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风在轻轻吹》扶长生

14、好骗（三） “疯子。”

　　高二升高三那年，短短一个暑假，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但很多问题也接踵而至。

　　高三刚开学，理综开始合卷，童潆一时难以适应，几次考试不利，成绩一路滑坡，可丰谨时的成绩却稳如泰山。

　　她最为看重的就是成绩，成绩不好，她就进不到理想的大学，就不可能离开云栖这个小地方。

　　那段时间，她陷入了反复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之中。

　　丰谨时用课余时间陪她刷题，她总是心不在焉，或者听着听着就想别的去了。
　　她甚至觉得那时候的丰谨时很烦很烦，只会扰乱她的心绪。

　　她找好姐妹们诉苦，她们一致认为她是被美色所误，对丰谨时动了真感情，以至于无心学习。

　　童潆起初并不认同她们的话，可她渐渐发现，每当丰谨时和她说话或是研究习题时，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聚到他的唇上；她发现，她总爱看他脸红心跳的样子，每次逗完他之后，又跟着他一起傻笑；她发现，遇到有趣的事情，她已经习惯第一时间和他分享，他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虽然不肯承认，但她知道这很不对劲。

　　丰谨时明明是她的对手来着，她分明厌恶那样不真实的人。

　　她后悔了，不该和他靠的太近，这简直和她当初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想和他分手的念头，一天天疯涨。

　　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他们被唐老师抓包的那天晚上。

　　丰谨时性格方面什么都好，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一根筋”。

　　那天唐老师劝他们分手，他态度强硬，坚决不同意。

　　唐老师调开了他们的座位，让他们冷静一周，期间，童潆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一周后，童潆向唐老师表示妥协，可丰谨时依旧不肯松口。

　　她根本不明白他在犯什么轴。

　　老师无可奈何，只能请他们的家长。

　　童潆第一次见到丰谨时的母亲温棠序，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温棠序一进办公室，就气势汹汹地给了丰谨时一巴掌。

　　“你每天回家那么晚，都是在陪这个女孩子？”温棠序当着童潆还有办公室众多老师的面，痛心疾首地怒骂丰谨时，“带你来云栖县，是让你来谈恋爱的吗？你对得起我和你爸爸吗？”

　　童潆先是被吓得一愣，没想到外表这么温婉，仙子一般的美人，居然会这么失态，而后，她下意识挡在丰谨时面前，朝她喉道：“有话好好说，你干嘛打他！”

　　童潆始终记得，那时温棠序和丰谨时被老师们一一拉开，温棠序那双被气得猩红的眼睛，怨恨地瞪着她。

　　当时她不明白，温棠序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激烈，直到两个月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失去丈夫，独自带着儿子回到家乡的女人。

　　童潆和丰谨时的关系，遭到了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她对丰谨时的态度也更加冷淡了，几乎可以说是无视他。

　　相较之下，丰谨时倒显得不识好歹。
　　他依旧每天和她问好，会默默陪她回家；还是会送她大大小小的礼物，即便那些礼物都被她扔进垃圾桶里；他还是会在她家的老槐树下等她，连最后，她的爸妈都懒得赶他了。

　　童潆实在承受不住来自学校和家长的双方压力，找到了机会，和丰谨时提了分手。

　　那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回头看他。

　　细雨蒙蒙的行道上，少年穿着单薄的衣物，撑着一柄漆黑的雨伞，跟着她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那段时间，他本就瘦削的脸更尖了些，瑟瑟秋风好像能将又高又直的他轻易吹倒。

　　他刻意和她隔着一段距离，不想惹她心烦。

　　可她回头，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浅蓝色雨伞微微抬高，童潆的下半张脸从伞沿下露出，伞面上的雨滴顺势从伞尖滑落，溅了一地。

　　“阿谨，”她轻轻叫着他，张了好几次唇，才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们还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凄冷的秋雨里，那把撑开的黑伞，一动不动的。
　　若不是看见他撑着雨伞的那只手已经攥得骨节发白，她都误以为他没听见她的话。

　　寒风呼啸不停，少年倔强地说：“不行。”

　　地面漾出密密麻麻的波纹，雨似乎下得更大更急了些。

　　童潆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劝他：“每天都被家长和老师盯得死死的，你不觉得压力很大吗？”

　　“况且都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你也知道，这段时间我的成绩波动很大，他们说得没错，谈恋爱，对我们而言只有坏处。”

　　“我觉得，我们应该及时止损。”

　　“你要放手？”丰谨时抬起伞，望向她的眼眸波涌动着委屈和不甘。

　　头顶的雨下得欢快不已，砸在他们的雨伞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咚咚的闷响声。

　　童潆的胸口堵得慌，不知是因为这场湿冷的秋雨，还是因为丰谨时，她心中说不出的烦躁。

　　“潆潆，别听他们的。”丰谨时松开伞，任由寒风吹飞雨伞，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砸到身上。
　　似乎怕她听不清他说的话，他弯下腰，强势地捏紧她的肩膀，哽咽地说道：“我们都长大了，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无论将来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胸膛上，“既然两情相悦，只要我们坚信彼此，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目光无比坚定，像在教堂发誓一般。

　　童潆不敢看他。

　　她永远不会想到，丰谨时这样最安分守己的学生，竟然会有这么逆反的一面。

　　她怕极了，懊悔当初为何要招惹他。

　　她从他的掌心中抽回发凉的手指，语气果断而坚决，“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今天只是正式通知你。”

　　“为什么？”丰谨时的脸上落满了雨滴，他几乎在哀求她：“潆潆，你别怕，他们根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他们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他颤抖着，将她搂进怀中，“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伏在她的肩头，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泪水混着雨水，一同流到她的肩上。

　　童潆招架不住这份感情，手足无措地推开了他。

　　她麻木地向后退了几步，“丰谨时，我是要和你分手啊，你不懂吗？”

　　丰谨时垂着头，自顾自说着：“如果你不喜欢我离你这么近，我可以离你远一点，等熬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风雨中，他浑身被浸湿，身影极其狼狈。
　　童潆说不出的自责，但此时此刻，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了。

　　她没留下一句回应，毫不犹豫地转着就走。

　　“潆潆，”丰谨时急了，一把搂住了她，他扯着嘶哑的喉咙求她：“你别走，我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身后的禁锢令她无法挣脱，她仰起头，雨水在她的脸上肆虐，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只吐出两个字：

　　“疯子。”

　　.

　　那天晚上，童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丰谨时不肯放手，明明是他纠缠不休，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直到天快亮才昏睡过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对着镜子用凉水敷了敷眼睛，直到眼睛不肿了，才出发去上学。

　　那天，丰谨时终于没有出现在她家楼下。

　　直到早自习上到一半，丰谨时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站在班门口。
　　童潆看见他立在门框边，耷拉着肩，眼底发青，整个人颓废极了。

　　值班老师在门口训他，他心不在焉的，只有和她对视时，他混沌的眼神清亮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小心翼翼，又变成陌生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那晚过后，丰谨时好像变了，不再缠着她不放，甚至开始主动和她保持距离，他们之间也回归到最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

　　但只有童潆知道，他还是没变。

　　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表面上和她不再来往，背地里依旧嘘寒问暖，和她藕断丝连。
　　他清楚地认识到了，和老师家长硬碰硬是没有好下场的，只能假意顺从，委曲求全。

　　他始终相信，等熬过高三，毕业后，一切都会好的。

　　在他的示弱和讨好下，童潆终究狠不下心，也就由着他了。
　　其实她并不想真的和他分开，只是被逼得太紧了，将学习和生活的压力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一段时间后，适应了高三的学习生活，童潆的成绩逐渐回升，情绪也趋于稳定。

　　老师和家长也对他们放松警惕，不再看得那么严了。

　　丰谨时找准时机，元旦假期时将她约了出来。
　　他们一起拍照、看烟花，挤在昏暗的角落里偷偷拥吻，用尽力气去铭记那个独属于他们的一周年。

　　童潆甚至都开始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丰谨时都会永远陪着她。

　　只可惜，元旦返校后，学校流言四起，到处都在议论丰谨时没有父亲。

　　童潆听后忿忿不平，把班上几个七嘴八舌的人数落了一番。
　　丰谨时从没和她提过家庭的事，她不知道这种荒谬的言论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趁午休时间，她想找他聊聊，安慰他一下，却不见他的人影。
　　等到一点多，她刚要睡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丰谨时和别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