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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 一般无差别的人类 ...

  •   多年之后余梦每当跟人说自己十岁就能爬十米高的树的时候,她绝不提自己在树上吓到腿发抖,下树之后被母亲拿着刺条子撵着到处跑的事。

      当然,弟弟是不会挨打的。
      弟弟干了什么,父亲脸上总是满意的微笑。母亲就算偶尔因为弟弟不学习愁眉苦脸,也会在父亲的赞许里放下愁绪,跟着一起满意。

      余梦只好翻个白眼。

      要说和弟弟一比高下的地方绝不只是在爬树上。

      弟弟玩泥巴,把泥巴搓一个窝窝出来尿上尿往地上一摔,叫撘响泡。余梦也搓泥巴搓一口窝窝,尿尿是不可能的,她吐口唾沫在泥巴窝窝里,往地上一摔,也说:“我也撘了一个响泡呢涅……”

      村里妇女看见余梦撘响泡,嗔道:“你看她一个姑娘伢玩什么撘响泡呢……”
      不一会儿撘响泡的事被母亲知道,母亲又拿着刺条子追出来,母亲边追边吼:“你一个姑娘伢你撘什么响泡。”
      余梦边跑边说:“弟能玩我为什么不能玩……”
      只是因为,撘响泡的那个“泡”,是尿泡的“泡”~

      在6岁至10岁被母亲拿着刺条子追着跑的那几年,余梦总结出一件事:要想不挨打,第一,一定要比母亲跑得快;第二,一定要找个藏身的地方,长时间跑下去根本跑不动啊。
      后来,余梦发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就是余玲玲家的牛栏里。每次余梦被母亲追着打的时候,她先翻过堂哥家的厕所院墙,就到了余玲玲家的牛栏。
      母亲决计是不会从厕所的院墙翻着去追她的,等母亲绕过两家人的房子找过来的时候,她早藏身在稻草堆里了。

      除了撘响泡和爬树,余梦也去打抹汗。村里不许女孩子去池塘抹汗,余梦就约着余天天、余玲玲、余美美几个去一个没有男孩的小塘里抹汗。
      鉴于余梦六岁时掉到村里的大塘差点溺死,她还是有点怕水的。但作为几个女孩子中胆子最大的,她自然不能说自己怕水这个事。尤其是在余玲玲已经学会游泳的情况下。

      其实她们去的水塘很浅,村里几头牛经常躺在水塘里,压出一个深水凼子,也就到腰的水深吧。
      余玲玲学会了游泳,余梦绝不甘落后,她将胳膊撑在泥巴里,脚死命摆,身子勉强浮起来。当她一松开手,整个人就沉下去了。
      得亏水浅,溺不到人。不过,那些被牛粪和牛尿污染过的水,呛进嘴里,总是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当吓到的余天天和余玲玲过来问余梦有没有溺到的时候,余梦决计不说自己喝了那有牛尿和牛粪的水的。她强笑着说:“没呢,我刚才闭着嘴巴。”

      余梦终究是没学会游泳。这不得不又成为她比不上弟弟的一个铁证。
      不过,在别的方面,她决不能够认输。
      譬如钓龙虾,譬如捉鱼,譬如打翻叉,譬如玩弹弓……尽管在这些上她经常被说像男孩子,但有什么关系呢,是你们先说女孩不如男孩的,现在我做到了男孩能做到的,你又说我不像女孩子像个男孩,甚至说我不男不女,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余梦想……

      因着爬树和游泳这两项上余梦实在不如弟弟得远,余梦就要找一些弟弟弱项,自己加以发挥,田忌赛马,她手里难道就没有“上等马”?
      于是,余梦自学书法,当然是照着村里的对联画字啦。
      余梦自学画画,照着母亲绣的枕头画好多画。
      余梦拼命干农活,挑水,做饭,洗衣服,耕田,犁地……

      最后,她总算得到父亲的肯定: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嗯,这就是父亲对她最大的肯定,不是嘛?

      但是但是,后来余梦发现,弟弟学习成绩实在不行。跟弟弟比,实在胜之不武。更没有比的意义。且她早已意识到,所谓说她不是男孩的遗憾,确实是社会的痼疾,不是她的问题。
      于是,在该上学的年级,好好考试,拿个第一,不就行了。余梦11岁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的,只要不纠结于她和弟弟比高下的心,她分明很厉害嘛。

      男孩算什么,尤其是农村的男孩,读书都不行,余梦看到就摇头。
      是的,至少在余集小学,男孩子读书普遍都不行。以至于在余梦眼里,男孩子只不过因为有那玩意儿且不来月经才被偏袒。但凡女孩子不来月经,有男孩子什么事。

      直到小学五年级下学期的那个春天,她因为数学考了97分,被数学老师说最近没有好好学习,没考满分。然后数学老师说了蓝集小学有个学生多厉害多厉害。
      当时数学老师说了许多,余梦印象极为深刻。
      她记得,她坐在四组第五排,挨着外边的窗户,教室在四楼,向外可以将校外的村庄农田坟林一览无余。
      同桌余英英考了99分,班里最高,有3分是抄的余梦的。

      余梦不嫉妒同桌,余英英明显因为这次考得超过余梦而高兴许久。余梦因此不喜欢余英英,你自己考99你是抄的心数没数嘛?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这次余梦没考好安,你最近上课老在走神,你没有用心学习,下去没有复习是不是?”
      余梦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其实,农历二月份的时候落了一场大雨,她家的土房子塌了,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外面搭棚子睡觉,父亲到处借钱都没借到,去砖厂赊砖别人也不干,于是,只有在外面睡草棚子了。

      数学老师说:“你们这个学校的孩子,考了第一就觉得很了不起,人家蓝集小学有个学生特别厉害,从来不兴骄傲的,他的成绩总是遥遥领先,甩开第二名几十分的距离。这才是真正的好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你们这个学校的学生就是飘,不稳定,人家蓝集小学的第一名,你们去周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李星辰的名字……”

      数学老师就是从蓝集小学调过来的。余集小学是个新建的教学楼,来了很多外地老师。以前民办的老师都清退了,都换成公办的。
      以前农村有个歌唱余集小学说:“余集小学真不错,水货老师十二个,棺材板子钉黑板,教的学生是猪脑壳……”
      余梦小学三年级的下学期搬进了新建的余集小学,那个由她大姐从小学一年级就要多交50块钱的集资费但到大姐小学毕业还没开建的余集小学,余梦总算是读上了。
      余集小学新建后,黑板也不用“棺材板子”钉了,而是直接在墙上糊了一块很平的黑油漆,不像以前的“棺材板子”挂在墙上的时候被风一吹就快要飞起来了。

      数学老师夸奖了李星辰许久,他是一个不轻易夸奖人的老师,就算余梦考100,也没被他夸奖过。
      原以为她在余集小学稳居第一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在乎男女之别了,这下好,半路杀出个李星辰,还是个男孩……

      于是,很多年里,李星辰就成了她要超越的对象了。
      再后来,她发现超越不了李星辰。
      以至于,眼下,弟弟拿蛇吓她的时候,她想起许多人生的不甘与落寞之后,最后想到的人,还是李星辰……

      刚刚暑假补课的政治教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一些理论: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一般无差别的人类劳动。
      她又想起李星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不和弟弟比差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看人一般不首先以别人是男女的性别来看来,而是将他或她视为“一般的无差别的人类”。唯独在李星辰这,她记得他是个男的。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忽略性别,唯独她是女的,他是男的……

      余梦在心里也有一个假设,在男的眼里,也即当下父系社会的情况下,大家重男轻女。会不会在某些男的眼里,也羡慕女生呢?会不会也会有“我要是个女的该多好”?或者说,李星辰会不会有某些时刻幻想自己是个女生的情况呢?

      大抵是不会的。因为余梦很快想到一个现实,但凡男的知道女的每个月来月经那几天生不如死,他决计不会想当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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