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19章 “俺爹,今 ...
-
凌波回到村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趁着没课直接去了学校对面的乡政府。书记和乡长的办公室都锁着门,问了几个人都说是去城里开会去了。凌波叹了口气,转身刚想走,就遇见了上次指导村委换届的魏部长。虽然只是见了一次面,但凌波对他还是有印象的,于是赶紧走上前攀谈起来。
“魏部长您好,我是对面学校的凌波老师,不知道您这会有没有空,我有个情况想向您反映一下。”
那魏部长一愣,转而笑道:“哎呦,是凌波老师吧,您好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我听说这我所住的那个村子里河水污染的很严重,村里人得癌症的几率很高,不知道这件事乡里都知道吗?”
魏部长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事乡里早就知道了,可也没办法,我们也向上级反映过,因为牵扯到两个省的管辖区域,所以不好治理,一直在等两个省的领导安排落实这个事情呢,要开个联席会议才行。”
凌波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人命可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那魏部长听凌波这语气,不免微微皱了皱眉,又翻眼瞟了瞟凌波,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能开会也不是我说的算的,这要看领导的时间,你懂吗?乡里乡亲的事情肯定是大事,我们也很着急啊!我说小凌老师啊,你就先安心去教学,等书记和乡长回来我再提醒他们,让他们再去上面催一催好吧?我这会还忙着呐,就不陪你多聊了啊!”
听魏部长这样说,凌波只得作罢,摇摇头走出了乡政府的大院。回到办公室,左思右想心里总不踏实,仿佛那位即将离世的老妪一直在自己面前摇晃。凌波心想,按照魏部长的说法,解决这个河水污染的问题很可能遥遥无期,全村人的健康将始终没有保障。愣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一个朋友在市电视台当记者,脑子里立刻有了一个主意,于是抓起电话就给那位朋友打了过去,把河水污染的情况简单地说了说,邀请他们过来采访报道一下,希望通过媒体的力量促进这件事情尽快解决。可巧,那电视台目前正有一档为民解忧的民心栏目,对这个采访的话题十分感兴趣,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当即约定好了采访的时间。
在一边忙着联系媒体报道的时候,凌波还一边忙着元旦节目的彩排。看瞅着元旦已经临近,俞校长还为筹集演出服的资金而犯愁,结果被凌波一句话提点的拨开云雾见青天。其实凌波也是看着俞校长为钱的事情犯难而着急,所以才提议干脆就让孩子们本色出演,平常穿什么衣服,演出时就穿什么衣服。本来嘛,《保卫黄河》演绎的就是在艰苦环境下抵抗日寇的故事,朴素一些反而更好。
第二天演出时,学校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包了一辆旅游客车,凌波跟着俞校长,把全班孩子都拉去了县城。孩子们在车里兴奋的什么似的,叽叽喳喳像是刚出笼的小鸟一般。凌波看着眼里,乐在心里。在他看来,或许名次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孩子们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县里演出的舞台还是比较上档次的,虽然比不了市里的条件,但灯光、音响、背景等等一应俱全。凌波特意事先给主办方讲明了自己的节目需要一架钢琴,在演出前周末回家时,也反复练习这个曲目,今天,他将和孩子们一起参赛,见证一次成长的过程。
毕竟是全县的汇演,各个学校都比较重视,参赛的学生都打扮的光鲜亮丽,统一演出服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在后台摩拳擦掌,等待上台的那一刻。而真正来自乡镇的,只有凌波他们这一所学校。俞校长见到这个阵势,脸色已经难看起来。显然,自己带来的这支队伍,在这一群光鲜耀眼的孩子们中间,就是一支丑小鸭部队。他心里不免开始埋怨起自己,早知道会是这样的阵势,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听凌波的,哪怕是到处借钱,也要给孩子们弄身像样的演出服!
演出准点开始,男女主持人按照惯例先是一番充满激情的开场白,然后便是介绍出席的领导、嘉宾和评委,最后才是介绍参加汇演的学校和节目。凌波在后台十分仔细地听着,自己班的节目被排在倒数第四。这个顺序其实并不好,已经接近尾声,评审和观众大多会审美疲倦,直接影响对节目的判断,还不如索性就是排在前三名或者最后一名,才能引起观众和评审的重视。凌波心里想着,一扭脸看见了自己的学生们正远远地躲在后台的一角,已经没有了刚才在车里的那股子兴奋劲,而是都默默地看着别的学校的学生。
“你们怎么了?”凌波走上去,微笑着问道:“好像情绪不太对头啊!”
“凌老师,我们穿成这样也能演出吗?”段红艳心虚地问着。
“演出重要的是节目,穿什么衣服只是起到衬托作用。还有,大家不必把比赛结果看得太重,我们只当做是一次上台表演就好了,不要有心理负担,就算没有拿到名次,我们今天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向那么多人展示自己的风采,就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对不对?还有,老师今天也和你们一起上台,我给你们伴奏,为你们加油!你们听着我的钢琴节奏,就像我们平时跟着录音机练习一样。记住,不要抢拍子,分好高中低音,按照平常练习的那样就没问题。”
“凌老师,今天没有录音机,是你给我们伴奏?你会钢琴?”段红艳意外极了。
“是的,老师会始终和你们在一起。红艳,你和玉柱开头的几句朗诵非常重要,现在我再临时给你们加两句自我介绍。”凌波想了想,说道。
“自我介绍?”
“是的。等全体同学走到舞台指定区域时,你和玉柱走到最前排中间一起说:各位亲爱的老师和同学,我们是来自屏山镇屏山中学初三(四)班的学生,今天向大家汇报演出的节目是《保卫黄河》。或许今天,我们的服装是最差的,演出水平也不是最高的,但我们会用一腔质朴的热情,唱出对祖国的热爱、对中华民族的自豪!这几句话说完,再接着朗诵《保卫黄河》的前几句,能记住吗?你和玉柱现在就开始练习一下。”凌波说完,转身又对其余的学生说道:“再交给大家一个小窍门,大家第一次上台表演,难免会有一些紧张情绪,不要紧,这是正常的心理反应,每一个非专业的人上台表演都会紧张。等大家走上舞台时,如果感到非常紧张,就深呼吸调整气息,同时眼睛不要看台下的观众,而是把视线稍微往上方走,高过底下观众的头顶,这样你们眼前看到的其实就是礼堂的上空,你们就把礼堂上空想象成自己学校的操场就好了,大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学生们的回答并没有底气。
“我需要你们大声回答!来,再回答一遍,要充满力量!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大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这次孩子们大声喊了出来。
“我们是最棒的!”凌波伸出右手,攥成一个拳头,在胸前挥舞着,孩子们也都跟着握紧了拳头,斗志昂扬。
不可否认,别的学校经过精心准备,节目一个比一个好,现场高潮此起彼伏、掌声不断,这给本来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屏山中学的学生们,无形中又增添了更大的压力。
终于,娇滴滴的女主持人走上舞台,用银铃般的嗓音开始报幕:“下面一个节目是大合唱《保卫黄河》,演出单位屏山镇屏山中学,请欣赏。”
“大家放松,发挥出平常的练习水平就好了,红艳和玉柱,记住你们的开场白!大家一起加油!”凌波和学生们逐一击掌鼓劲。
这一群几乎从没有走出乡村的孩子们,今天终于正式登上了县里的大舞台!刺眼的舞台灯光、绚丽的舞台背景,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让每一个孩子既兴奋、又紧张!
等全体同学走到舞台中间时,段红艳和席玉柱定了定神,迈步走到班级最前排,笔直地站立在舞台中央。舞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一点小小的骚动,纷纷看着台上这支穿着混乱的表演队伍:有穿蓝布棉袄的,有穿红格子棉袄的,有穿毛衣的,还有穿着肥大的中山装的,简直是什么颜色都齐全,什么款式都不缺。有人开始小声嘀咕:穿成这样,就来上台演出?
凌波今天也穿的十分朴实,一件穿着多年的黑色棉衣,已洗的稍微有些褪色;下身配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磨的发毛的皮鞋。通身的黑色,愈发衬托出凌波消瘦的脸庞。等段红艳和席玉柱站稳,凌波缓缓走到舞台边的白色三角钢琴边,沉稳地坐了下来,转脸对段红艳和席玉柱点了点头,用眼神暗示他们可以开始了。
段红艳和席玉柱这才按照凌波方才交授的内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朗诵起来:
各位亲爱的老师和同学,我们是来自屏山镇屏山中学初三(四)班的学生,今天向大家汇报演出的节目是《保卫黄河》。或许今天,我们的服装是最差的,演出水平也不是最高的,但我们会用一腔质朴的热情,唱出对祖国的热爱、对中华民族的自豪!
……中华民族的儿女,谁愿意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我们抱定必死的决心,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段红艳与席玉柱朗诵完毕,凌波的钢琴声骤然响起,学生们在凌波琴声的带动下,有力地唱着: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齐唱、轮唱、高中低音区相互交错,急促跳动、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曲调,把现场每一位观众的热情顿时调动起来!凌波的钢琴声,也似乎充满暴风雨般的力量,每一个琴键的声音在钢琴中都发出雷鸣般的震撼,响彻舞台。
演出完毕,现场同样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俞校长站在舞台下方的角落里,一边使劲鼓掌,一边望着舞台上这支五颜六色的表演队伍,偷偷擦着眼泪。
凌波回首望了望自己的学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慢慢起身,拿起钢琴边用来扩音的麦克风,简短而有力地对着台下的观众说道:
“感谢各位领导和老师,能够给予屏山镇屏山中学一次机会,让我们的学生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舞台进行演出,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只想说一句抱歉:我们今天没有准备统一的演出服,因为无论是我们的学校还是孩子的家庭,都需要把钱用在更为需要的地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准备节目是用心的,再次感谢大家!
凌波说完,带着孩子们共同向台下观众鞠躬谢意,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退出了舞台。
“凌老师,我们今天表现的怎么样?”刚到后台,段红艳就迫不及待地问凌波。
“非常好,超出我意料的好!”凌波笑着,看着围着他的一群孩子们。
“凌老师,您的钢琴弹的真棒!我们都不知道您还会这个呢!”另一个学生嚷嚷着。
“其实没有什么,也就是一个爱好。你们如果喜欢,以后有机会也可以去学。”凌波笑着回答。
“凌老师,我们能得第几名?”席玉柱的眼睛放着光。
“演出结束,就已经成功了,名次不重要。”凌波坦然地说着:“对于我来说,你们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就是我的骄傲!”
当所有演出全部结束后,经过评审们短暂的交流,最终把比赛结果交给了主持人。当男女主持人走到讲台时,俞校长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凌波的学生们也已经在台下的座位席上翘首以盼。
“各位领导、各位观众,经过专家评委的一致评选,我们即将揭晓本次全县中学生元旦汇演的得奖结果。”男主持人声线浑厚。
女主持人紧接着用甜美的嗓音说道:“获得本次汇演三等奖的有:县十一中代表队、县二中代表队、县九中代表队。”
“获得本次汇演二等奖的有:县三中代表队、屏山镇屏山中学代表队。”男主人声音激扬。
“最后,我们即将揭晓本次汇演的最后优胜者名单,获得一等奖的是——县一中代表队!让我们恭喜县一中代表队获得最终的胜利!”女主人激动地说道,台下县一中一阵欢呼,凌波的学生们则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段红艳甚至红了眼圈。
回去的路上,孩子在车里都沉默不语。
凌波见状,开心地说道:“我们今天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怎么大家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了?”
“凌老师,我们没有拿到第一……”几个学生小声说道。
“拿到了第一又能怎么样呢?”凌波反问道。
这下,孩子们回答不上来了,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本来参加比赛不就是冲着第一名去的吗?凡事都要做到最好,这也是凌波一直教育他们的呀,怎么这会儿凌波反而这样问了?
“人生的每一场比赛,我们都要重视。在准备阶段,必须以全力冲刺第一的心态去竞争;但真正比赛过后,面对成绩我们却都要坦然,因为成功的因素有很多,有些并不是以个人的努力就能够获得的,这需要大家有坦荡的心胸。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比赛,我们必须做到重视比赛的准备、享受比赛的过程、淡然比赛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是轻松的人生、智慧的人生。大家都明白了吗?况且,你们第一次走上舞台就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我觉得在今后的比赛中,大家一定会总结经验,不断进步,总有一天,你们会走到成功的顶点!俞校长,您说我说的对吗?”凌波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俞校长正在沉思凌波说的话,猛不然被凌波这样一问,连忙点头说道:“是的,是的,大家今天表现非常棒!我非常满意!”
车厢里慢慢有了欢笑,俞校长却不由得感慨: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老师,竟然有着如此成熟的心态,真可谓少年老成啊!
在电视媒体曝光孙河污染后,乡党委书记张卫平的办公室里就没消停过,总是有一些媒体单位的记者打电话过来想跟进采访,昨天他还被市政府领导叫了过去直接问话,批评他为什么这件事情一直久拖不决,而且还没做好稳定工作,搞得他很是恼火。这天上午,他刚刚给区长汇报这件事情被媒体发酵放大后将如何解决,就被通知赶紧赶回乡里,说是又一波记者正围在孙河前进行采访报道。这张卫平强压着一肚子火,匆匆忙忙从区长办公室又赶回乡里。
刚回到办公室,张卫平就把自己的公文包狠狠地砸在了办公桌上,把乡长和几位副乡长都唬了一跳。
“那个什么凌波,搞得什么名堂!一个中学老师,放着本职工作不做,净跟着瞎起哄!这件事情搞得我们很被动!很被动!新闻报道全是负面评论,这样搞让我们接下来很难推进工作!”张卫平脸气得铁青,“你们现在就去把他给我叫来,我倒是要瞧瞧,是个什么厉害人物,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去,马上把他给我找来!”
乡长听后,点了点头,给一位副乡长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赶紧按书记说的,去把那位凌老师叫来!”
凌波此时正在上课,就被俞校长满头是汗地从教室里拉了出来,又稀里糊涂地跟着副乡长来到了张卫平的办公室。这张卫平见到凌波,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你……就是小凌老师?”
“是的。您好,书记,找我有事?”
“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你邀请媒体采访孙河的事情,想跟你聊一聊。来来来,快坐下,先喝点水。”张卫平说话间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纸质的一次性茶杯,又走到纯净水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递给凌波,“就孙河的污染情况邀请媒体采访,这件事你做得很对!这个主意想得也很好!当然,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只是觉得媒体的效应我们很难预计和掌控……眼下河水污染的问题是不能再拖了!经过媒体这样一曝光,事情就好推进了!”张卫平和凌波并肩坐在了沙发里,“你小小年纪,这样关心群众的身体健康,很好,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其实这件事情我们乡党委政府一直在推进,可你也知道,其中有很多复杂的客观原因,所以推进的情况嘛也不太理想。眼下媒体是一边倒的批评我们乡党委政府,实话不瞒你说,这样对我们的工作人员也不公平,他们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奔波着。而且,事情眼下已经被各路媒体放大,还直接影响到了市委、市政府的形象。”
凌波慢慢听出了门道,问道:“所以,书记您今天找我来,是想说什么呢?”
“哦,是这样,我们想呢,这件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了下一步能更好地与邻省坐下来解决这个问题,就得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一些正面报道。我个人的初步想法是,我们再邀请一些媒体跟进采访,你出面给媒体说明一些情况,就说这件事情我们乡党委政府一直在积极想办法解决问题,市委市政府也在积极与邻市磋商,问题正在解决中。你看,这样好不好?”
凌波想了想,问道:“问题解决有进展了?”
“嗯,已经给市委市政府汇报了,正在考虑解决方案呢!”
“也就说,目前还没有落实解决的方案?”
“目前还没确定。”
“那我就不能出面作说明,我不能说假话!”
“这怎么能叫说假话呢!”张卫平明显激动起来,“我让你这样说,也是为市委市政府领导考虑,更是方便我们下一步推进工作!把邻省的关系搞僵了,什么事情都不好解决了!小凌老师,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单靠意气用事就能解决的!”
“对不起,书记,我有我的原则,这个说明我不能作,请您原谅!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还有课,先告辞了!”凌波说完,没等张卫平反应过来就直接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你……”张卫平看着凌波的背影,气得浑身哆嗦,抓起电话就给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吼道:“去把这个什么凌波的情况给市教育局反映一下!妈的,还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呐!快,现在就给我向市教育局去反映!”
元旦过后,凌波的课程明显加重了,为了迎接期中考试,不仅孩子们熬夜学习,凌波也经常熬到半夜,分析考试要点,找出教学差距,以期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孩子们提供最全面的复习。这天,凌波正准备去教室,却被俞校长拦了下来:“小凌老师,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凌波心里纳闷,不知道这会找他又有什么事情。
“小凌老师,快坐下。”凌波走进俞校长办公室,俞校长满脸堆笑地说道:“你来这里也半年了,都还适应吗?”
“挺好的。”凌波简短的回答。
“嗯,你的教学方式很有效果,大家都挺佩服你的。不过……”俞校长慢慢停住了话语,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不能只重视教学业务,还要搞好与组织、与同事的关系才行啊。你看看,上次你弄个什么新闻采访报道孙河污染的事情,搞得乡党委政府很是恼火。虽然后来河水污染的问题得到了初步解决,老百姓都拍手称快,可对你个人却没有什么好处啊,我听说状都已经告到市教育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你呢!”
凌波听了淡然一笑道:“影响就影响了,我无所谓。”
俞校长听了,瞪着眼珠子瞅了凌波半天,语重心长地接着说道:“怎么能无所谓呢?小凌啊,你是上面派来的,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就凭你的关系和后台,我这个小庙早晚是留不住你的。我说这话也许你不爱听,人际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一门学问,我今天说这个,也就是为了你以后能够顺顺利利地离开这里。人呐,是比较复杂的动物,啥心态都有。俗话说,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呢,所以与同事之间多沟通,放下架子,与人为善,与己有利。”
俞校长说完,端起桌子上的搪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
凌波听得是一头雾水,迷惑不解地问道:“我没有什么架子啊,也没和同事有什么不愉快啊。校长,您说这话是有什么缘故吗?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后台和背景,来这里,和其他老师都是一样的啊!”
“那可不一样,你可是市教育局打过招呼的,别说他们,就连我都不能慢待了你。”俞校长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有时候,你就是不说自己的关系,有些人也会钻窟窿打洞地去打听。所以说,高处不胜寒呐!小凌,听我一句劝,改一改你的脾气性格吧!”
“俞校长,您能不能明白地告诉我,他们都说我有哪些缺点,我好改正。”凌波笑了笑。
“这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以后别太清高孤傲,别太标新立异,来到这里要接地气,多与大家平等交流。”
“清高孤傲?标新立异?接地气?”凌波多少有些意外,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回答:“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嗯,你先回去吧,好好琢磨琢磨我说的话,我这也是为你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望着凌波离开的背影,俞校长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凌波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路经段家勇院子前,只听见里面人声鼎沸,鸡鸣狗叫的,不由得探头看了看,只见院子里站的都是人,正在激烈地议论着什么,段家勇坐在靠墙的玉米堆上,裹着一件灰布棉衣抽着烟,不时咋呼两句。凌波想了想,并没有进去,而是绕过前门,顺着后屋的小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简单吃了点挂面后,凌波就坐在书桌前,准备认认真真地研究一下李波寄给自己的参考书,从中划出一些课外练习,供学生们辅导参考。才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大妮红着眼睛,悄没生息地走了进来。
“凌老师。”大妮轻声说着。
“嗯?”凌波并没有注意大妮什么时候走进院子的,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见大妮红着眼,不由问道:“怎么了大妮,出什么事情了?”
“俺爹,今天商量俺的婚事了。”大妮慢吞吞地说着,瘦弱的身板不停的颤抖,两只小手不停着搓揉衣角。
“你……这么快?”凌波瞪大了眼睛,“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俺爹说,明年要给俺哥找媳妇了,哥已经二十五了,不小了,家里缺钱,等嫁了俺,才能有彩礼钱给俺哥娶媳妇。”大妮说着,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哥不是在外地打工吗?”
“爹准备让他回来,说现在上级要求镇里都要搞什么乡镇企业,南庄最近引进了一家板材厂,生意还不错,爹准备托人让俺哥进去打工。虽然工资比在外面少点,但是能留在家里。爹说,养儿就是为了防老,不能总让他在外面,还是要回来的。再说,搁外面打工虽工资高一点,但花销也大,仔细算算账,还不如在家里打工挣的钱多。”
“你爹给你说的是哪家对象?你熟悉吗?”凌波担心地问。
“临村高庄的,我没见过人,只听说家里条件还不错。”大妮哽咽着说。
“要不,我去劝劝你爹?”
“没用的,俺爹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了,收了彩礼就不能反悔了。凌老师,俺来这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估计俺在这个家也呆不长了。”大妮抽泣着。
凌波也陷入了沉思,面对眼前这个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妮哽咽着问道:“凌老师,俺给你做的毛翁子,你还留着吧?”
“留着呢,没舍得穿。”凌波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俺就知道你不会穿的……你就当个纪念吧。凌老师,俺走了。”大妮揉了揉眼睛,准备离开。
“大妮!”凌波叫住大妮,大妮转过脸,带着一丝绝望的表情看着凌波。
“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凌波愣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嗯,知道了。”
看着大妮离开,凌波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怎么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芦苇棚。
“希望她今后的生活是平静的。”凌波心想:“是不是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这样的无奈?我常说自己会坦然面对生活所给予我的一切,可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够坦然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不公吗?如今大妮也要走了,要接受她的命运去了,这个命运的安排是不是从她一降生在这个家庭就已经注定了?即使不这样,她在这个村庄里今后又能怎么样呢?毕竟,能够冲脱出世俗的困扰,除了勇气之外,还必须有与之相抗衡的能力才行啊!而我呢?我面对世俗的困扰,又能怎样呢?以我个人的能力,试问能冲出这个樊笼吗?”
大妮走后,凌波左思右想,心里愈发感到十分烦躁,于是拨通了曹虹的电话。
“终于想起姐了?”电话里传来曹虹的声音,不过也显得比较低沉。
“姐,你在干嘛?”
“在和你大二姨怄气呢。”
“你?你敢和他怄气?又怎么了?”凌波诧异道。
“唉,说来话长,先说说你有什么事情吧。”曹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不轻易给自己打电话,只要是主动找她,一定是有事。
“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心里有点闷,想你了,想和你聊聊。”凌波轻轻说道:“你和我哥都还好吧?”
“你哥?这会子估计在部队偷偷抹眼泪呢。”
“怎么了?”凌波诧异,心想怎么今天听到的全是不好的消息啊,犯太岁么?
“你大二姨不同意他和王晓华来往,说农村户口不好调南京市,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别给家里添麻烦。”
“我哥他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一见到你大二姨就腿软,这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呢?你就是为了这个和大二姨怄气?”
“才不是呢,我也是想造反。”曹虹说着反而轻轻笑了。
“造反?造什么反?”
“反你大二姨!我觉得我应该自己去找对象!”曹虹语气坚定地说着。
“唉,你们都反了吧,我什么也帮不了。”凌波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曹虹关心地问。
“没有。替我问候一下二姨他们吧,有时间再聊,我这会有事情了。”凌波说完就挂了电话,电话那头曹虹疑惑地挂了电话,嘴里不满地嘟哝着:“臭小子,今天是犯什么混了?”
凌波心里烦躁,于是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月朗星稀,薄云惨淡,院子里除了那株腊梅,一切都是死气沉沉。前院段家勇家里倒是灯火通明,传来段家勇吆五喝六喝酒划拳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叫,在空旷的乡村夜晚显得是那样刺耳。凌波听得心烦,于是又走回房间,也不看书了,索性用被子蒙住自己,迷迷瞪瞪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凌波早早起床洗漱后,从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五百元钱,用红纸包好,准备给段家勇送过去,算是对大妮出嫁的一点心意。这点钱,差不多是凌波一个月的工资了。来到段家勇的院子里,只见他已早早地蹲在一辆崭新的拖拉机旁,正在用一块破布不停地擦拭车把。
“哎呦,小凌老师,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见到凌波过来,段家勇肥胖黝黑的脸庞笑成一朵花。
“新买的拖拉机?”凌波见了,问道。
段家勇听了,停下手中脏兮兮的抹布,一双眼睛贼亮地盯着凌波看了看,咧嘴笑道:“这是大妮的彩礼,丫头的事俺给定了,男方家条件不错。这不,才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凌波听了缓缓说道:“你真的……就这样决定了?”
“嗯,女孩子家家的,终归是要找男人的,嫁给谁不一样!那男孩子俺熟悉,人还不错,挺机灵的。”
“你这是包办婚姻。”凌波说道。
“包办婚姻?”段家勇听了哈哈大笑,“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为自己儿女的婚事操心?这婚姻不是父母操办,还有谁能操办?别整你们城里人那套,搁到俺们农村,这婚姻大事就得父母做主。”
凌波听了,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商量的余地,于是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递给段家勇,说道:“家勇哥,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其他要说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大妮今后能够幸福。”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还让你破费?”段家勇憨笑着,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了红包。
“应该的,您就别客气了。我先回去吃早饭,待会还得去学校,这两天功课紧。”凌波说完,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屋里,凌波炖在炉子上的粥已经开了锅,蒸笼里加热的馒头也开始冒着热气,于是盛了一碗粥,从蒸笼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粥才喝了半碗,就听见前院段家勇家里传来几声女人惊天动地哭声,听起来像是段家勇的媳妇,凌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搁下碗筷,一个箭步冲出院子就往段家勇家里跑去。进了院子,只见段家勇歪倒在拖拉机旁,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呈土色,一动不动。他媳妇蹲在一旁不停地拉扯他,哭喊着:“家勇,家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凌波见状,心里预感不妙,感觉段家勇这个症状像是突发心脏病,赶紧上前拉住段家勇媳妇的手说道:“嫂子千万别乱动,大妮,你赶紧去村头医务室叫医生!”在一旁已经吓傻的大妮这才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院子,往村头医务室跑去。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村头医务室的赤脚医生才急匆匆赶过来,见段家勇这副模样,也慌了手脚,赶紧拿出听诊器在胸口仔细听了听,又翻看了一下段家勇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晚了,晚了!家勇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段家勇媳妇血红着眼睛,扑到这位赤脚医生面前,散乱着头发,发疯一般地摇着他的身体:“你胡说,不可能,刚才还都好好的呢,他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你快点救救他!”
“应该是急性心梗,这会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确实是没救了!”医生摇了摇头。
“天啊,这可让俺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下去啊!段家勇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遭天杀的,把俺们娘仨一扔就这么走了啊!你闺女眼见着就要出嫁了,你怎么能撒手就不问了啊!俺的个娘啊,俺怎么就这么命苦哇……”段家勇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
凌波也傻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么一个大活人,刚才还好好地和他说笑,一转眼功夫就没了!大妮更是呆了一般,站在屋门前,木头一般杵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哭有什么用,还不赶紧给家人报个丧,商量商量办后事?”医生在一旁提醒着。
家勇媳妇抬起头,哭着说道:“俺一个女人家,能商量办啥后事啊?”
“嫂子,要不,把家里亲戚都叫过来,商量商量吧?”凌波此刻也提醒着。
“是的,俺赶紧给他二大爷说说去,看这后事该咋办。”家勇媳妇听凌波这么一说,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又擤了一把鼻涕,也顾不上拢好披散的头发,带着哭腔说道:“得先把家勇架屋里床上吧?”
凌波看了看医生,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于是默不作声一起从拖拉机旁抬起段家勇,往里屋的小床上架过去。段家勇沉重的身躯此刻在凌波手中,仿佛已经没有了重量,脚下轻飘飘的,好像当年抬着自己的父亲一般。
把段家勇在床上安置好,整理好衣物,凌波才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脑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眼看见大妮歪靠在西屋的墙壁上,一双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对面的那棵柿子树,树枝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鲜红如血。
“大妮……”凌波轻声说着。
“嗯,俺爹他睡了吧?”大妮并没有看凌波,依旧盯着眼前那棵柿子树。
“嗯,他睡了,睡得很安稳。”凌波听大妮这话心如刀绞,说道:“你也回屋去歇歇吧,一会还有事情要商量。”
“俺不累。”大妮轻飘飘地说着。
凌波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叹息。
不一会,段家勇家的亲戚们从庄里庄外全涌到了院子里,哭声一片,叫声一片,十几口子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议论着后事,这边几个人出着主意,那边几个人提出反对,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凌波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这群人身上,只是静静地盯着大妮,他担心这个女孩会禁不住打击,作出什么意外的举动。
过了半日,院子里的人才推选出了一个主事的,按照村里的习俗,安排着发丧的各种事情。
“俺的哥哥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说话间,就见门口跌跌撞撞地闪进来一个男人的身影,四十多岁,个头矮小,满脸麻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伙子,同样身材矮小,面黄肌瘦,只是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在院子里东瞅西看。
“亲家,你来了!”家勇媳妇一见来人,赶紧从床上起身,迎面就跪。
“哎呦,姐姐赶紧起来。”这来人一把拉起家勇媳妇,开始用手抹着眼眶,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啥时候发生的事啊,昨晚还和家勇喝到半夜呢!怎么就……”
“医生说了,是心肌梗死,突发的,早上起床下地还好好的,早饭还没吃呢,一转眼功夫就……”家勇媳妇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唉,人命在天啊!真是可惜了!姐姐你也要保重呀!”那中年男子说话间就收了眼泪,此刻用一种悲痛的眼神看着家勇媳妇。身后那位年轻的小伙子却是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不住地在屋里东瞅西看。
“唉,才刚定下的亲事,家勇他就……真是对不住亲家了!”家勇媳妇说道。
“这事谁也无法预料的,要不这亲事先缓缓,等忙过了家勇的事情再细细商量。”男子伸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说着。
“也好,等忙过这几天再商量孩子的事情吧。”家勇媳妇也叹了口气。
凌波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脸看了看大妮,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会儿,那个小伙子正瞪着一双小眼睛不住地在大妮身上打量。
按照农村的风俗,段家勇的遗体在家里停留了三天才正式火化下葬。由于事情突然,很多环节都准备的十分仓促。但是按惯例,段勇家的族长还是请了一个戏班子,在村口搭了戏篷子,有哭有笑、十分嚣闹地唱了三天大戏,凌波也听不懂唱的什么,心里很是纳闷:本来死人一件挺哀伤的事,为什么要如此热闹地请个戏班子,引得全村的人都来看戏。还有一帮人,是家勇媳妇花钱雇来专门哭丧的,一班四个人,每班哭半个小时,也是连哭了三天。堂屋外面,拉了一张桌子,铺了一方白布,两个人坐在一侧,一个人收着前来吊唁的礼金,另一个人则记录着吊唁人的姓名,然后再给吊唁人发一条白毛巾,算是回礼。
乡镇里的书记、镇长和组织委员等干部也前来吊唁,说了一些表示悲痛的安慰话语后,便急匆匆地又离开了。院子里倒是没有多少人,除了家勇媳妇、大妮和刚刚赶回来的家勇儿子一直跪坐在灵柩边,便是两三个亲戚在门外招呼着前来吊唁的人员。所谓的热闹,都在院子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着戏台子看得津津有味,有说有笑。戏台子上,一男一女画着夸张的妆容,扭扭捏捏、咿呀哼唱,那刺耳的唱腔和唢呐声,从庄子里一直飘到很远。
三天后,家勇的遗体进行了火化。乡镇的殡仪馆还是比较简陋的,不过条件简陋与否对于逝者来说再无任何意义。凌波本不想跟去殡仪馆,只想在下葬的时候送家勇最后一程,无奈家勇媳妇一再央求,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了殡仪馆。火化送葬的这天,天气似乎也合着人意,阴沉沉的,让人感到十分沉闷压抑。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大妮哭得死去活来,家勇的儿子顺子一边披麻戴孝、手捧骨灰盒,一边眯着眼睛大声哀嚎。家勇媳妇则被族人搀扶着,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哭天抢地。
当地人的风俗是火化后还是要入土为安,一般都是安葬在自家的庄稼地里。从庄东头到家勇家的地里其实并没有多远。一路上,鼓乐升天,热闹非凡,引得全村的人驻足观望。地里早已经刨好了一方墓地,墓地边也是围了一圈的人,多是亲戚或者邻村的熟人。家勇下葬的那一刻,凌波眼前浮现出当初家勇四处游说争选村书记的情景,不由心生感慨:生前再怎么争强好胜,死后也不过是一捧骨灰、一尺深坑。人世间的恩怨纷争、爱恨情仇,从此再无瓜葛!
“家勇哥,一路走好!”凌波看着家勇的骨灰盒渐渐被黄土掩埋,心里默默地说道。
葬礼结束后,除了自家亲戚,外人都一哄而散。家勇媳妇红肿着眼睛,被儿女搀扶着走回家里,一个人愣在堂屋的床上。
“俺大姐,这是账本,你看看吧。”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把手中的一个册子递到家勇媳妇手里,上面记满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礼份子。
“俺不看了,你报个数俺心里清楚就行了。”家勇媳妇有气无力地说道。
“三天上账的钱数总共一万六,除去请戏班子的钱五千、哭丧的三千,还有买布匹、毛巾和招待烟酒的钱两千三,剩下五千七。大姐,这个账本得管好,将来账本上的人家里有红白事,咱还得回给人家。”
家勇媳妇抬起头,诧异地问道:“就只剩这么多了?”
“可不是吗?咱二大爷说家勇好歹也是这村里有头脸的人物,葬礼要风光体面,这唱戏、哭丧、花圈纸牛纸马一样不能缺,哪一样不要钱啊?”
家勇媳妇叹了口气,不再出声,屋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家勇家的!”门外一声叫喊,走进了一个老头,五六十岁光景,弯腰驼背。
“李叔,您咋过来了?”家勇媳妇连忙从床上起身。
“唉,按说家勇刚走俺也不该来,不过这事吧,还是得给你提提,别忘喽。”
“啥事啊?”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头些日子里家勇搁俺那小店里赊的酒钱,看哪天你给俺把帐结了吧。你也知道,这开个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搁不住四下里赊账的。不过话说回来,家勇这病估计都在喝酒上,你看看他那个喝酒的样子,跟喝白开水似的,什么样的身子板能搁得住他这样喝呀!”
“您老说的是,打他在的时候,就没少劝过他,可他那个驴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哩,俺哪能劝得了他?”家勇媳妇说着眼睛又红了:“叔,您说吧,总共欠了您多少钱?俺这就给您补上。”
“唉,也不是太多,连酒加菜,总共一千二。”
家勇媳妇听了一愣,犹豫了一下,从剩下的礼金中又点出了一千二,颤颤巍巍地交给了老李。老李倒是意外,拿着钱连忙道谢后,赶紧离开了。
“家勇啊,你这个死鬼,走了还留给俺一屁股债,你让俺们娘几个今后可怎么办呢!”看着老李离开,家勇媳妇又哭开了。
“唉,哭啥也没用,还是想想今后咋办吧。家勇这一走,别说家里没了顶事的人了,就连劳力都没有了。赶紧得把顺子从外面弄回来,不然家里没有男人,外族人都得欺负你们。”管账的人说着,摇着头。
“让顺子回来,也得有钱给他娶媳妇才行啊!大妮亲家那边的彩礼钱只给了一小半,说是等正式迎娶的时候,再把另一半带过来。看这情形,也得先把大妮的事给办了才能有钱给顺子办事啊!再说,娶儿媳妇的房子还没盖呐,光指着这点彩礼钱上哪儿盖楼房去!以前家勇在的时候,还能四下里去借点,现在家勇走了,谁还敢把钱借给俺们娘们儿呢?家里除了那几亩地,啥都没有了!”家勇媳妇说着又哭开了。
“唉,说的也是。你今后的日子是不比往前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妮蹲在玉米堆旁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望着天空发呆。顺子则拿着手机不停地接电话,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偶而从嘴里蹦出两句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