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无归 “她说，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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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昏然，惶惶看不清人影。
彼时正是日暮时分，落日余晖透过窗格上的棉纱照射在屋内，将不大的足屋子笼罩了一层迷蒙晕黄的光。
他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只是虚虚拢着，不太敢用实力。他下意识动了动手，那只手却不听使唤，哪怕他使尽全力仍旧纹丝不动。
随即他便发现，不只是手无法动，他的全身都失去了控制，除了能够眨眼，哪怕是张嘴说话这样的小事他都做不到。
若非手上温热的触感，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回到了刚中长恨的那段时间，这些年间的无数事，不过是他神识混沌间做的一场梦。
好在那只手的主人很快察觉到他已经醒来，原本匀长的呼吸声很快被带着惊喜与关切的呼唤取代：“九哥？”
是魏初。
许是察觉到他眼中的空洞，她轻声安慰道：“杨回舟说，他用针封住了你体内的毒，不过代价是你这段时间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你等等，我让人去叫他。”
她的手瞬间抽离，他想握住，却失败了。好在她很快离开又很快回来，听到他的声音，季玖终于有了实感。
还好，她还在。
杨回舟来得很快，将他颈间的细长的针取下，又仔细号了脉，才道：“殿下如今能说话，不过此刻状况仍未稳定，还是少说为好。”
他好容易休息了两三个时辰，此刻只想继续回去睡觉，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恰好将空间留给他们。
季玖眼前仍然模糊，好在魏初很快坐回了床边，伸手将他的手握住。
两人相对无言，短暂的寂静后，魏初先了开口。
“他说你曾经有段时间也是这样，看不见，甚至听不见，那段时间…很难过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若能看见，便能看到她眼中那没能来得及掩饰的泪意。
曾经那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又是如何捱过这样煎熬的时光的呢？
“还好，不难过。”
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以致于他说的是真话，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安慰她的假话。
其实真的不难过，只要想着她们还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安稳地生活，□□上再如何受苦，便也不觉得难过。
哪怕知道他看不见，魏初也垂着眸敛去了眼中泪意。
她还记得幼时的自己被宠爱得无法无天，曾扬言要让他当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王，要他号令三军，所向披靡，好不威风。
没有人将她的童言童语当真。
可多年后的他竟真的成为了三军统帅，却是被逼迫着，不得不做。
他们一路磕磕绊绊，摸爬滚打，才艰难地走到了今日。
又怎么能不难过呢？
季玖的脑中迟钝地闪过一些回忆，他茫然地睁着空洞的双眼，问她：“阿雩，风遥他……”
他没能将话说完。
魏初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死了。”
宋风遥死在了方不凡的尸体旁边。
药人嘶哑着唤出那声“娘”，可就在他的脸触到老妇人的手掌的时候，她的手却脱了力，重重地垂落在了满是残垣碎瓦的地面。
他努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接住，可他僵硬的肢体仍未恢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相错而过。
聋哑的老妇人带着脸上欣慰的笑，安然地闭上了眼。
魏初揽着老妇人的尸身，许久都未曾有动作。
直到身后响起陌生的脚步声，郎琼与暗卫迅速集结在她周围，默然做出防御的姿态，她才将老妇人交给那船工站起身。
见她转身，来人俯身见礼，笑着用尖细的嗓音同她见礼：“刘瑾见过端舒郡主。”
想到不该在此却突然出现的老妇人，魏初的目光不留痕迹地从刘瑾身上扫过，扯了扯嘴角，却并没笑出来：“看来刘公公已经得到消息了。”
“奴虽在陪都，可距离扬州并不远，扬州城发生这么大的事，奴作为陪都守备，自然也该前来瞧一瞧。”
“倒麻烦刘公公大老远儿地跑这一趟。”她话中意思客气，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不麻烦。”刘瑾笑眯眯地，毫不在意，“郡主身负圣命，奴是陛下的人，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怎么能谈得上麻烦？既然奴来了，若能帮郡主擒住罪魁祸首，倒也不算白来。”
魏初身心俱疲，此刻已不想同他再寒暄许多，勾了勾唇角，转头看向他口中的“罪魁祸首”宋风遥。方才他所站的地方却已经没有了人影，她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扫视一圈，才看见坐在方不凡尸体旁边的身影。
他寻了一块大些的碎石坐下，仰头靠在身后的墙面上，睁眼瞧着渐白的天。听见魏初走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郡主有话要问我？”
话音缓慢，不复方才那般正经，反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如今千头万绪，魏初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略微思索后，才开口：“你可知裘儒......”
“我知道。”像是怕她再说下去，他很快就出声打断她，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名抱着母亲渐凉的失身的船工身上。
他已经逐渐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可满身斑驳的血渍不能散去，仍能让人轻易地想到他这段时间的可怖非人经历。
曾经裘儒也如同他这般，可惜他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好运气。
“若不那样做，他就会死。哪怕我们知道这样的做法可能会让他生不如死，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丧命。”
关于裘儒，他从未后悔，尽管他明知一千种可能只有那微薄的一分的希望让他生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可他三言两语便解释了因果，并不愿同她多说。
“你筹谋半生，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有后悔过？”
宋风遥闻言，终于抬眼看向魏初。他脸上凝结着干涸的血液，更衬得他面色格外的白，只是眼眸平静无波，连笑意都十分淡然：“后悔么？”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也在借着这个机会问自己，“后悔吧？可即便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样选择，否则我枉为人子、枉为人兄。”
他垂下眼，遮住眸中掠过的一丝悲痛，“听闻前几年郡主救下了一个孤女。若当年，我的妹妹能有这般幸运遇见像郡主一般心善之人，或许我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步。”
“可这世间，哪儿有那么多如果？”
这些年来，襁褓中幼妹的啼哭声一直在他的梦中萦绕，甚至哪怕他从噩梦中惊醒，那哭声依旧在脑中回荡，其间混着母亲让他快跑的哭号，还有家人惨死时的恸哭。这些声音纠缠着他，陪伴着他，这么多年，从未消失。
“你妹妹无辜，可不论当年真相如何，扬州城的百姓终究无辜。”
宋风遥并不争辩，反而顺着她的诘问叹息着自嘲：“是啊！如同郡主与安王殿下这般心忧天下之人，又如何是我这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之人所能比拟的？”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浸满血痕的纸，放在身侧的地上，“郡主若是想救那些无辜百姓，将这房子煎制成药汤让他们服下，再将汤药洒入井中，应该会比安王殿下的那剂猛药更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安王殿下除外。”
魏初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眼神从他刚放下的药方转到他的脸上，有些茫然：“为何？”
“因为他体内的长恨与青阳教的长恨同源同宗却不同支。与他体内的毒相比，那些百姓所中之毒，不过尔尔。”
在他口中不过尔尔的毒，一夜之间便夺去了百余条人命，可比这更为可怕的长恨，季玖却与它共处了近十年。
她默不作声。
他艰难咽下一口血沫，眼神空洞，不知道落在了何处：“我以为，你总要问一问当年的真相的。”
魏初没有接话，沉默地走上前，弯腰拾起那张纸转身离去。
可在她转身之后，宋风遥那四处散落的目光转而投向她的背影，平静的目光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郡主。”他开口叫住她，“你……可见过冉娘？”
“我以为你不会再问她了。”她顿住脚步，想起董冉娘对自己说的话，犹豫片刻才回答他，“我见过，不过见到她时，她已经死了。”
“死”字出来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只手将胸口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再度揪紧，宋风遥的呼吸也跟着她的话语停顿了，他捏紧了那根已经断裂的银鞭，声音有些凝滞：“那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有。”魏初没有回头，“她说，她不怪你。”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一阵风就能带走，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惊疑：“......她竟不怪我？”
原本就轻的话音逐渐归于无声，魏初发觉不对，回头看去，他原本扬起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低垂下去，不间断的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淌过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青衣，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片汪洋。
她盯着他，晨光熹微，朝阳渐起，天光洒落在方才经历过混战的小巷中一躺一坐的两个人身上，微风忽然扬起他的发丝，哪怕是血渍也掩盖不住的朗逸俊秀的面容上双眼轻阖，便如同睡着了一般。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魏初驻足于原地，抿了抿唇角，轻声道：“大公子，好走。”
（第二卷·江南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无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