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ling》春日看海

1、无法摆脱的人偶 你发现自己

　　你发现自己好像无法摆脱掉那个人偶。

　　这已经是你第四次看到它端正的靠在你的枕头边，属于人偶的手掌正贴着你的脸颊，明明是用柔软的棉花填充而成，外面还包裹着带有绒毛的布料，但你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冰冷，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刺骨。

　　你颤抖着甩开玩偶毛茸茸的手掌，迅速从床上起身，换好衣服，登上一周前意外发现的那个网站——“黑色幽默”。

　　整个网页以黑色为基调，四周点缀着灰色荆棘与玫瑰，中央靠上的地方悬挂着用哥特体写就的四个大字，下面，则是一个小小的输入框。

　　输入框内显示着一行浅灰色的默认文字：请输入你的问题或是愿望。

　　最初你只是出于好奇点开了搜索网站弹出的广告，结果却跳转到了这个奇怪的网站。

　　你几乎立刻失去了兴趣，随即就要点击关闭网页，可电脑却像是死机一般，即使疯狂点击也依旧不为所动，甚至于在你试着按下关机后依旧亮着屏幕。

　　唯一的变化是输入框中原本的灰色小字开始有规律的跳动起来。

　　“请输入你的问题或是愿望——”

　　你轻声念出那行小字，随后点击输入。

　　[如何关闭这个网页？]

　　很快，输入框便给出了答案：“请输入您的愿望——”

　　愿望？

　　如果真的有的话，也只会是尽快关闭这个奇怪的网页。

　　[关闭网页]

　　你诚实地输入了自己的愿望。

　　输入框停顿了片刻——或许是你给出的答案太过于出乎预料，而后，又给出了和先前一样的回答。

　　“请输入您的愿望——”

　　到了这种地步，你心底的愤怒早已超过怀疑和恐惧。

　　[关闭网页！]

　　你再次做出抗议。

　　夸张的红色字体几乎瞬间占据了电脑屏幕。

　　“请输入您的愿望！”

　　“请输入您的愿望！”

　　“请输入您的愿望！”

　　你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情绪战争里，自己似乎落了下风。

　　反正只要随便输入一个愿望就好，总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最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这样，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这样想着，你抬手在输入框内输入了自己的心愿——

　　[我想要一个爱我的男朋友，爱我胜过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无论什么都无法消减他对我永恒的爱。]

　　原本你也想过例如让自己成为百万富翁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但转念一想，万一这个奇怪的程序真的能黑入别人的账户甚至银行给自己转账，自己恐怕隔天就只能透过铁窗仰头望天了。

　　钱可以偷来、可以抢来，但总不能凭空造出一个人来或是无端让一个人爱上自己。

　　斟酌片刻后，你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回车键。

　　这一次，电脑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跳转至另一个类似于购物网站的网址。

　　数十个形态各异甚至种族各异的人偶图片排列其上，图片的下方则标识着这些人偶的种族和价格。

　　“搞了半天原来是强买强卖。”

　　你气愤地拍了下桌子，如果不是找不到任何网站信息，你一定会在解决问题后第一时间打电话举报这个无良网站。

　　不过这也多少使你放下了戒心，如果只是购物网站设下的恶意程序，除了自己的钱包，起码不必担心其他方面也受到威胁。

　　人族，100——你确信自己不认识后面的符号，不过大概是什么特殊的货币标志。

　　人鱼族，600。

　　龙族，1000，你看到标示着龙族的人偶背后特意装饰了一双小巧的翅膀，脚下则散落着晶莹剔透的宝石与珠宝。

　　你上下翻动着页面，猜测这些价格转化为现实的货币究竟会是多少。

　　直到一个标价为0.1的人偶进入你的视野，在你思考的时候，价格甚至又跌到了0.01、0.001......

　　你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人偶。

　　和刚才的人类人偶没什么区别，可种族的一栏却写着“玩偶”二字。

　　人偶本身也极具“特色”——带有许多破洞的身体，还有不少棉花似乎想要争先恐后地从洞里挤出去，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人偶的大部分面部，唯一漏出的纽扣眼睛也摇摇欲坠。

　　也许这就是它一再降价的原因。

　　手边的手机再次传来老板的催促，你急着用电脑处理工作，于是索性不再思考，点击购买了那个看起来最便宜的人偶，甚至于后来并没有任何扣费信息这件事也没有太过在意。

　　奇怪的事情也正是从那时开始。

　　没过多久，你便收到了一份快递，银灰色的包装盒上除了装饰画再没有其他信息。

　　你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在繁复的花纹中看到几行小字，你的姓名和地址。

　　这顿时让你冒出一身冷汗，因为你记得自己并没有填过什么地址或是姓名，你只是按下了购买键，网站便自动关闭了页面。

　　你随即将快递丢在地上，转身关上门，不敢有一丝停顿。

　　一直过了许久，你都下意识忽略那个盒子。

　　“喂?”

　　你接起电话，听到同事熟悉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过来。

　　“喂！”

　　对方显然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着，见没有人回应便再次提高了音量。

　　“喂，有人么？”

　　“怎么了，是有事找我么？”

　　你疑惑地问道。

　　听到你的回应，对方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道歉与剖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偷窃你的创意我不该把工作都推给你我不该看你是新人就欺负你我不该和你恶作剧对不起对不起.....”

　　过快的语速让你根本听不清楚对面究竟说了什么，你唯二能听懂的只有两个词语，一个是“对不起”，而另一个，是“恶作剧”。

　　联想到前些日子奇怪的经历和门口的快递，你突然明白了什么，只是刚打算再问对方一些问题，耳边突然传来“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虽说如此，你总算是松了口气。

　　快递箱里只放着一个人偶和一封信，信上密密麻麻写着“喜欢”，与血红色的心形图案交织，混乱不堪。

　　人偶几乎和你在网站看到的图片别无二致，一时间，你竟不知道是该吐槽自己的同事竟然花了这么大功夫来恶作剧还是感慨在恶作剧这件事上能做到这种程度是否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用心。

　　之后一段时间，倒再没有类似的恶作剧发生，你也渐渐静下心来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只有偶尔注意到人偶时才会想起那段荒诞的经历。

　　为了彻底淡忘，你决定对人偶进行一些小小的改造，例如用布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洞补上，梳理好那些散乱的头发，再重新为其缝好眼睛。

　　将这些工作都做完，你才发现原本看起来阴沉沉的人偶其实也还算可爱，毕竟本质上不过是用布和棉花拼凑出的Q版玩偶。

　　你甚至为人偶取了一个简单的名字，将它放在自己的枕边和其它毛绒玩偶一起陪自己入眠。

　　第二天清晨，你发现自己枕边只剩下了一个玩偶，那双黑色的纽扣眼睛似乎正看着你，而它的身后，是一众跌落在地的玩偶。

　　你认命的起身从地上一个一个捡起玩偶，将它们重新放回原位，并暗暗叮嘱自己下次睡觉一定要注意睡姿。

　　可早上清醒时，你又发现自己的毛绒玩偶们没了身影，只有自己改造后的人偶静静倚靠在自己的枕头边。

　　最后，你是在浴室里找到那些毛绒玩偶的，其中每一个都被浸在水中，像是被溺死的尸体。

　　你开始感到奇怪，但也只是将那些玩偶从水中捞起来，晾在阳台上，随后继续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这也是恶作剧么？”

　　你看着被撕破，被从阳台扔到楼下的玩偶们，心跳越发强烈，似乎有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在你心底扎根。

　　“喂？”

　　“喂！”

　　这次换成你在屏幕这边等待对方的回应。

　　可等待许久，一直到电话里的女声用两种语言告知你对方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你都没再听到同事的声音，之后重拨数次，结果也都是如此。

　　你极尽所能，甚至于连滚带爬地跑上楼梯，飞奔进房间——人偶仍安静地靠在你的枕边，一如既往。

　　这是你第三次发现它在一场灾难后巍然不动地待在你的枕边，像是一名守卫，亦或是等待收割什么的“死神”。

　　难道这场恶作剧并未结束，亦或者——那通电话本身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

　　你用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想要尽可能使自己冷静下来，只是玩偶而已，至少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也许是谁家养的猫或是小区里的流浪猫半夜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拿自己那些毛绒玩偶充当玩具，不小心扔了下去。

　　但这个人偶，你是绝对不愿再留着它，不然今后的日子怕是再难以入睡。

　　想到这里，你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将人偶塞进垃圾袋内，随后马不停蹄地跑到楼下扔进垃圾箱。

　　直到看见垃圾箱盖上盖子的那一刻，你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等到明天垃圾车将这箱垃圾连带着那个人偶一同带走，一切就会结束。

　　真的会结束么？

　　夜晚，你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下午你再次尝试联系了那个同事，电话、短信，各个社交平台你都试了一遍，对方却依旧杳无音讯。

　　作为新入职的员工，你和大部分同事都还算不上熟悉，只有一个人待你稍显热情，但时间久了你才发现那并非热情，而是别有用心的靠近，如果不接受对方的压迫，自己便难免会被周围的同事排挤，但工作上的事又不可避免要与他人合作，你几乎无路可退。

　　眼下，这个问题却被莫名其妙地解决了，但代价呢？

　　对未来的担忧使你彻夜难眠，你迷茫地睁开双眼，第四次看到它安静地靠在你的枕边。

　　你甚至能看到自己缝制人偶身体时别扭的针脚，看到那双黑色的纽扣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却又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你的举动。

　　回过神的时候你已经点开网页，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人偶从我的身边消失！我希望人偶从我的身边消失！我希望人偶从我的身边消失！]

　　你颤抖着打下这一行字，心底一遍接一遍问询着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情。

　　输入框并没有给出答案，反而反问道：“为什么？”

　　“这不是你的心愿么？”

　　什么心愿？

　　你愣住，半晌才想起自己上次随便输入的答案。

　　可你想要的明明是一个男朋友，而不是——

　　很明显，你并没有在愿望中指出自己希望的“男朋友”究竟是人类还是其它，也正是因为你并没有指明种族这一点，后面才会再次跳出选项。

　　一切的开始，不过是来自于你自己的选择。

　　你回过头看向那个被自己打落在地的人偶，试探性地从地上捡起，尽可能保持平静。

　　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玩偶无异的人偶就是你所希望的男朋友么？

　　不如说，一个人偶又能做什么呢，也许它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何谈感情。

　　也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罢了，你稍微加重了一点手上的力道，人偶的身体便又下陷了一分，如此简单、如此柔软的构造，究竟能做到什么呢，你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因为压力过大产生了些轻微的精神问题，便顺势重新躺回床上，将玩偶抱在怀里，难得睡了个好觉。

　　......

　　身体好像有些重，你抬起手臂，想要翻过身去，只是尝试了很久，依旧像被困住一样无法动弹。

　　就连眼皮也有些沉重，你轻哼一声，费了些力气才将眼皮抬起，睁开双眼的瞬间，你看到一张陌生的人脸。

　　黑色无光的瞳孔在对上你的视线时快速闪过一道弧光，你察觉到将自己环起的手臂又锁紧了几分，身体顿时又僵硬起来。

　　“你醒了？”

　　对方似乎是个和你年龄相差无几的青年，你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毕竟依照对方的样貌，哪怕只是在街上偶遇，你也应当留有一些印象。

　　但又隐隐有一丝熟悉，你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企图从记忆里找寻更多信息。

　　显然对方并不介意你稍显冒犯的视线，倒不如说甚至有些乐在其中，好似希望你再多看几眼。

　　宽大的衬衫，还有裤子上熟悉的补丁，看起来有点像你借家里的旧衣服拼凑出来的简陋人偶套装。

　　你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大脑宕机片刻才试探着叫出自己闲得无聊给人偶取得那个名字。

　　明明只是说了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好似打开了什么神秘的开关，对方突然将你拦腰抱起，几乎要把你全部包裹进身体。

　　起初，你先是激烈的反抗，可惜收效甚微，肢体力量上的差距令你不得不再做打算。

　　你开始重新审视眼下的境况，思考着商讨和解的可能性。

　　“可以先放开我么？我有些喘不过来气。”

　　你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更无害一些。

　　“你还在讨厌我么？”

　　讨厌？你根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面对一个突然闯进自己家里的陌生人，难道你还要上赶着说欢迎么？

　　“当然没有！”

　　“我只是觉得天气太热，有些闷而已。”

　　你缓慢挪动着膝盖，朝床的边缘移去。

　　“你不必怕我。”

　　对方异常端正的坐在你枕边的位置，没有任何动作。

　　“当然，我知道。”

　　你强迫自己僵硬的五官挤出一丝笑容。

　　“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在我的家里，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才对。”

　　“我认识你。”

　　接着，他面带微笑地叫出了你的名字，像是提起什么高兴的事。

　　“我是你的男朋友。”

　　“什么？”

　　你终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

　　“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你害怕他突然向自己冲过来，身体却僵在原地。

　　“你知道的。”

　　“是你许下的愿望。”

　　“是你选择了我。”

　　“我？”

　　你看到他又露出了笑容，走过透出阳光的纱窗，绕过床尾，跨过那些被你打碎的杯子，一步一步走向你，重新将你纳进胸膛。

　　“原本你应该用生命来作为实现愿望的代价，但是，我爱你，胜过我的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无论什么都无法消减我对你永恒的爱。”

　　“无论什么。”

　　“所以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我只恳求你给予我你的爱。”

　　你看的到他的虔诚，毕竟那双膝盖即使跪在玻璃碎屑上也毫无察觉似得朝着你的方向，鲜血顺着地板蔓延至你的手掌。

　　“一切都来自于我的选择”，你抬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呵，我真的有选择么？”

　　被人欺凌、被强买强卖、被莫名其妙地喜欢，难道这些都出自你的选择么。

　　“我要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调整好情绪，冷漠地看向那双眼睛，“是的，我讨厌你。”

　　“是么？”

　　“是么......”

　　你看到他低下头，语气从颤抖变得平静。

　　“这是我的代价，我知道的。”

　　重新抬起头时，他便又恢复了那副笑脸。

　　只是你不再管他，脑海里仅剩下离开的念头，随便去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个奇怪的鬼地方。

　　“还在尝试么？”

　　他并不管你尝试什么手段离开，只要你还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似乎就能令他得到满足。

　　“不可以再留下来陪我一会儿么？”

　　只要你一停下动作，他就会重新拿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就到，你爱上我就好。”

　　午夜时分，你听着楼下的犬吠，呆滞地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即使不特意转身去看你也知道，他就躺在你的旁边，不是睁着那双眼睛盯着你就是像狗一样嗅你身上的气味，只要你不表现的太过抗拒，这一切就会朝着更加激进的方向愈演愈烈，例如用粗糙的舌面舔舐你的伤口。

　　起初他还会试图通过表现的乖巧一些来赢得你的喜爱，但在确认你与日俱增的情绪中除了疲惫与厌恶再无其他后便放弃了讨好战略。

　　几乎每隔几天，你都能在自己的衣服上看到新的痕迹，像是提醒，更像是警示。

　　你好像得到了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