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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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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上。
旦[唱]:驾彩云离却了峨眉仙山,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川。
[唱]: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旁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苏堤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微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
……
台上,白娘娘带着小青刚撑开了油纸伞,台下登时又是一片鼓掌叫好声。
这是1957年的初春。
伴随着伟大领袖振臂一呼,高喊出的一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次年2月,北京中央实验歌剧院里首次上演了《茶花女》,一时间万人空巷,激动不已。而在江南,无数的水桥垂柳边,大社戏的锣鼓又开始震天地响起。
硕大的电气灯明晃晃地挑在高杆子上,映照地底下的一圈儿脸红中泛黄,数不清的瓜子声和嬉笑声潮水般涌起,又波浪一般一圈一圈的地荡漾开去。那声音强而有力,荡过山坡,稻田,点过村口的小长湖,又飘出村外漆黑的老杨树林,最后和着几声若隐若现的狗叫声一起,缓缓地拍在小二毛的脸上。
他无声地吸了吸鼻涕,踮着脚望着那火光的方向,脸上满是艳羡。
“德,德哥,你听前头正唱上桥呢,下一初是不是就该闹天宫了?”
前面的人没有回应。
此时的田垄刚灌过一轮水,黄黑的湿泥和着刚出芽的草根,散着一股咸腥的香气。往前,透过夜色,隐约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白杨地,树干笔直地冲天而起,而在树与树之间,零星地分布着一个个小小的鼓起,此时惊蛰刚过,依旧料峭的寒风吹起,卷带起无数的纸钱。
小二毛又回头看了一眼。
“德哥你看,那是不是四叔在往脸上画油彩?听说这回从外头叫来的戏班子,那盔甲都是新打的,灯一照可闪眼了。反正其他人都不来,不然咱俩也回去吧?趁着他们还没唱完,咱们走跑快点儿,说不定还能赶上大圣下场呢!”
被他问话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停住了脚,向后望了一眼。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像是有无限渴望似的,可最终还是一咬牙:“不行!他们要当叛徒是他们的,我可不会做逃兵!二毛,咱们走!没有他们,还有你呢!”
说罢,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他奋力撕回自己的眼神,一把拽起恋恋不舍的小二毛,扭头冲进了树林。
树杈上绑着的电喇叭追在屁股后面,还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国际建交……公私合营……牢记……亩产创新高……发展……发展……发展!
这是多好的一年,万物尽竞春晖,一片生机又盎然!
而在这种山河喜气的氛围中,本村荣誉少先队员张道德同学,正摩拳擦掌地要去从事一番罪恶的事业——
去村里的停尸所试胆。
何其放肆。何其大胆。何其不要脸!
想来但凡是这附近十村八店的人,只要一听这个离谱的计划方案,想必都能猜出主谋到底是哪个。
张道德头顶掉漆的黑钢盔,身披褪色的红被单,一手擎天一手指地,蹲坐在村口的石狮子上,冲着底下七八张仰着的小脸豪言壮语:
傍晚八点,枣树下见。趁夜而去,南北摸棺,做不到的是孬种,做到的是好汉!
一群人赌咒发誓,端的是气势恢宏。
当晚六点半,社戏开演。
前头的梆子刚砰的一声响,八位好汉预备役中有四位抄起板凳就蹿了出去,欢天喜地,俨然一副为了猴子做孬种也甘愿的嘴脸。
而仅剩下两个里,有一个因为嘴馋偷吃供果导致光荣拉稀,已于今早奔赴县卫生院。另一位倒是体壮如牛,昂首大步直奔而去,可就在临门刚踏出一脚时,这位实诚人突然想起还没给家里报备,于是又乐颠颠回转,顶着七大姑八大爷震惊的眼神将一切和盘托出,现在还趴在床上哭唧唧地晾晒自己饱满的红屁股。
萧瑟寒风中,唯有张道德和小二毛(系其表弟)依旧傲然林立在无人的高岗上,在报时的广播声中,彻底傻眼。
坐落于江苏省苏州市西北部的南荡子二村,是个颇没有名气的小地方。地不广,人挺稀,多水,多坡,久居鱼米之乡,富饶之地而格外贫穷,堪称美人顶上的斑秃。全村唯有其位于村北的老城隍庙,在1950年时被列为了珍贵历史文物。
该庙始建于前清道光年间,传闻资助者是某位在朝做过大官,后来又因为贪污被砍头了的同乡。院落恢弘大气,前后三进三出,南北通透,放眼望去七八间大殿林立,一溜水的红墙金瓦,绿窗朱门,当真是富贵逼人!
……之后就在建国的轰轰烈烈大搞生产中,先是被充作会议厅,后又因地方偏僻,惨遭遗弃。
而今除了每年秋收时被征做晒粮场外,这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被当做停放棺材和灵位的预备坟地。
老木料,好桐油,能遮风挡雨,百年不坏的好东西,也该是这样发挥点余热——本村的老一辈儿们,打着扇子如是说着。而当提起他们提前备下,如今就停在庙里的“寿衣寿棺”,他们也是一脸稀松平常的模样。
这是上了年纪的人才特有的,生死看淡的从容。想来倘若再过个五六十年,张道德也能拥有这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过很可惜,现在还是不行的。
满腔的豪情与胆气,随着他的一步步往前,像是破口袋掉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待到终于站在台阶前,仰头看着上面“灵垂奕叶”的匾额时,他终于忍不住,结结实实地咽了口唾沫。
透过明纸糊的轩窗,隐约能看到里面斑驳的雕花门柱。沿墙摆着一排七八个大缸,灰黄的粗陶胚上漆着淋漓的黑漆,过年时贴上的大红福字还未完全脱落,只是被回南的阴雨浸透了,成了一团乌黑的影儿。描金的藻井抗战时被人刮空砸破,惨淡的月透过破洞刺射下来,正投在大殿的正中,映照出那黑洞洞,冷生生的十六口方棺来。
高坐在正中央的土地神像用麻袋蒙上了头,天长日久,麻布糟朽破了个窟窿,只露出一双无珠的画眼,冷冷地向下盯视着。
老门板发出吱的一声利响,照出一线冷白的石板地。
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守夜的马大爷却不见了踪影——志愿帮戏台子吹唢呐去了。万幸的是虽然他□□火急火燎地脱了岗,灵魂倒是心系着职责,为防灯中途熄灭,还贴心地从家里薅来了一只搪瓷盆。大红的面盆盛着大半满的灯油,灯芯一点,火光瞬间窜起小半丈高,烧得前头一排祖宗灵位锃光瓦亮,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
张道德打了个激灵,一把推开黏上来的小二毛,色厉内荏地喝道:“怕,怕什么!都说了一切封建迷信都是纸老虎!快点,就按咱们说好的,一人一边从外往里,你去——”
他硬着头皮望了一眼。
满殿内十六口棺材,横四竖四的排列着,东边大多是停着预备下葬的,越往西就越新,那是刚打好的,备下的空棺。
张道德犹豫着,到底咬了咬牙,指着最靠西的一行,“——去那儿。别乱动,就摸一摸。不摸完谁也不许跑,听见没有?”
小二毛含着包泪点点头,张道德咽了口唾沫,低头自己向着东边走去。
负责做棺材的张大爷是本村唯一一位木匠,几年前才从隔壁村偷师回来,老而弥坚,手艺一般。加之之前他的主业乃是一名响当当的厨子,因此凡经他出手的物件,无一例外的,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
然而最东一排的四口却明显不同。
逃脱了张大爷一贯的出手成方,它们的造型或纤长,或古朴,用的虽然也还是本地常见的黄杨木,却隐约带上了一些老民国才见得到的,小资主义的雕花纹样。
张道德眯着眼,盯了前头的牌位看了许久,终于认出来那是村头刘二奶奶的棺。
那是个长相有些富态的小老太太,小手小脚,嗓门却大,下地插秧,叉着腰骂人,走起路来像一阵风,而尤其著名的,却是她家屋外的杏子树。
前朝的老树又开新枝,那么高,那么大,一到了六七月,果子黑压压的,像是盖下了一把乌云。而每到这时,她家也会摇身一变,成了紧急征用菜市口,不管是顺不顺路,上不上学的都要专程绕过来,嘻嘻哈哈地笑着,眼睛瞅准了,抓起一把杏子就跑。
刘二奶奶这时候就会赶小鸡似的“哎哎!”叫着,倒腾着一双缠过又放开了的小脚,又慢又急地从窗里挪出来。
回回都要赶,却年年都好像忘记,能给树边围上一圈篱笆。
张道德砸吧了几下嘴,心里突然松快了不少——诚然棺材还是原来那个棺材,但熟死人听着就是比生死人感觉要亲切一些。
他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用手抚着盖上凹凸不平的花纹,而后在小二毛崇拜的眼神里,看似淡定地在上头敲了敲。
咚咚。
两声,不轻也不重。老木板的声音沉而闷,像是扣门一样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张道德得意洋洋地向着小二毛一努嘴,看着他犹豫着走到一台乌黑的新棺前,同样抬起手——
咚咚!
也是两声,只是这次带上了些空而清的回响。两人下意识地屏息同时盯着他的手,直到那声音渐渐的从耳边平息下去了,才扫了一圈寂静的大殿,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张道德咧嘴笑了笑,抬手,又是两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咚咚!
沉,清,清,沉。东一声西一声交替着,直到走到临近门口了,又折转回去再继续。供桌的灯火就在面前,摇晃着渐渐走近了。
重,轻,轻,重。重,轻,轻,重。
咚咚。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手掌下隐约还感觉能余震,小二毛却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回头:“德哥你听!这个还有人回我呐!”
迟来的寒风从窗棂内滑入,将牌位下压着的黄裱纸被缓缓掀起,打在棺木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张道德慢了半拍,僵硬着回过头,就见小二毛正乐呵呵地冲自己挥着手,而在他身后,能清楚地看到那台本来应该是空棺的木盒子,轻轻地,动了一下。
老木板错位的嘎吱声如同梦魇,瞬间划破寂静!
张道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即一白,而在电光火石间,他竟是想也不想,一脚狠踹在旁边的棺材上!
“跑!!!!!”
“二毛!!!跑!!!!”
他嘶吼着,借着一脚反力,像是弹簧瞬间向门外直射了出去。
林中的老鸹呼的一声惊起,两侧的老木窗终于抵挡不住一把弹开,寒风裹着枯叶啸叫着穿堂而过,转眼已经卷沾在油灯上,腾起一片刺眼的灯火。张道德下意识别过头,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哎呦!”
“二毛!”
他猛然停下快要迈出门槛的脚步,想也不想,回身向里冲去。
一排排棺椁高耸在头顶,像是遮蔽天日的丛林。他却只焦急地盯着盯着不远处的供桌前,小二毛捂着头踉跄了两下,似乎是下意识伸手想扶桌,结果却一把正按在油盆的盆沿上!
屋内蓦地一暗。
弹起的灯芯高高抛在空中,似乎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向流星一样迅速下落,拖曳着墙壁上的投影像是幕布一样,瞬间向上拉起。
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黑暗中唯有那一点泛着红光的,豆大的火苗亮得格外刺眼,正极快又好像极慢地,向下飞去。
光亮划过供桌上的老香炉,隐约照见桌腿上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刻字,斑驳的掉漆,最终照见了那青石板的地……以及地上大片大片的,泼洒出来的灯油。
小二毛跌坐在灯油的正中间,顶着满身满头的油腻,茫然地抬起头。
灯芯擦过他的鼻尖,传来丝丝焦臭的气味。而就在那火苗堪堪舔上油面的一刹那,一只修长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精准地掐在灯芯的火焰上。
“嘶!”
伴随着一声像是吃痛的吸气声,周遭彻底暗了下来。
瞬间笼罩下来的静寂,带给人一种生理性的不安。张道德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想叫人,可嗓子却堵住一样,死活都无法发声。他迟疑着向前摸索,又被冰冷的棺身,激得下意识后退一步,而后整个人瞬间一僵。
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背后。
冰冷,黏腻,湿润,明明没有什么气味,却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一种毛骨悚然。它贴上了自己的肩,靠着自己的背,沿着脖子滑过时,带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
刀子?还是指甲?
小二毛的哭声后知后觉地响起:“德哥!德哥,你在哪儿”
张道德瞬间鼓起三分勇气,一咬牙,大吼一声:“x你娘!放开老子!”
他一头撞出,一手王八拳挥得虎虎生风,可不想对方却是淡定地后退一步,精准地绕过他的手臂网,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像提溜猫一样,将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黑暗中,依稀能看见一条修长笔挺的身影,眼中闪出饶有兴致的光亮。
他的手凉得像冰,提着自己却是丝毫不费力气,张道德当即打了个冷颤,大喝一声又是一脚,可来人却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当即一松手,又在他踉跄着要往外跑时,一把从天而降,捏住他的头盖骨。
“……啊?”
张道德下意识翻着白眼想向上看,然而下一秒,那只手却是慢条斯理地一动,像是拧瓶盖似的,带着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张道德:“等等,等等……”
又是一圈。
“x你的!你给我放开!”
一圈。
“哇啊!二毛你快跑!别管我!老子给你拼了!”
再一圈。
再一圈。
再一圈。
……
张道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老庙瞬间回归了宁静。
寒风鼓动着吹散了乌云,一挂弦月悠悠洒露了出来,花棱窗内隐约可见有灯火重新点亮了。
朱漆斑驳的八仙供桌上,半盏油灯摇摇点亮着。供桌上的东西被胡乱推倒,空出的正中却单腿盘膝,坐着一个极年轻的男人。
他看着约摸二十出头,一头如瀑长发用根藤草斜扎在肩侧,满头发丝黝黑光亮,却从草环往下陡然变成了雪白。嘴里叼着的火折子半熄半亮,隐约的黄光沿着下巴打上侧脸,像是替换掉了身后那蒙头的塑像,正将他的倒影印在那一墙佛光上。
是菩萨耶?
亦或者是鬼魅罗刹?
张道德只是警惕地挪动着身体,把小二毛挡在身后。
两个孩子以一副相同的姿态,被套在一模一样的两个破麻袋里,一根麻绳把八只手脚捆扎在了一起。唯一的不同是堵住张道德嘴里的苹果还是完好的,小二毛的却是已经被他小鸡啄米一样,勤勤恳恳地啃掉了大半个。
可来人却丝毫没管他们的小动作,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灯芯,这才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极标准的杏眼,清泉似的,泛着粼粼波光。可一张嘴却是欠欠的:“深夜扰民,真没素质。”
……好,好一招倒打一耙。张道德当即死鱼翻身,从嘴角喷出几句模糊不清的谩骂。然而来人却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自觉,敲着桌面,啧啧:“污言秽语,不敬。”
“灵堂喧哗,不孝。毛手毛脚,事前不看地形,愚蠢。还有……”
他看着张道德愤愤不平的眼神,忽然嗤笑一声,火折子在手指上随意一转收进了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啪!
“——还有明知不敌,却不知道回去搬救兵的鲁莽。唯一可取的,可能也就是这股蠢人的义气了。”
嘴里的苹果“啵”地一声被拔了出来,小二毛惋惜地叹了一声。
张道德忙活动了一下酸了的下巴,一脸警惕:“你,你是人吗?”
男人故意压低声音:“你觉得呢?”
张道德瑟缩了一下:“那你是……鬼?”
“这也说不定啊。”对面神在在地道。
张道德闻言却是猛然一皱鼻子,探头扫了一眼他脚下:“骗人!鬼还穿这么土的老布鞋!你鞋底都还有泥呢!”
来人当即一噎。
张道德精神当即一震,挺嘴而出,架起冲锋枪:“我知道了,你是来逃荒的吧?还是来找人的?不对,我们一村可都是亲戚,没听说过有你这号人!那你是串门?做贼?盲流?不过我可告诉你,四面可都是水荡子,外头有高山,还有大坡,连着几个村大家都认识我张道德!你要是敢抓了我们,可别想跑!怕不怕?怕了吧!怕就赶紧放了我们,不然等会看庙的马大爷就回来了,他可是扛过枪,杀过人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真怕,那我可真怕死了。”男人一脸认真地道,“不过你都说我是贼了,贼可没有走空的道理,放了你可以,我能有什么好处?”
张道德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处?那大不了……我就当没见过你这个人,等出去了也不乱说,也不会让人来抓你,这总行了吧?”
男人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对他这一连串的“通缉预告”敬佩不已,一把提溜起两个麻袋,推开旁边的棺材,将人丢了进去。
“喂!”
“小朋友,我劝你一句。说瞎话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要画饼也得画得别那么杀气。看也知道我比你来的早,是亲眼看着你那位“杀手马大爷”出门,亲耳听见他说,灯油不烧完绝不回来的……行了,小碎嘴你闭嘴。锅盖头,你也别乱动。都老实点,不然待会真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一把拉上了棺盖,而就在收手的一瞬间,松风涛涌着合上了门窗。远处,隐约能听到紧锣慢鼓的敲击声,戏台上,大圣方步一踏,咿咿呀呀地开了嗓子。
翻波涛……汪洋,分……水……宫墙……
小二毛到底还是没有赶上他心心念念的天宫戏,而就在邻近戏台的山道上,却有一列身影伴着唱腔,缓缓向这里走了过来。
那是一队“人”一样的东西。
披着同样的曳地白麻布,从头到脚连发丝都包裹地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隙伸出双手,直挺挺地捧着身前瓦瓮大小的灯笼。惨白的烛火照耀下唯有一片死一样的麻木,和着草根被践踏的哀嚎一起,眨眼就来到了城隍庙前。
庙内,长发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着面前雕花的门板上无声地竖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
叩叩。
依旧两声敲门声,只是比较昨天听到的更加急促了。而男人也是依旧只当作没听见,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灯芯。
可这一次,门外的东西没有像之前一样默默等待着。
它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黑影悄然退去,但见当头一轮清辉悠悠洒下,映照出门外,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
“郎君何必如此狠心,故人不远千里而来,为的不过是见上一面,难道竟连如此也不肯施舍吗?”
她的语气似怨更嗔,带着种令人浑身酥麻的小调柔情。却不知桌上的人君心似铁,还是军工专用钢铁——不但不施舍,还专爱脚踢乞丐饭碗。
“只有占便宜不成的,才会怨人狠心。我倒觉得看尊驾这一路,脚程优秀,口条华丽,面皮卓越,态度黏人,可谓五毒俱全,倒不如放过我们,直接自己去天桥耍把戏,吞刀飞镖连带体操,连接送客人的骡马都有了,想来很能挣几个大子儿。”
门外人顿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又叹了一口气:“兽心只有兽心知,奴自己却是一片赤诚。想奴一生孤苦,幼年失怙,叔伯强横,深宫冷寂,幸而得遇郎君,奴才知外头天地广阔是何等畅快。
“前日得知恩公已然出山,可外头群狼环伺,叫奴如何放心,这才急马快催赶来相助,却不想途径江东,被恶人暗算,害的奴命骨折断,这才不得已,赶来得迟了。”
男人摸了摸下巴:“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全是善意,没有私心啊。那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听到我们出山就掉头就跑,甚至巴不得打个两败俱伤,好来捡一手漏子。”
门外人捂嘴轻笑:“奴与恩公从来一心,何来什么公心私心。只不过嘛……恩人也知如今时局动乱,您一双阵术妙手从前引得多少人惊艳,而如今重现尘寰,却听说伤势严重,连自保都困难,这如何不惊起风言风语,恩公当然知道这人心一起,凭奴如今这样子,如何能压制,若是能——”
“若是能网开一面,不计较你这些日子不请自来,无故骚扰,尾随追踪,威逼利诱,还有这会儿后墙和屋顶上,那些绞尽脑汁闯空门的走狗们,”
男人打断她,凉凉一笑,“到那时候咱们兴许还能坐下来,好好地谈上一谈。怪不得说竹子空心空脑,看来尊驾这脑子却是离狗还有不少差距,不然怎么深更半夜就做起白日梦来?”
再一再二又再三,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门外终于拍案而起,暴喝一声:“死人!谁问你了!”
一声长喝,巨响震天,两侧花窗齐齐爆裂开,罡风裹着木屑破空直逼,如刀似剑刮破棺材,却是威势丝毫不减,直冲男人而来!
可那人却是不躲不避,直到寒芒几进面前,才猛一抬眼。
铮!
霎时天地仿佛一静。
狂风,怒吼,甚至连屋外的鸦鸣都瞬间停息了。爆起的灯火冲天而上,照见满屋罡风回旋,却又在距离男人不到一指的地方猛然停住,像是被一团无形的沼泽死死缠上,只有木刺还在不甘的颤动,尾端现出一点黝黑的光芒。
男人不由咦了一声,眼神惊讶。
门外人娇笑一声,语气讥讽:“韦灵菳,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从前一样威风?在你躺在棺材里做千年大梦的时候,外头早已是天地异变,奴之前不过看你是恩公房内人,所以才处处忍让,今日便好叫你知道,奴不是看低人,而是奴如今是万阴之主,是天克于你!”
一言必,杀机立至。原本盘旋的木刺当即迸裂开来,凝成十二支灯芯,朱红的火焰跳动灼起刹那,带起声声凄厉的嘶喊。
韦灵菳轻啧了一声,猛然向后一倒,可灯芯却是瞬间爆起,倒影铺天盖下像是一团浓重的锁链。可他却不慌不忙,单掌一拍桌面,借着下腰的力量用力一扯,锁链瞬间拉紧的同时,门外人也当即被拽得一个踉跄。
门外人恼羞成怒,冷喝一声:“不知死活!”
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像是割刀一样刺耳,而就在冲天火光中,谁也没注意到屋内有一口棺材,竟然悄悄晃动了一下。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小二毛千淬百炼,从断奶开始从不停嘴的一口好牙,时至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棺材内的两个人,一面胆战心惊地听着四周的巨响,一面连啃带刨,终于将那根老麻绳撕开一条缝隙来。
张道德手脚并用的,将自己和表弟扒拉出来,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自己悄悄蛄蛹到一旁刚被破开的裂缝,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木料烤焦的味道隐约弥散在鼻腔,刺耳的刮擦声时远时近,透过缝隙,供桌就在眼前,可那个讨人厌的人影却是不见了踪迹。他心如擂鼓,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推棺盖。
然而很可惜,张大爷虽然在审美不尽如人意,可在“结实耐用”上却是有很有满一百赠五十的大方,任凭两个人怎么抠抓扑腾,棺材连一点漆皮都没有损伤。
张道德犹不死心,艰难地腾挪了半晌,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
在满室的鸡飞狗跳下,那声音实在太轻了,轻得甚至直到快要贴近了,才引起人注意。像是什么挺括的布料发出的摩擦,又夹带着一点缓缓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挪动过来……停在他们头顶。
是谁?
谁赢了?
不,不对。
张道德猛然伸手死死按住小二毛的嘴,两眼死死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左,左后,右后,右……正前。
绕了一圈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而透过缝隙望去,一双黝黑的布鞋正静静伫立着。
头顶的棺盖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响,随即一寸一寸的,昏黄的烛火从头顶缓缓挤了进来。
张道德缓缓瞪大了眼——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雪白的寿衣沿着棺口轻飘飘地垂下,白布的前裙门扣上了地面,后裙门也同时被高高拉起,露出一双缠过了,又被放开的小脚来
那是从进庙以来,张道德第一次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
叮——
那是一声,水滴过石的脆响。
庙内蓦地一暗,顶上高月也仿佛瞬间隐匿。张道德怔怔地看着脚下纵横交错的木板,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是屋子的横梁。
他不由抬起头,顶上,是佛头的肉髻在火光下闪着点点金漆,一排排冷棺倒悬在头顶,供桌上的油灯飘起缕缕白烟,一路摇摇向上,而后正拂在了,旁边人的掌心。
那人有一双猎豹一样,金色的眼睛,让人一下就瞬间被摄去所有注意,紧接着才看见那张脸。
那是个像刀一样锋利的男人。
沉默,坚硬,一头干练的短发,肤色如蜜,阔肩蜂腰,下巴上一道泛白的伤口一直贯穿到锁骨,右耳上却戴了个女式的玉兰耳坠,黄豆大小的金玲此时正随着他的动作叮叮轻响。
他此时正仰着头,和头顶同样仰着头的长发男人遥遥相望着。
韦灵菳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姿态立刻轻松了下来,甚至有心思露出个混不吝的微笑。
“哟,醒了?这位‘恩公’,这次可真早。”
男人没理他,而是先打量了一眼四周,眼神扫过那些堪比爆破整改的遗骸,脸上顿时有些无语:“拆庙,你小心报应。”
出乎意料的,他的声音和外貌完全不同。语气慢悠悠,温吞吞的,甚至几乎是一字一句往外蹦了。
韦灵菳闻言一摊手,摆明了一副“有种打死我”的表情,还有心思告状:“这回可不是我一个人,喏,外头还有一个,你的孽缘。”
随着那人的出现,满屋嚣张的火光瞬间偃旗息鼓,乖巧地飘在一旁,撒出点点柔光。门外的身影又重新变得娇柔,语气更是欣喜:“昆郎君~”
来人于是慢慢地抬头,瞄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带丝毫波动,却是让人浑身骤然一凛,门外人滞了一下,连忙改口:“昆大哥。”
语气倒是正经了不少。
男人——昆祢看着她半晌,像是终于想起什么,点了点头:“哦,是你……髯娘。”
时隔多年再提起的名字,却是显得格外陌生,髯娘不由怔怔了半晌,像是被这一声瞬间拉回许多年前,长安城郊的白鹭宫。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是飞檐重宇,雕梁画柱,千顷良田万船金造就的白鹭宫。亦是一炭百千钱,织作不敢停的白鹭宫。
十三入宫墙,一转身朱门闭,台阶上就只有白头宫女在闲说玄宗。日升日落,天寒酷暑,其实原本是已经忍惯了的。直到那天,有个人喝醉了酒,趁着夜色越墙而来,踩着高不可攀的檐脊漫步而过。
如此放肆,如此从容,如此洒脱……
于是跪在檐下守门的孩子忍不住伸长了脖颈,呆呆地看着,甚至连炭火烧到了手背也不知道。
昆祢哦了一声,下一秒,张道德只觉得眼前一花,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他当即一个激灵,抽出手连退开好几步,警惕地看着男人。
可对方却像是毫不在乎,仰着头想了想:“我记得最后一次见时,你说想去周游四海,问我要的是一盏避祸灯,并没有延寿的作用。”
髯娘低头一笑:“是。当时您还说,奴的面相不像是能开窍的样子,不过平安过百年对凡人来说也是福气。那之后奴拿着灯,果然如您所说的那样,神鬼不侵,一路下南诏,过大食,还在那里嫁人生子,过了一辈子富贵日子。”
昆祢淡淡问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满足,是啊……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髯娘喃喃着,眼神透露出怀念,却是下一秒脸色骤然一变,带上了浓浓的痛苦,“可我又怎么能满足呢!”
如果她还是那个洒扫的小宫女,如果她从未见过“另一面”的风景,她当然能安心,嫁人生子,一辈子举案齐眉——可她见过了。
她见过破空而去,直插凌霄的神通,见过一翻手瞬息千里,无人可挡,最重要的是她曾经亲手握过那盏万物辟易,能够穿行在万军丛中,片叶不沾身的宝物,也用它享受过万人追捧,高高在上的快乐。
不是什么闺房子嗣的酸诗文,而是真正的,权力的快乐!
那是吞噬骨血的瘾,叫她如何能满足,怎么能放下,如何能……束手就死呢!
她豁然抬头,充血的眼中不甘裹挟着寒风瞬间而入,原本巍然不动的大门也在这一刻,砰的一声洞开。
门外,十三盏灯笼同时亮起,白惨惨的烛火映照见一地惨白。月影摇晃间,十三片白麻布飞起抖落在地,露出一只精巧硕大的宫灯,以及灯下一队干枯,细长,宛如油壶一样的身影。
韦灵菳眼神一动:“之前被北狼王张榜悬赏,灭门熬油的精怪……”
顶上的宫灯微微一闪,淡淡道:“好说,便是奴了。”
“奴自知不是经过开窍来的正统,不讨他们欢喜,却也一向规矩,即便取肉熬油,也都是从凡人里取的肉壳而已。明琩一味咄咄逼人,不过是觉得非我族类,想扣奴一个罪名,省下一个位置,奴岂能让他如愿!”
“可你确实不是他的族类,”昆祢低声道,“你是凡人。”
“我不是!”
十三只油壶猛然抬头,枯草般的长发瞬间落,露出的脖子上一个巨大的血红空洞冷冷看着他们。
“破茧成蝶,金鳞化龙,同样的来生,只要一经开窍,便是一天一地,怎么能说——”
“你开窍了吗?”
屋外寒风肃杀,灯火扑朔摇曳,一片死一样的静寂后,髯娘突然长叹一声,灯上簪花戴玉的仕女晃动着,似乎一瞬间变得有些疲惫。
“昆大哥你知道吗?拿灯的那天,你们走后我兴奋了好久,等天不亮就一路赶紧出了门。我怕骑马不诚心,一路靠腿走,又气自己走的太慢,生怕有人先一步,抢走了我想给你求的头签。
“我跪在庙里求菩萨,保佑昆祢大哥平安康健,保佑你找到自己一直要找的东西。后来我拿着你给的钱买了艘船,学着那些男人一样经商做事,大碗喝酒,大口骂人,什么也不怕,哪里都敢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有时候忍不住会去想。
“昆大哥,你这么厉害,一双手能在柳絮上画出牡丹花,再珍惜的材料也是翻手可得,可为什么给我做灯的时候,却偏偏只用了一张纸呢?”
那是张上好的剡溪藤纸,经过无数次的蒸煮,舂捣,纸张洁白,外涂白蜡,鸭蛋青色的花草精心涂抹得古朴典雅,足够风吹日晒几十年不腐不毁——也足够一个豆蔻少女,走完儿孙绕膝的一生。
“后来我明白了。你带我出来,是因为不想看人受苦,自己壁上观,给我做灯,是因为害怕外面世道艰难,而用纸,是因为你知道,我只能活这么久而已。”
美人面猛然抬头,眼中滴下血泪,“可我不甘心啊!”
蜉蝣何惧生死?因为它根本不知有四季轮回!
那日她跪在佛前如此虔心的祈祷,求太平,求今生,求来世,直到后来他幡然醒悟……自己现在过的日子,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来生!
怎能放手?怎能甘心!
于是忍过剥皮痛,钻心苦,白藤纸换成他山玉,寒铁打磨嵌上灯笼骨,精挑细选的肉灯台移动方便,唯有当时看似信手描成,撑架起一切的核心纹路却无法复原,只能一年又一年不断请人在上头堆砌,才能勉强维持原来的样子。
——直到今天。
十三个人影同时跪地,拖起一片哀凉的身影。灯上的人也同样低头,语气带着哀求希翼:“昆大哥,你曾说看我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妹子,如今到了这种天地生死的时候,妹子就斗胆再求您一次,请您再重开一次玉笔,用这些肉壳皮囊为我填内里,缝新身!”
昆祢的眼神从那张早已看不清本来的脸上滑过,半晌,缓缓摇头:“我帮不了你。”
髯娘脸色霍然抬头,眼神一瞬间闪出凶意。可昆祢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淡淡道:“死了一次的人,会是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连自保都不能的人,就算给你重做,可你敢用吗?”
髯娘长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昆祢缓缓敲着一旁的棺盖,想了想道:“不过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一个人,能有办法帮你。”
髯娘猛地抬头:“是谁?只要您说出来,不论天涯海角奴都会……”
“你也认识,”昆祢不紧不慢地道,“江东北狼王,明琩。”
韦灵菳不由轻笑出声:“早听说这位狼王爱收集奇书典籍。想来里头应该有不少你‘恩公’从前的墨宝。虽然不能完全一样,不过北狼王手下能工巧匠这么多,想来只是复原应该也不难。”
他的语气幸灾乐祸,髯娘几乎是下意识又要出手,却见昆祢的紧盯的眼神不由一顿,好气的同时,又有些索然无味。
“罢了。”她叹了口气,“奴虽然不是个善人,却还没有无耻到,要对着恩人下手的地步。只是昆大哥,外界都说你这次出来是场大阴谋,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谈不上,”昆祢道,“只是曾经说好了,要和人看一场节会而已。”
髯娘闻言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一福身,昆祢望着那行身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不见了踪影,才淡淡开口:“你们两个,又要去哪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背后原本正蹑手蹑脚爬上窗的人当即一僵,张道德缓缓回头看向他们。
韦灵菳像是刚想起来,啊了一声:“哦对了,还有你们。我记得刚才那灯笼头好像招了个尸出来,你们两个碰到了没有?”
昆祢低声道:“髯娘的万阴之主,虽然是自封的,可确实有点偏法在身上,你们被沾上就中了毒,撑不过五天,还是跟我走……”
“看我暗器!”
张道德突然大吼一声,猛地一挥!凛冽的破空声当即响起,昆祢下意识后撤了一步,眼看着那半截板凳腿咕噜噜掉在地上,再一抬头,就只有跌跌撞撞跑远了的身影。
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小碎嘴,我们只在这儿等一天,记得别迟到,否则死了可不管你。”
大轴戏的梆子声由急渐缓,直到终于停歇。
小路上,扛着板凳的人群正三两结队的向家走去,趿拉的脚步声中时不时混入两句沙荒腔走板的唱调,像是意犹未尽。
张道德两个你推我搡,一直冲到灯影处,才喘着粗气扑倒在地,只觉得像是一场大梦,光怪陆离。
他回家又复盘了半晌,自觉这一番经历很是波澜壮阔,简直值得一场连锣带鼓的大戏——还至少得是个压轴——于是心满意足地盯着亲娘的骂声,沉沉睡去。
直到深夜过半,半村才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同时惊醒。
老黄狗骂骂咧咧地跑到门前,当看清来人顿时夹紧尾巴。小二毛的娘一路狂奔入户,却在哭声惊喊中一抬头,正撞上同样造型的张道德母子。
两个孩子浑身滚烫,高烧更是起起退退,始终徘徊在四十往上。
本村的赤脚大夫翻箱倒柜只找出几片安乃近,最终只能苦笑着挠了挠头,委婉地劝说:“快带孩子去城里看看吧。再烧下去,就算捡回一条命,也要傻一辈子了。”
张家奶奶登时跌坐在地。
恍惚间,张道德只听间姑姑的啜泣:“……晚饭时候还好好的,吃了两块糕,喝了碗甜汤,还嚷着明儿要去打枣,结果我一回头,人就烧起来了。”
“问了常跟他们玩的几个小子没有?”
“问了,人家都去看戏了,就他俩没去。非去什么坟地庙里试胆,现在倒好,也不知道带出来了什么。你家道德还能动动,我家那个,现在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
黑暗中,内屋的张道德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
月亮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戏台子拆装上完毕,大圣爷正和红娘一起吆喝着往驴车上抬箱子,而除此之外四周只有一片宁静,连蚂蚱都不出一点声息。
小二毛醒来,是飘在村外的田垄。他迷迷瞪瞪,感受着吹来凉风,慢了半晌才低下头,看着身下那个老黄牛一样背着他的人影。
“德哥,你今天……又不去上学啊?”
张道德没有回答,只是浑身忍不住打着摆子,缓缓挪行在泥地里。他的眼前满是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可目标却是无比清晰。
他迈过了田垄,穿过了坟林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村外,走到了老庙前。
历经两代,百年风雨的殿宇,在褪去了朦胧的夜色后,显出更加一种清晰的破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石狮瘫倒,露出乌黑的泥印。而在门前,正站着两个人影,一黑一白,背着包袱,远远看着他们。
张道德于是没来由地长出了一口气,下一秒就眼前一黑,倒在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这是一个神佛不在的时代,也正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