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76、试药 人人皆是肉

　　话音未落，府衙外传来喧嚷之声，动静之大，似乎要将房顶都掀了去。
　　“官府给我们用有毒的解药，他们居心叵测，想毒死我们！”
　　不断有相似的话语夹杂在哄闹声中传来，最后所有声音逐渐汇聚，演变成整齐划一的一句话：“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喊声震天，将原本就不平静的夜生生撕裂。

　　屋内的一干医者何时见过这等阵仗，脸色俱皆发白，惊疑不定地望向他们。

　　魏初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救人最为紧要，必须要保证这些医者的安全。

　　“钱府丞！”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这书房内有间暗室，你可知该如何开启？”

　　钱胜满面茫然，显然对暗室一事一无所知。

　　“找机关！”季玖当机立断道，“郎琼！你带人去将院内性命垂危之人抬进屋内，待密室打开，让诸位大夫与杨院使带着患者一同入内！务必不能耽搁救治！”

　　“是！”郎琼今夜几乎没怎么歇气，马不停蹄地又带着方才报信那个暗卫一起出去抬人。其余人则在屋内四处搜寻，书房内一片忙乱。

　　书架、灯台、座椅、墙上的字画、桌案的摆设……众人心急如焚，手下动作飞快，摸索敲打着任何可能藏匿机关的地方。

　　魏初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这间书房她并非第一次来，上次来时险些同那黑衣人撞上，不过也正是因为那黑衣人，她才得知这间密室的存在。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墙的多宝阁上。那上面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古籍，但其中一个青瓷花瓶的位置显得过于居中，且异常干净，与周围落了些许灰尘的物件格格不入。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花瓶，尝试左右旋转。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紧接着，多宝阁旁边的一排书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透出一股陈旧的尘土气。

　　“竟然真的有密室？！”钱胜不可置信地低呼，“郡主是如何得知的？”

　　恰在此时，郎琼和暗卫也抬着两名气息奄奄的病患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暗卫，也各扶着一人。

　　“快！”季玖立刻指挥，“杨回舟，你只管放心施针，外面的事情你们一概别管，救人要紧！””

　　杨院使也知道情况危急，不容犹豫，立刻招呼道：“还请诸位跟我来！”

　　人命关天，那些大夫方才面面相觑，此刻倒十分团结，手忙脚乱却又极力小心地协助将病人抬入暗室。暗室并不大，骤然涌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十分拥挤，但总算暂时隔绝了门外那令人心悸的声浪。

　　砰——
　　就在最后一名医者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府衙大门处骤然响起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更加汹涌激烈的叫喊声，一声声，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他们这是要破门了！”钱胜嘶声道。

　　“百姓不会忽然如此激愤，必然是有人煽弄。”季玖猛地将书架推回原位，暗室入口严丝合缝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与魏初对视一眼，对钱胜道，“钱府丞年事已高，这样的场面，就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吧。”

　　钱胜原本就颤颤巍巍的身影此刻猛然一震，大惊失色：“殿下！万万不可啊！您与郡主千金之躯，若出了什么差池，老臣只怕掉十个脑袋也不够啊！”

　　墙上挂着一把长剑，魏初走过去将其抽出，利刃出鞘之声将钱胜惊得一激灵，目瞪口呆地望过去。

　　魏初面上看不出什么，听见他的话，却低笑一声：“千金之躯？钱府丞，我与殿下，与你，与这些医者，与那些中毒的百姓，还有这府衙内的皂吏并没有什么不同。人人皆是肉体凡胎，凭何我们就是千金之躯？凭我们的身份吗？”

　　她话语如钉，字字坚定，一时竟让钱胜不知作何回答。

　　“老弱病孺才应居于人后受人保护。”季玖道，“钱府丞年岁大了，安心于此处静候便可。更何况，若我与郡主并未阻拦住他们，府门破了，此处尚需府丞。”

　　钱胜愣愣说不出话，眼见着两人开门走出去，夜色逐渐将他们的身影淹没，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老臣……遵命。”

　　紧闭的大门轰然打开，拥堵在最前方的人被身后人流推挤，潮水般涌向本就不大的庭院内。

　　院内石阶上、廊檐下都躺满了发病的人，他们咳喘着，被步履不停的皂吏还有医师喂下一碗碗汤药，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后，有的人终于得以喘息，而有的人，却再也没有睁开眼。
　　魏初持剑立于厅前，剑尖垂向地面，并没有指向汹涌而来的人群。明灭的火光中，她终于看清了位于人群正中的那个瘦弱的青年人阴鸷的脸——正是三年前他们于山神庙中遇见的方不凡。

　　方不凡直视着魏初与季玖，唇角悄然浮起一抹阴鸷的笑。他头也不回，振臂呼道：“乡亲们，你们看见了，所谓的解药乃催命符，这毒是朝廷所下，他们想要你们的命！他们先下毒再假意救治，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地除掉我们这些‘累赘’！”

　　魏初目光如炬，定在方不凡尚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她声音清亮，虽未能盖过喧嚣的人声，可也足以让最前排的一些人听见：“方不凡，你昨夜引我们至骆驼山，不遗余力地毁了山，这便是你的目的？”
　　她蓦地扬声，声音尖锐，试图压过鼎沸人声：“你让血池之水汇入暗河，再在百姓毒发之时煽动他们前来府衙闹事，你到底意欲何为？！”

　　方不凡面色不变，继续煽风点火：“端舒郡主，太医院院使亲手配的药，连试药人都活不过半日，你还要哄骗百姓饮下这毒汤吗？”

　　“诸位！”季玖与魏初并肩而立，他并未携带任何兵刃，可他身形挺拔，气度沉静，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能穿透人声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不少人的耳中，“既然这位方左使说这是毒汤，那就请诸位亲眼看看——”
　　话未毕，他已大步向前走向一旁，端过一名皂吏正要喂给患者的一碗药，抬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下。

　　“九哥——”杨回舟白日里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魏初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却硬生生停下动作。
　　这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季玖并未看她，他将碗搁置，转头看向有一刹沉寂的人群：“我姓季，名玖。乃当今圣上第九子，三年前受封安王。若此为毒药，那便让我于诸位面前毒发身亡。可我若无事，还请诸位静下心来听我一言。”
　　“你们是大盛的百姓，民为天，你们乃我大盛根基，朝廷为何要覆灭自己的根基？我知道这些年你们生活困苦，朝廷、官员、我们这些天家子弟乃至当今天子皆有不可推卸之责。可是诸位，即便你们踏平了这府衙，那些发病之人便能得到救治吗？那些在今夜死去之人，便能重新复活吗？”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他饮下药汤的举动亦太过让人震撼，一时间，连最激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眼睛死死盯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方不凡脸色微变，立刻大声截断他的话：“他是皇子，定是事先服过解药，你们可莫要被他骗了！”

　　“若朝廷想灭口，又如何会遍请城内大夫？太医院院使所用之药，在场的医者大夫尽皆过了目，若此药无效，他们身为扬州人，发病之人中亦有他们的亲人朋友，他们又如何能接受这样的药被他们服下？诸位，莫要被妖言迷惑，你们如此只会延误你们亲友的救治进展，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何必去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季玖面色如常，站立如松，就如同方才的汤药只是一碗最为平常的水，这无声的证据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逐渐的，有人开始窃窃低语。

　　“他似乎真没中毒？”
　　“莫非那真不是毒药？”
　　“那不是城北那家医馆的张大夫吗？还有那小学徒，我娘上次风寒去就是张大夫给我看的，他知道我家穷，特意少收了两副药的钱。”
　　“莫非……这真是解药？”
　　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怀疑的目光在季玖、魏初和方不凡之间来回移动。那碗被皇子亲口饮下却安然无恙的汤药，以及院内那些仍在竭力救治病人的、他们熟悉或面善的大夫和皂吏，都成了无声却最有力的辩驳。

　　“郡主…王爷…”
　　人群之外，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想起。青黛扶着一个女子缓缓走来，女子面上青紫未褪，嗓音沙哑，显然是解毒不久。
　　“此药确是解药，不过药效甚猛，有些原就体弱之人身体难以承受，挺不过去。不过若不用这药，他们也会发病而亡。”她喉间剧痛，说这样一番话废了极大力气，又缓了缓，才继续道，“可我听闻那位杨大夫尚在改进药方，若郡主与王爷信得过我，可以让我一试？”

　　“这位姑娘……”魏初见她身体虚弱不已，有些担忧地道，“姑娘身体既然不适，还是先好生歇息。”

　　“郡主。”青黛突然道，“这姑娘姓陆，是从西北而来的医者，以前曾接触过羌药。”

　　那姑娘迎着两人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扬州毕竟与西北距离甚远，外来人虽不少，可接触过西羌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接触过羌药的医者。魏初也不再客套，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劳烦姑娘了。青黛，你带陆姑娘去找杨大夫。陆姑娘身体若有任何不适只管说出来，能得姑娘相助已是万幸，姑娘身体为先，尽力便好。”

　　然而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抽气声，魏初转头看去，只见方才方不凡所站之处，一股黑烟忽起，人群顿时四散开来，待黑烟散尽，那方不凡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