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84、激战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一瞬，手中雁翎刀霍然出鞘，刀尖向前，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与动作，目标明确地绕过魏初，直向着她身后神智昏沉的季玖而去！
　　魏初虽与他费了些口舌，却未有一刻放松防备。她腾身一跃而起，旋身飞踢，恰踢在辛明持刀的那只手上，与此同时，袖中匕首出鞘，在她落地的那一瞬间飞射向他面中，寒芒转瞬即至，逼得他顾不上再度冲着季玖挥刀，只能侧身躲避锋芒。
　　辛明稳住身形，见魏初抬手接过飞旋的匕首，眼中划过一抹惋惜之色，叹息道：“主上有心放郡主一马，奈何郡主太不识抬举。你挡得住我，又能挡住我精心挑选的羽林卫中的十数名佼佼者么？”
　　“不试试又如何能知道？”魏初再度将匕首横拦于身前，面具下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之意，“更何况我已知晓你的身份，倘若我真识了抬举，辛指挥使只怕要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了。”

　　他奉皇帝之命跟随魏初前来查案，如今却暗中对季玖下手，如今身份暴露，对已知晓他身份的魏初，他灭口尚来不及，又如何能真的放过她？
　　魏初心知肚明。
　　而今，唯有一战，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唯一的希望。

　　辛明似乎终于失去耐心，抬手示意，他身后的羽林卫便整齐拔刀，随即无一丝犹豫地挥刀向前，刹那之间，寒光当头而下，转瞬将两人笼罩其中！
　　相较于魏初手中匕首，雁翎刀算得上长兵器，更何况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天子亲卫一齐出手，哪怕魏初身手再好，此刻也毫无任何还手之力。
　　辛明心中笃定，便没有再动手，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谁知凛冽刀光之下，魏初竟未出刀抵抗，反而护着身后季玖，从容地向后小退了一步。
　　他尚未反应过来她这一步是何意，就见她右手微抬，一枚黑色的球状物落在众人脚底倏地炸开，强烈的光瞬间刺破黑暗，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亦让来不及闭上眼的所有羽林卫眼前一白。
　　短暂失明的那片刻，辛明听见众人七零八落的哎呦声响起，随即马蹄声由近及远，待他视线勉强能看清几分时，那匹负着两人的马早已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一名羽林卫觑着自家指挥使沉如猪肝般的脸色，默默握紧了刀柄，试探着出声问道：“指挥使，咱们还继续追吗？”
　　“追！”辛明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几乎咬碎一口牙才挤出一句话，“若安王不死，那死的就是你我了！”

　　羽林卫得令，冲着身后的其余人做了个继续追的手势，却听夜风送来几缕断断续续的乐声，不知是哪位毫无天赋的吹笛人，吹奏出的笛声甚至算不上难听，简直犹如魔音贯耳，直吹得人头皮发麻。
　　他皱了皱眉，没将这笛声放在心上，一转身，终于清明的视线猛然闯入一个身影，他定睛看去，全身骤然如临大敌般绷紧，连声线都变得僵硬：“指挥使、似乎是…药人。”
　　辛明转身看去，饶是他曾亲眼见过面目可怖的裘儒，可当那个浑身是血看不清面目的人挪动着僵硬的肢体缓缓走来时，他的后背仍然不由自主地发寒。
　　一个连瞳孔都充满血色的人在夜色中走向自己，这情景着实诡异了些。
　　尚未归鞘的雁翎刀在身后悄然翻转，他再顾不上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魏初二人，紧盯着药人的动作，沉声下令：“戒备！”
　　*
　　千灯阁外的路魏初并不怎么熟悉，可此刻她曾走过的路却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并无人追上来，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传来几声笛音，许是观棋他们赶到阻拦住了辛明。
　　她放下心来，驱马向着府衙狂奔，看见那赭红色大门，甚至来不及让马站稳，回身将季玖一揽，落地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门内：“杨回舟！”
　　杨回舟忙得脚不沾地，跟阎王爷抢了好几天的人，差点自己去见他老人家，听见魏初的声音，又强行终止了自己与阎王的会面，虚浮着脚步赶来。
　　“又接触……”

　　魏初知道他要说什么，毫无耐心地将他打断：“未曾。”
　　杨回舟一边跟着魏初，一边伸手搭在他腕上：“或许是昨晚那碗药催发了他体内一直压制的毒，多年毒性一朝爆发，若坚持不下去，只怕……”
　　他没有说完。
　　魏初如何不知他剩下的话？然而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寻了个人少的房间将季玖放在榻上，她才深深看了杨回舟一眼：“救他。”

　　“我会尽力。”
　　杨回舟燃起烛火，转头见魏初沉默地站在榻边，目光虽落在季玖面上，眼中却是一片茫然，神色亦有些惶惶。哪怕她平时舞刀弄枪身手利落，可到底只是个方及笄不久的小姑娘，他无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宽慰道：“郡主若是相信我，可出去稍歇片刻，若殿下醒了，我让人去唤郡主。”
　　魏初盯着季玖片刻，抬眼时，方才的茫然与惶惶却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我相信你。”她缓了缓，又道，“我不能在此处守株待兔，在我回来之时，希望能听见你的好消息。”
　　说完转身便走，甚至没给杨回舟张口叫住她的机会。

　　千灯阁外，战斗正至酣处。
　　羽林卫久居京城，虽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可毕竟日夜操练，多年磨合，比起郎琼临时带领的暗卫们配合起来默契了不少。然而即便如此，也没能在神志皆失、毫无痛感的药人手下占到丝毫便宜。尤其时时刻刻有一缕笛音萦绕耳边，越到紧要关头，那笛声便愈发高亢凄厉，哪怕是在夏夜里，也让人遍体生寒，肝胆俱裂。
　　辛明手中的雁翎刀已经有了多处缺口，多次的击打让他握刀的那只手虎口生疼，然而他不敢有一刻放松。
　　方才询问他是否还追的那名羽林卫被那药人用手横穿过胸口，他的鲜血洇湿，覆在药人本就满是血色的手臂上，却看不出那只手臂有丝毫改变。
　　接近两刻钟的缠斗，羽林卫死伤过半，药人却分毫未伤。
　　到此时，辛明终于能够确定，这药人的反应和那一直断断续续的笛声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去找那个吹笛之人，能杀便杀。若不能杀，就打断他。”他当机立断。

　　“是！”有人领命，觑着时机从战斗中脱身，循着笛声而去。
　　然而刚冲至拐角处，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他的身影顿住，随后默不作声地缓步后退。

　　辛明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登时大怒：“废物！回来做什么......”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那羽林卫身前，一柄长剑横亘于他身前，剑身不停逼着他后退，可剑尖却巍然不动。
　　持剑之人，竟是去而复返的魏初。而她身后，有人执笛而奏，笛音袅袅，催人尿下，却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观棋。
　　药人的攻势愈发缓慢，力道却不减反增，辛明带领羽林卫勉力抵抗，目光扫过两人，心下顿时明了，咬牙冷笑道：“原来是你们搞的鬼！”

　　魏初抬手揉了揉耳朵，并没有回答辛明，而是带着几分诧异和震惊对着身后的观棋道：“……早知道你的乐艺如此振聋发聩，我便把笛子交给郎琼了。”
　　观棋“嘿嘿”笑了两声，却不敢停顿太长时间，换了口气闭上眼，开始了又一轮的胡吹乱奏。
　　魏初适时闭上了嘴。
　　可惜嘴能闭上，耳朵却不能封上。她努力地无视着观棋的笛声，却见辛明奋力格开药人当头而下的一记重锤，见魏初不理他，接着冷笑道：“陛下让郡主前来彻查青阳教，谁知郡主勾结邪教，操控药人，竟意图置羽林卫于死地！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魏初将目光转向他，眼中一派平静，对于他这一番恬不知耻的话没有丝毫触动：“辛指挥使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是等有机会活着见到陛下再施展吧，不必在我面前白费功夫。”
　　说完，她手中长剑倏然动了。
　　面前的羽林卫被她逼得不住后退，此刻见她动作，知道这郡主身手非同寻常，当即全神贯注持刀应对。可魏初此刻并没有什么耐心同他周旋，简单的几招后她寻到破绽，斜刺出剑，剑尖横挑，竟将他手中刺向自己雁翎刀挑起，生生在空中调转了方向，朝着正与药人酣战的辛明直射而去！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刀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正要出声提醒，魏初的剑却先一步到达，剑柄在他颈间重重一击，他只觉脑后痛意袭来，瞬间便没了知觉。
　　而他没能阻止的那柄雁翎刀，正带着破空之声直射向辛明后心。

　　辛明正全力应对面前药人势大力沉的一击，忽听身后风声骤急，心中警铃大作，拼着被药人的拳风刮中的风险极速闪身到一侧，堪堪避过那柄来势汹汹的刀。
　　刀未能刺中他，去势不减，正击中他面前的药人，却没在药人身上划出分毫伤口，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辛明却趁机抽身而退，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看向被魏初敲晕的那名羽林卫，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之色：“你竟不杀了他？！”
　　魏初持剑而立，静静地看着他：“我为何要杀他？我同样不会杀你，毕竟相比起假借陛下之名暗杀安王殿下这等重罪，杀了你，倒让你死得更容易了些。”

　　辛明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端舒郡主真不愧是辅国将军的孙女！是我小瞧了你！”
　　听他提起魏衍，魏初被面具覆盖的脸上看不出神色，目光却不由一沉。
　　听到这话的观棋也停顿了片刻，随即而来的笛声却更加高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