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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16章 黑漆漆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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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乡村越发寒冷,西北风刮了一夜,凌波蜷缩着被窝里,一夜都没有把脚弄暖和。窗户虽然是被李波糊上了,但是农村房屋的大门并不像城里房子那样能严丝合缝的贴合,凌冽的寒风总像小偷一样,鬼头鬼脑地从无所不在的门缝里钻进来,肆意吞噬着房间里那一丁点可怜的温暖。
睡到半夜,凌波就感觉额头一阵发冷,浑身不住地哆嗦。习惯性地转身,伸出胳膊,却扑了个空,迷糊中醒来,才反应过来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睡,并没有另一个身躯可以为自己取暖。黑暗中,凌波摸索着床头的灯绳索,拉亮了那盏昏暗的灯泡,想把床头书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喝口水,端到眼前才发觉,杯中的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凌波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又拉灭灯泡,钻进被窝,把被子的四角全部压严实,紧紧裹住身体,强迫自己接着睡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远处响起了鸡叫,窗户也亮了起来。凌波强忍住头疼,慢慢起身下床,穿上冰冷的棉衣,哆嗦着端着茶杯去洗漱。拉开房门,却发觉原来昨晚竟下了一夜的大雪!此时虽然停了,但院落中的积雪已经深至脚踝,白茫茫的一片,丝瓜架上几根干枯的枝条上也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东方虽已破晓,太阳却还没有升起,院墙西角落的那丛腊梅,倒是迎着大雪傲然盛开,一阵彻骨的清香扑鼻,腊梅之上的西面天空,一轮惨白的弯月还没有完全隐退。凌波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几口清香,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仔细看去,只见腊梅黑褐色的枝干上,铃铛般的花朵三两对开,顶着白雪,簇拥枝头,原来这是一株素心梅,散发着嫩黄色的光泽,别有一番情趣。
凌波痴痴地望着眼前苍虬的枝干,呆了一会,缓缓咏道:
数点鹅黄破晴雪,
几处疏枝浮暗香。
素心淡华妆,
疏花空梦凉。
独处寒墟里,
风遗兰桂堂。
不妒世咏梅,
轻语自芳菲。
凌波自言自语地念叨完,便端起茶缸去了押井边,强忍住头疼,吸了一口冰凉刺骨的井水,反而感觉比空气中的温度还要高出几度。
“凌老师!”凌波还没有洗漱完毕,门外就响了大妮的叫声:“俺娘让我给你送双鞋过来。”
“大妮,快进来!”凌波吐出嘴里的泡沫,冲着大妮笑道:“这会儿给我送什么鞋?”
“保准你没见过,也没穿过。”大妮神秘兮兮地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双鞋子出来:只见这双鞋通体草黄色,密密麻麻的纹理间,还夹杂着毛茸茸的物体,像是用茅草编织而成。鞋底则是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纵横的纹理用来防滑。
“你别说,这鞋我还真没见过,这是什么鞋?”凌波好奇地翻看着这双鞋子,问道。
“这个呀,俺们这里叫做毛翁子,是用芦苇和毛线编织成的,里面有厚厚的一层芦苇绒,特别暖和,鞋底因为是高跟的木板,也能起到隔冷的作用,只不过现在穿的人越来越少了。娘这几天和村头几个大姨一起闲着没事,就想起了捯饬了几双,今天下大雪,娘怕你的鞋不能在雪里穿,就让我给你送来了。凌老师,你穿上试试看,合脚不?要是不合适,让俺娘再给你做一双合适的。”
凌波笑了笑,说道:“真难为你们娘俩费心,看这尺码我穿着应该合适。”说话间,凌波就把鞋子套在了自己脚上,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看来俺的眼力还不错。”大妮欢呼着。
“你的眼力?”凌波纳闷起来。
“嗯……我的意思是……是俺估摸着你的脚有多大,然后告诉俺娘的。”大妮的脸突然红了。
凌波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在这里,总是让你们费心,真是太感谢了。对了,家勇哥呢?他说找我做记录的,这些天怎么没见他过来?”
“唉,我爹还没起床呢,昨晚又喝多了。”大妮叹了口气,摇着头:“这些天别说你见不到他,连俺这个当闺女的都见不到他呢。天天喝到半夜烂醉回来,早晨俺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等俺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天天喝酒?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忙?”
“还不是马上就要换届选举的事情么!爹说了,其实这个村书记干着也没啥意思,又没有工资,还天天一堆麻烦事,只不过要是真被选下来了,老脸不好看,而且家里的亲戚们也觉得没脸面。头年里村长就不干了,去外地打工去了,听说一年能挣不少钱呢,比在村里当村长强多了。俺爹前几日也动过这个念头,后来想想一来出去也没有门路找活儿干,二来又怕村里人笑话,咬咬牙就又参加竞选了。”
“原来是这样,村干部也的确是挺累。”凌波想起子打到这里来,段家勇每天不是查计划生育,就是安慰上访户,也真是没闲着。
“这几天才累呢!爹每天都要挨家挨户串门,做人家工作,有时为了拉选票,就得陪人家喝酒,这阵子村头小卖部的酒都快被俺爹喝完了!”大妮撇了撇嘴。
“你们家才多少收入呀,家勇哥就这么喝?”
“哪有什么收入!不过是几亩地一年两季麦子,还有几亩梨树,到秋能卖几个水果钱。总共算下来,一年不过万把块的闲钱。不过,俺家在这村里算是大户了。”大妮说着,油然而起了一阵自豪。
“大妮,我这得赶快上学校了,回头你告诉家勇哥,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说一声啊,我随叫随到。”
“嗯,那俺先回去了。对了,你这里做早饭了没有?要是没有,就去俺家吃。”
“有,放心吧!”凌波冲大妮挥了挥手。
吃过早饭,凌波感觉头越来越疼,浑身发冷,于是又加了一件毛衣在棉袄里面,换上大妮送来的毛翁子,试着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地不习惯不说,木板鞋底的声音特别大,凌波笑了笑,脱了下来,又换上了自己的运动鞋,顶着寒风往学校走去。
这一夜的雪还真是不小,狭窄的乡村道路上白茫茫一片,晶莹的白雪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小路两旁的冬麦已经完全被雪覆盖,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偶然能看见雪地里野兔跑过的脚丫子印。
凌波来到学校,依旧没有几个学生。操场上一个弯曲的身影,正在拿着大扫帚吃力地扫着积雪。
“大爷,我来吧!”凌波走到老段身边,轻声说着。
“不用,这活哪能你来干呢!你是老师,文化人!”老段憨厚地笑着,“对了,传达室有你一封信呢,昨晚上才送过来的。”
“我的信?”凌波的心跳开始加快了,“在你屋里?”
“嗯,你去拿吧!”
凌波也顾不上头疼,飞快地跑到老段房间里,一封雪白的信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饭桌上。凌波稳了稳心神,慢慢从饭桌上拿起信件,只见落款是:安徽黄山歙县,原来是庄新城的。凌波抿了抿嘴唇,心里很是奇怪庄新城是如何知道他的地址的,狐疑着把信夹在自己的书本里,缓缓走出老段的房间。
“拿到了?”老段刚好准备回屋。
“拿到了,谢谢您!”
“客气啥,快该上课了吧?”
“是的,我这就回教室。”
凌波上了二楼,俞校长顶头走过来:“来来来,小凌老师,我正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凌波问道。
“县教育局准备搞个元旦汇演,要求所有的中小学积极参与,我这正犯愁呢,你说我们学校从来也没参与过这样的活动,今年怎么就摊给我们一个名额了?说是要认真准备节目,县教育局领导对我们学校特别关注。”
“俞校长,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凌波隐约感觉到了俞校长说的这事和自己有关。
“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估摸着县教育局领导也是觉得你在我们学校,才故意给了这么一个名额,要不,哪能有咱们学校的份呢!这可是让咱们学校露脸的好机会啊!我昨晚寻思了一夜,就目前学校的老师里面,我想了一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选能组织孩子们搞演出的,你是城里来的,又是大学生,见得世面多,这扛把子的活,非得你承下来不可。你说,你需要啥,道具、服装什么的,我都去想法子尽力给你筹钱去……没钱我就去借!这一次露脸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对宣传咱们学校有好处!”
“嗯,的确是一次宣传学校的好机会。俞校长您放心,您安排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办好。只是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演出什么节目比较好。”
“成,你只要答应就成,好好想,不着急。”俞校长拍了拍凌波的肩膀,满意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凌波到没有在意这次机会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他只是直觉感到,通过这样一次比赛演出,一来可以增强班级的凝聚力,二来也可以让孩子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总之利大于弊,只是在节目的编排上,需要下一番功夫。
凌波一路思考着走到自己办公桌,才发觉其余几位老师都默不作声地偷偷看着自己。
“王老师?有什么事情?”凌波纳闷地问着。
“啊,没有什么事情。对了,凌老师,校长好像说今年全县文艺汇演,有我们学校的名额,你听说了吗?”
“是的,刚和我说了。”凌波坦然地说道。
“哦,是和你说了。”王老师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又转脸看了看其他几位老师,其他几位老师都急忙低下头,依旧没有做声。
“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凌老师,你可要好好准备呀,这是你出名的好机会!”王老师拍了拍凌波的肩膀,满眼的羡慕。
“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过对孩子们来说却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凌波笑了笑,并没有在意几位老师的眼神,拿起桌子上的教材便去教室上课了。
看着凌波走出办公室,几位老师一下子凑到一起,低声议论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听说咱们学校这次有机会参加汇演,就是和他有关系呢!要不然,就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学校,升学率又不高,县教育局闭着眼都抓不到咱们学校去参加文艺汇演!”
“我就纳闷了,这凌老师到底是什么来头?俞校长好像什么事都能想到他,拿他当个宝贝似的,连瞧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他爸爸原先是副市长,不过已经死了,好像是抗洪时候被淹死的。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着也是当官的孩子,是有来头的人。你们说他爸爸当初当官的时候,还能不留下一些人脉资源?肯定从他手里提拔了不少人,现在照顾一下他儿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这就是官官相护呗!”
“自古都是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官场上历来都是官官相护的。对,我还听说,他到这里来不过就是锻炼一下,最终还得回市里去,哪像我们这些没后台的草根,一辈子都得埋汰在这乡村里教书。”
“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次县里给咱们学校这个机会,俞校长又直接给了他,估计就是想让他通过这一次表现,直接调回城里的吧?”
“哼,当官的子女就是吃香,他要是能调回城里,我就去县里反映情况!凭什么当官的子女能走后门,就得高人一等,我们普通老百姓就得吃亏!”
“对,这事我也要反映,这年头老实人就是吃亏!马善还被人骑呢!”
“唉,话也不能这样说,人家课带的也不错嘛,班级进步这么快,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那套教学方法,也就是哗众取宠而已,总是想着弄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方法出来,标新立异!”
“算了算了,都去上课吧,我们这一群人在这里瞎叨叨也没有什么用处,都省省心吧!”
几个人议论着,摇着头,纷纷拿起自己的教本,走出办公室。
凌波走到教室,见孩子们正在大声晨读,心里一阵宽慰,轻手轻脚地围着教室转了几圈,给几个学生指点一下发音。抬手看了看电子表,已经快结束晨读了,便走上讲台,微笑着看着全班学生,轻轻拍了拍手掌:“同学们,有一件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在全班学生不解的目光中,凌波缓缓说道:“元旦快到了,县教育局准备举办一次全县学校的文艺汇演,这次给了咱们学校一个名额。学校感觉我们班这学期进步很快,对大家寄予了希望,把名额给了我们班,你们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好事情?”
“当然是好事情了!太好了!”孩子们开始在底下躁动起来。
“但是我们什么也不会啊,凌老师,我们不会表演节目。”有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啊,对于一群乡镇中学的孩子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进行过素质教育,音乐、美术、舞蹈这些在城里孩子眼中再普通不过的科目,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天方夜谭。眼下这个现实问题,一下子就击退了孩子们的兴致。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认真考虑过,我们在这方面确实很没有优势,但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孩子们默默地看着凌波,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凌波见状,接着说道:“舞蹈、曲艺之类的节目,的确需要一些基本功,以大家目前的基础,表演这一类的节目肯定是有难度的。但是,我认为,唱歌和朗诵大家应该都会吧?我觉得,我们的节目要能体现我们的纯真本色,把我们最积极向上的一面表现出来,就会取得成功!”
“唱歌,我们也都没有唱过。”席玉柱沮丧地说。
“没唱过没有关系,我来教你们,这个很容易学。现在我需要你们自己推荐四名同学,其中两名同学负责诗朗诵,另外两名同学领唱,我给你们选择的歌曲是《保卫黄河》。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肯定在说,我们没有经验,什么都没有学过,一定不能做好,对不对?同学们,大家一定要记住一句话:天下之难莫为恒,只要大家下定决心,持之以恒,我们就一定可以成功,一定不会比别人差,甚至有可能比别人做得更好!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孩子们虽然心存疑虑,但是看见凌波自信满满的表情,都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凌老师简直就是一位魔法师般的人物,任何在他们眼中不可能的事情,都可以在他的手中一件件变成现实。只要凌老师有底气,他们就有底气!
“好!从今天起,老师教你们朗诵和唱歌,这首《保卫黄河》是《黄河大合唱》中的插曲,作曲是冼星海,作词是张光年,歌曲体现的是中华民族团结一致奋勇抗敌,取得最终胜利的大无畏精神,我希望这种精神能够激励大家,战胜生活上和学习上的一个又一个困难,取得最终的胜利,让我们的人生充满光彩和希望!大家说,好不好?”
“好!”同学们又一致地吼道。
“那好,我先把歌词写在黑板上,大家抄在本子上,等课后,我们一起来练唱。现在请大家按照我说的,先推选四名同学。”一丝微笑闪在凌波坚毅却又略带虚弱的脸庞上,窗外明媚的冬日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射到教室里,照射到孩子们兴奋的脸庞上。
课间时分,凌波从教材里掏出那封信件,轻轻拆开看去,果然是庄新城的笔记:
凌波:
见信好!
自毕业后,一直没有你的音讯,前几日与刘辉联系上了,才得知你的近况,很是挂念。大学时,咱弟兄几个相处的最好,如今天各一方,也是命运的安排,只希望我们都能平安的生活。
最近总是爱怀念大学的时光,尤其是分别的情形历历在目。记得那一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当我把你们一个个送上站台,挥手告别后,寝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形单影只,默默地收拾行装。锁上寝室大门的那一刻,听见门锁清脆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将永远告别自己的大学校园、告别大学生活、告别你们。
回到老家后,我和你一样做起老师。只是我没做多久,便参加了当地的公务员考试,进了乡镇政府工作,目前是一名小小的文员。真正走进这个行业,我才发觉,公务员尤其是基层公务员,与我想象中差别太大。俗话说,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乡镇公务员真是很辛苦,各种各样的检查、考核,成天忙的焦头烂额,根本就不是大家想象的“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的生活。可怜的工资仅仅够维持日常开销,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现在的零用钱有时候还得家里父母补贴。好在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能够勉强补贴一些家用。
基层工作的辛苦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还有很多风险。前几天我就摊上一个官司,是和计划生育有关的。乡长安排我带着几个人去村里检查计生,发现有超计划怀孕的,直接拉去引产。结果,有一个妇女偷着怀孕四个多月,被强行拉着去引产,引产过程中发生了大出血,还好经过抢救生命已无大碍,但却永远不能生育了。因为是我带着去检查的,她的家人直接把我告上了法院,要求给予补偿。目前,乡政府正在出面帮我应诉,我也不知道结果将会如何。现在回过头看,也是自己没有经验,很多细节上没有处理好,万一出了人命,估计还会有牢狱之灾呢!事后想想,真是心有余悸。
凌波,学校的生活和如今的工作相比,是多么的单纯呀!我真的好怀念大学时光、真的好怀念你们!不知道张宇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还经常联系?你们在一起不容易,但现实如此,有时候也不得不接受。如果真的此生无缘,就听我一句劝告,把他忘了吧,去找一个女孩相守一生。对了,前几天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们见过面了,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正在相处中,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很快结婚,为我高兴吗?
有时间的话,来歙县看望我这个老同学吧,这里山清水秀,虽然生活清苦了一点,但风景还是十分美丽的。还有一处牌坊群,也算是历史文物,或许你会感兴趣,我期待着在歙县与你相逢!
祝:一切好!
新城
凌波看完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许久没有言语,把信轻轻折起来,放在自己的课本里。
晚上下课,凌波把学生们留了下来,开始一字一句地叫他们朗读与合唱,根据声线的不同,凌波把孩子们分成了高音区、中音区和低音区,又对分唱与合唱的部分进行了细分,看着孩子们学得不知疲倦,凌波也似乎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头疼。
虽然才不到七点,乡村冬季的夜幕却已经很黑了,几颗清冷的寒星高挂在天空。练习完大合唱,凌波踏着夜色,疲倦地一步一步走回家,院子里的白雪在冷月和星辉下,发出洁白的夜光。
凌波掏出房门钥匙,正准备开门,就听见院墙对面传来段家勇的声音:“凌老师,你回来了吗?俺正想找你呢。”
“家勇哥,找我还是做记录的事情吧?”凌波软软地说道。
“是的,俺马上到你那屋去,咱俩商量一下。”
“好,你来吧。”
凌波话音没落多久,段家勇就拎着一个酒瓶和一个红塑料袋,摇摇晃晃地过来了,“就料到你还没有吃饭,来,跟哥喝两杯。你都来这么长时间了,咱兄弟俩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喝过两杯呢!”
“家勇哥,我酒量不行,算了吧。”凌波这会头疼得像炸开一样。
“酒量不行,那就更得要练了!”段家勇大大咧咧地说道,不由分说拉过一只小板凳就坐在了那张矮方桌边,把手里的红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撂:“这是新买的冻羊蹄,下酒最好了!你嫂子给炒了蒜苗鸡蛋和花生米,一会就送过来。”
段家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白瓷酒杯,用一根粗黑的手指在酒杯里抹了一圈,擦了擦里面的灰尘,放在桌子上,拧开酒瓶就往里面倒酒。
凌波见这阵势,知道今晚这酒是躲不过去了,只得跟着坐下,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一口下去,一股刺嗓子的辛辣穿喉而过。
“这是什么酒,这么够劲道?”凌波皱着眉头,看着桌子上的酒瓶。
“农村的二锅头,保准你没喝过!”段家勇咧着一张大嘴,笑呵呵说着:“村口老席家自酿的,外号‘一口倒’,五块钱一瓶!”
凌波使劲咽了咽口水,想把嗓子里的辛辣冲淡一些。却不料这儿酒的度数实在是太高,那股刺激一直停留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我听大妮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喝酒?”凌波缓了缓神,问道。
“唉,没办法的事,其实我也不想竞争这个村书记。你来这段时间也都瞧见了,农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年轻人、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走了,都去外面打工了,谁不盼望着多挣点钱啊!你就拿俺来说吧,一个村书记,说起来好听,其实根本不算正儿八经吃‘皇粮’的,和他们乡镇的干部不能比,一分屁钱都没有,年底光景好一点的话,乡镇能够补贴几百元钱,就算是对俺们村官的安慰了。要是乡镇也没钱,就什么都没有。现在的物价是个什么行情你知道不?一袋复合肥都要一百多块,就上头给补贴的这点钱,还不够俺家地里上化肥的呢!去年,村长就撂挑子不干了,去了河北去给人家做木工活,听说一年能挣个几万块呢!俺可倒好,成天窝在这村里,哪也去不成,守着这一村的老爷子、老娘们、小屁响子(方言:指未成年的儿童),还得忙着结扎、人流、禁烧、综治、息访,俺都不知道自己成天瞎忙活个啥!这不,昨天才跟你嫂子干了一架。”
“为啥?”
“为啥?就为你嫂子嘴馋,村头有来卖苹果的,她个死娘们背着俺,把存的麦子拿出来几斤去换了苹果!结果俺知道了,抄起鞋底就打,家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那个苹果能有多好吃?自个家里几亩地的梨树,吃梨不一样?真是个败家娘们!”段家勇说着,气愤地端起酒杯,一扬脖子喝了下去。
凌波见状,也慢慢端起酒杯,跟着抿了一小口,又放下酒杯说道:“其实嫂子也挺苦的,想吃个苹果也不是什么大事,家勇哥你不该这样打她,多伤人心呢!嫂子跟着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的,你也该对人家好一点才是。”
“你没结婚就不懂,这女人不能惯着。俗话说的好,女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眼瞅着大妮就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俺这当爹的,不能不给她存两个嫁妆钱吧?再怎么说,俺家在这方圆几个村,好歹也是有脸面的大户人家,总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去。俺寻思着,等俺闺女出嫁的时候,俺得给她个六万压腰,六六大顺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妮出嫁,也能挣俩回头钱。”段家勇又押了一口酒,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脸上不免露出得意的神情来。
“回头钱?”凌波听得一头雾水。
“俺们这的规矩,闺女出嫁,男方家要陪嫁十万,外捎摩托车、小四轮、彩电、冰箱,房子那就更不用说了,必须是两层的楼房,否则绝不出嫁。”
“要陪嫁这么多?”凌波脱口而出,心里暗暗想着:以这个村的人均收入,这彩礼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筹集这份彩礼,估计要花掉三十多万元!
“没办法,俺还有一个儿子,闺女不多要一点,哪有钱给儿子娶媳妇?”说话间,段家勇放下筷子,用右手按着心口,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似乎胸口不太舒服。
“爹,娘让俺给你们送菜过来了!”凌波正欲说话,就听门外响了大妮银铃般的声音,一个乖巧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
“这是鸡蛋炒蒜苗,这是油炸花生米。”大妮从篮子里端出两个盘子,放在小饭桌上,又低着头偷偷看着凌波和他爹。
“大妮,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凌波说着。
“那怎么成!你们男人吃饭,俺们女的不能上桌!”大妮噗嗤一笑,两只小手在不停地搓弄着衣角。
“都是什么年代了,你们这里怎么还有这个规矩?”凌波诧异地问。
“这是老人留下的规矩。”段家勇不耐烦地说着,冲着大妮一挥手:“回去吧,这正跟凌老师说着话呢!”
“嗯,凌老师,爹,恁俩慢慢聊着,俺先回去了。”大妮说完,转身走出了门外。
凌波望着大妮的背影,不由得问道:“大妮今年才多大呀?你就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了?”
“不小了,都十九了!”段家勇从嘴里吐出一块羊蹄子骨头,砸吧砸吧嘴说着:“这年龄搁俺村里算大的了。现在的小年青,初中毕业十五六就开始谈恋爱,十七八就都结婚了,二十出头就可以抱孩子了!不像你们城里,结婚都那么晚。”
“对了,你儿子我怎么一次都没见过呢!”凌波夹起了一块鸡蛋,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说着。
“他去福建打工了,家里没事一般不回来。去年收麦子的时候都忙的没得空回来。算算也不小了,都二十二了,还没搞上个对象,真是一只笨狗!”
凌波心里一阵发笑,还从没听过骂自己儿子是狗的呢,“他都不回来,你还跟着瞎操心娶儿媳妇?就算他娶了媳妇,你给他盖的房子,他也不一定回来住呀!”
“他回不回来,那是他的事,我这当爹的,却不能不给他盖房子。”段家勇又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当爹妈的,操完儿女的心,也就没啥可操心的了。你看看村里,凡是新盖的楼房旁边,总会有几间破烂的泥瓦房,有的都已经成危房了,也没舍得让拆掉。为啥,就因为那老房子里面得住父母!”
“你这样一说,我还真的想问清楚呢,我也发现了,村里确实有这个情况。为啥老人非得住破房子呢?不能和儿子媳妇一起住吗?”
“唉,这年头,哪有愿意和父母一起住的儿媳妇啊!现在的年轻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有几个能容得下老人的!没办法,眼下就是这样一个风气,给儿女盖房借了一身的债,自己回头住在破房子里,一点一点的再去替儿女还债。”
“这风气可不好!”凌波激动地说这儿,眼前浮现出了那天隔壁院子里的叫骂场景。
“多少年都是这样的习俗了!只是这些年,彩礼钱越来越重,都快背不动喽!”段家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话说到这份上,咱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也可以去外面打工呀,村书记不一定非干不可呀!”凌波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道。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哟!”段家勇又自顾自干了一杯,说道:“俺都当了两任的村书记了,这节骨眼要是不干了,回头族里人咋看俺?这七大姑八大姨的,想分点好地都没人照应着。你说,俺要是不干了,他们这一大家子能愿意?这骑老虎背的事,也只有俺顶着。就着这个话跟你说正事,明天下午村委换届,这几天,俺已经把几个庄的老少爷们都走一遍了,能打的招呼都打了,就看明天投票的情况了。俺琢磨着,段小庄的杨福顺估计不会选俺,因为他大爷也想竞争村书记,民兵队长那个庄估计也得丢几票,因为头年里分地的时候,给了他们几户人家薄地,心里恼俺,除了这几票之外,估计就不会再跑票了。明天上午村委先开会,动员一下,镇里要派指导组过来,你呢,就帮俺记录一下,上午的会倒没啥,关键是下午的会,得画票,你来统计票数,俺心里就有底了。”段家勇眯缝着眼,看着凌波。
凌波此刻心里虽是有些犹豫,却也一时间找不到推辞,只得跟着点了点头,半晌又说道:“我就是统计票数,也只能知道你得了多少票,大家画票都是无记名的吧,我总不能每一个人都去看看?”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画票的时候,你就等着收票,在他们这些党员身边来回转悠着,就成了。”段家勇得意地又喝了一口。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懂了!”段家勇诡异地笑着,并没有解释。
凌波虽然心里一团疑惑,见段家勇这样,料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心想反正就是帮他做个记录、收发选票之类的活,也不违反什么大的纪律,于是也就勉强答应了。
两个人喝到半夜,段家勇才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凌波的院子。凌波目送他离开,转身锁上门,觉得头越发疼了起来。西北风在院子里撕吼着,浑身上下透着寒意,于是带着酒意哆嗦着回到屋里,反插上门栓,也顾不上收拾碗筷了,赶紧爬到了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下半夜,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口唇干裂,恍惚间看见一个人,貌似张宇,微笑着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凌波使劲揉着眼睛,想看清楚那人的脸庞,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始终模模糊糊。凌波想抬腿走近看看,无奈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开。正着急之时,忽而又看见远处走来一男一女的中年人,谈笑风生,好生亲热。直至走到凌波面前,才看见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爸妈——凌凯峰和李若云。
“爸、妈,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们啊!你们真狠心,丢下我就不问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又孤单又害怕。”凌波哭诉着,正欲伸手去拉扯凌凯峰和李若云,却不料脚下地一沉,突然出现一个无底黑洞,自己瞬间掉了下去,任凭怎么大声呼叫,却再也听不到凌凯峰和李若云的回应。黑漆漆的无底洞里,响起了鬼魅般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