书。

      见谢敛掀帘进来,面色苍白,云岫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又毒发了?”

      谢敛摆了摆手,任由他扶着到暖炉边坐下,“不妨事,方才和陆凛说了会儿话,心绪激荡了些。”

      “陆凛回京了?”云岫一惊,“白羊口的事,究竟如何?”

      谢敛将殿上之事、周永通敌、李承宣被废,还有陆凛偏殿里的话,捡要紧的和他说了。

      云岫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待到谢敛说完,屋中静了许久,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你怎么想?”云岫抬眼,看向谢敛。

      谢敛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有些事,不是一味退,就能换来安稳的。”

      “你想怎么做,我都陪着你。”云岫轻声道,“只是有一条,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赌。”

      他顿了顿,“储位空悬,景仁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是定局。如今郕王、端王没了威胁,十一皇子还年幼,不堪大任。朝堂之上,文官清流人心思定,武将多受过你外祖父,我外祖父的恩惠。京营在你手里,北疆,陆凛会慢慢掌握,岭南是大舅父的地界,京城周边有苏家旧部,舅父掌握都察院,江南有青竹。咱们不用急,慢慢等。等景仁帝自己撑不住了,我们便可以扶摇直上,若想尽快拿下帝位,我可让人给景仁帝下药。”

      谢敛侧头看他,心惊,又道:“你就不怕,跟我一起落个千古骂名?”

      “骂名?”云岫看他,笑道:“景仁帝靠毒杀亲子、构陷忠良坐稳江山,他就不怕千古骂名?再说了,真要是襄国公坐了那个位置,只要各方安稳,百姓安乐,海运畅通,江南富庶,谁又会真的揪着骂。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

      谢敛望着他,忽然笑了,“阿阮,你总是这样,总能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得平平淡淡。”

      “本就是平平淡淡的道理。”云岫起身去取药碗,薛大夫早熬好了压制毒势的汤药,温在火上,“先把药喝了。天大的事,也得等你身子稳住了再说。”

      谢敛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味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立在窗边,望着院角压满雪的老梅,枝桠横斜。

      “还记得清虚道长那句谶语么?”谢敛忽然开口,“‘腊尽梅残烽色起,二分山河待春归’。”

      云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当然!”

      谢敛侧过头,看着他被烛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心底一片滚烫。

      “敛之,”云岫面对着男人,轻声开口,“敛之,倘若来日一切尘埃落定,你想要去往何处?”

      谢敛闻言,将人拥入怀里,虔诚道:“当然是与你游山玩水,浪迹江湖。”

      三日后,圣旨颁下。

      废太子李承宣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入京;东宫詹事府一众属官连同周永亲族,尽数下狱论罪,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景仁帝经此一遭,病势越发沉重,连日罢朝,只在内殿养病,朝中诸事暂由内阁大学士苏轼远牵头处理。

      又下旨:程渊以太子太保衔暂掌兵部,总领北疆军务调度;谢敛掌京畿九门防务,兼督五城兵马司,肃清京城奸宄;陆凛以都指挥佥事衔戴罪守边,仍驻雁回隘,整饬烽燧,相机御敌,收复失地前,不许回京。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谁都看得出来,经此东宫一乱,程家非但没倒,反倒兵权更重了。

      可皇帝卧病,储位空悬,北疆烽烟又起,离了程家,谁也撑不起这烂摊子。

      便是心中有非议的文官,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谢敛接旨那日,正靠在暖阁榻上翻江南海运的账册。

      云岫坐在对面,手里捏着枚炭笔,在草稿上改漕运章程。

      听付宁在外头通传了圣旨,谢敛头也没抬,只应了句“知道了”。

      “是时候了,今夜你带着子恒他们进宫。黄袍我已让青叶备好,待你事成,我便让外祖父穿上。”云岫停下写字的手。

      他笑着看向自己的爱人,“雪停了,一将功成万骨枯。”

      谢敛放下手中账册,抬眸望向窗外。

      漫天风雪果然歇了,一轮冷月钻出云层,清辉洒在庭院厚厚的积雪之上,冷白一片。

      院中的老梅枝桠覆雪,暗香幽幽。

      “万骨枯,我最怕的便是这三个字。”谢敛声音低沉,“北疆的百姓,京中的黎民,不该为李家与程家的权斗送命。”

      云岫放下炭笔,起身走到他身侧,轻轻抚上他的肩头:“敛之,不要怕,你背后还有我。”

      谢敛回眸,对上他温和的眼神,“阿阮!”

      “敛之!”

      “阿阮!”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映着彼此的身影,也映着窗外檐头的雪色清光。

      “雪停了,路也好走。”云岫往后退了几步,“宫里都布置妥当了?”

      “李德全守着内殿,御林军都是咱们的人,三更准时动手。”谢敛起身整了整玄色锦袍,腰间守拙双刀寒光暗敛,“京营九门都换了心腹,五城兵马司今夜也由吴启亲自值守,出不了乱子。”

      云岫又上前几步,亲了亲汉子的脸,“祝你顺利!”

      三更梆子声刚落,皇城之内骤然亮起灯火。

      内殿寝殿方向传来内侍尖细的传报声,一声叠一声,穿透沉沉夜色:“陛下痰厥——传太医院院判——”

      宫墙之上,禁军甲士鱼贯而出,朱红宫门打开,奉旨召百官入宫侍疾。

      各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勋贵重臣早已得了消息,乌泱泱聚在宫门外,个个神色惶惶。

      雪水顺着朝袍下摆往下滴,冻得人指尖发麻。

      他们都盯着内殿的方向,大气不敢喘。

      苏叙衡立在文官班首,眉头微蹙。

      身侧的苏轼远低声凑过来:“苏御史,你看这……”

      “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偶染风寒,吉人天相。”苏叙衡声音不高,“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空悬,若真有万一,还得有老成持重之人主持大局才是。”

      话音刚落,宫道尽头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

      谢敛一身戎装,披霜带雪,大步从甬道走过来。

      身后跟着两队亲兵,刀出鞘,弓上弦,神色肃杀。

      付宁与储子恒跟在他左右,宛若地狱修罗。

      “靖远侯。”百官纷纷见礼。

      谢敛微微颔首,“陛下痰厥昏迷,内殿已然封锁。诸位大人随我入内殿候旨,不得擅自喧哗,不得私相奔走。但凡有人违抗,一律以宫变同党论处。”

      话音落下,两侧亲兵上前半步,将百官的退路隐隐封住。

      苏叙衡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问道:“靖远侯,臣等遵旨入宫侍疾。只是御林军与京营兵马齐聚内殿,这般阵仗,怕是惊扰圣驾。不知内殿之中,如今情形如何?”

      “太医院众人正在全力施救。”谢敛目光平静扫过一众大臣,“此刻宫城内外戒备不可松懈,端王、郕王旧党余孽尚未清尽,恐有人趁陛下病危生乱。诸位大人只管随我入内,静待消息便是。”

      苏轼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面上不动声色,“靖远侯思虑周全。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入内殿守候陛下消息。诸位同僚,随我一同入内。”

      他这一句话,稳住了大半惶惶不安的文官。

      不少人心有疑虑,见苏叙衡率先迈步、苏轼远紧跟其后,也只能顺着汉白玉甬道向内殿方向走去。

      往日繁华宫阙,今夜却寂静得可怕。

      行至内殿外的偏殿,谢敛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诸位大人暂且在此等候。”谢敛侧头对付宁吩咐,“带人守好偏殿各门,好生照看诸位大人。”

      “属下遵命。”付宁领人留下。

      亲兵分列两侧,将偏殿出入口牢牢守住。

      谢敛转身,独自向着内殿寝殿走去。

      寝殿门口,李德全垂着手静静候着,“侯爷,陛下方才又咳血了,已经人事不知。太医说,撑不过半个时辰。”

      谢敛淡淡“嗯”了一声,踏入寝殿。

      地龙烧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景仁帝躺在龙床之上,面色灰败如纸。

      几名太医跪伏在床榻边,束手无策,听见脚步声,慌忙转头行礼。

      “免礼。”谢敛目光落在龙床上的帝王身上,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片漠然。

      这个一生精于权术、猜忌成性的君王,当年为坐稳江山,不惜构陷忠良,毒亲子,卸兵权。兜兜转转,终究困在这深宫龙榻之上,油尽灯枯。

      “侯爷。”李德全跟进殿内,“一切都按先前商议的布置妥当。只是……程老将军那边,还未入宫。”

      “外祖父那边,云岫已经亲自去接了。”谢敛道:“想来,很快便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襄国公到——”

      谢敛转身,望向殿门。

      程渊步履沉稳,缓步走入寝殿。

      他鬓边白发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云岫紧随在他身侧,神色从容,目光一抬,便与谢敛视线相撞,两人眼底无声交换了讯息。

      程渊走到龙床旁,低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景仁帝,转向谢敛:“都安排妥当了?”

      “偏殿百官已经安置,九门、宫城各处兵马尽数掌控。”谢敛低声回话,“只是还有一桩变数,英国公张辅,带着少量亲卫守在西华门,不肯交出门禁,称要护持宫禁,等候陛下遗诏。”

      “张辅。”程渊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云岫开口:“外祖父,此人我已命手下去劝服,你大可放心。”

      他招招手,魏凭呈上来一件衣裳,“外祖父,天冷了,该穿多件衣裳。”

      谢敛笑着,“外祖父穿这身,当真是威仪凛然。”

      那是一件暗织金线的赭色常服,纹样低调厚重,并非规制严苛的龙袍,却已是天下间最贵重的衣袍。

      料子是江南贡上来的云锦,抵御得住深宫冬夜的寒气。

      程渊垂眸看着那件衣裳,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烛火落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忽明忽暗。

      “敛之,云小子。”程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当真想好了?一旦披上这件衣裳,往后史书笔墨,褒贬荣辱,便再也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程家世代守土,守的是大靖的疆土,是边地百姓,不是这龙椅。”

      云岫上前半步,语气平和:“襄国公,我们从来不是为了这一把龙椅。景仁帝猜忌功臣,视将士性命为筹码,储位之争搅得朝堂永无宁日,北疆百姓年年受北狄劫掠。若依旧由李家子孙坐江山,战火永无停歇。由您主持大局,方能停下内耗,休养生息,重启边境互市,护南北万千黎民。”

      谢敛也上前,轻声道:“外祖父,我们不会逼着您登基称帝。只是眼下百官尽在偏殿,宫城兵马尽归掌控,景仁帝油尽灯枯。天下需要一个能镇住四方、懂边关疾苦的人主持朝局。您若不肯,今夜这场变故,只会演变成无休止的内乱,北狄拓跋烈必然趁机挥师南下,长城内外,尽是焦土。”

      李德全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悄悄抬眼打量。

      龙床上的景仁帝气息微弱,已经听不清殿内几人的对话。

      不等程渊再说话,云岫已经帮他穿上了龙袍。

      至此。

      旧朝的帝王长眠于锦被之下,新的时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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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