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撷芳 那人一身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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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窜得匆忙，身形奇快，动静却不小，不知何处的巡夜皂吏发现动静，大叫道：“有贼人，抓住他！”
一时火光忽起，潮水般向着那人影窜出之处涌去。
季玖站在那处巍然不动，不过片刻，那些未曾捉到人的皂吏又如水般涌向他身前，转瞬便将他团团围住。
他扫视一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了方才被高衡驱赶的皂吏身上。
“高衡既死，如今可请府丞大人前来主事了。”
那皂吏如梦初醒，冲着身边人道：“我去请钱府丞，你们看着他。”
府丞钱胜是个比高衡还要年长许多的老者，先帝时期，朝中官员短缺，六十岁的致仕之龄推到七十成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及至永光四年才明文规定：文官年七十，精力未衰者，亦听其任；若老疾不能任事者，俱令致仕。①
钱胜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半梦半醒地被皂吏领着来到书房外，见书房一内一外横着两具尸体，外面的皂吏咽喉处、书房内的高衡后心处皆鲜血淋漓，皂吏身侧正蹲着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仔细查看着什么，听见他来的动静，站直转过身来。
他原本被那些鲜血唬得胆战心惊，待定下神看清那年轻人面容，顿时魂飞魄散，连乍见尸体都没能吓跑的瞌睡虫登时散得一干二净：“安……”
那年轻人掌心向外，伸手拦住他，一个眼风便堵住了他未能出口的剩下的话，没什么表情地道：“钱府丞，鄙姓沈，沈焕。乃安王麾下副将。”
钱胜蓦地反应过来，顶着一身冷汗磕磕巴巴道：“沈、沈将军。”
季玖一点头，将眼下情况简单几句话说清楚：“高衡原本要说些什么，可那皂吏忽然动手杀了他。在我审问他时，又有一人藏于暗处，暗箭将其杀死。”见钱胜低头应是，他接着道，“扬州形势如此严峻，看来此处还需仰仗府丞。”
钱胜哪儿敢多说什么，只好一直点头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那此处便交给钱府丞了。”季玖道，“我还有事，不便在此久留。”
见钱胜点头哈腰地将人送走，那皂吏不明就里，低声问道：“府丞大人，这就将他放走了？人死时只有他在一旁，按理不该将人押下吗？”
钱胜心有余悸的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听见那皂吏的话，连忙将他的话打断，吹胡子瞪眼道：“放肆！还好你们没动手，否则神仙难救……沈、沈将军还有何吩咐？”
他脸色一白，未曾料到季玖竟会去而复返。
季玖对他二人方才的话置若罔闻，冲着那皂吏尸体扬了扬下巴，问道：“他临死前说，五日后千灯阁，撷芳宴，你可知道是什么？”
撷芳宴严格上来说，并不能算作一场宴会。因为它明面上是千灯阁用头牌姑娘挑选心仪男子的一场盛会，实际上不过是用来招揽客人的一场盛大的噱头而已。
可即便只是噱头，能不花分文地观看到千灯阁人人追捧的头牌，甚至有可能被美人瞧上一亲芳泽，便足以让整个扬州上至七十下至十七的男子为之疯狂。
撷芳宴三月一举行，千灯阁的众人提前几日便开始准备，阁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连平日里不起眼的角落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小厮们跑前跑后，忙着清点酒水、布置席位；丫鬟们则捧着新裁的罗裙，穿梭于各个厢房，为姑娘们梳妆打扮。
而作为闲杂人等，临时被救助的三月四月姑娘自然被清除出了那座平时无人能接近的小阁楼。
不过不知是董冉娘还是兰香姐刻意打了招呼，小厮对她们十分客气，不仅好言好语地询问了二人是否有落脚之处，甚至有礼地将她们的行李轻手轻脚地送上了千灯阁预备好送她们的马车上。
尽管青黛觉得那些行李她一只手便能拎走。
青黛原本想在董冉娘身边再留些时日，谁知董冉娘听了她的话看了她一眼，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此处并非什么好去处，不便你们姐妹二人多留。为长久计，你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她话至此处，青黛也不便多久，只好同她道别。
撷芳宴当日，千灯阁热闹更胜平常。哪怕今日不曾有董姑娘动听的琵琶声，路过的行人也不由纷纷在街畔驻足。
酉时方过，他们终于被允许入席。有锦衣华服的富商，也有故作清高的书生，更有不少混迹市井的浪荡子，他们一拥而入。有的人见过上一场宴会，有的人只是有所耳闻，可如今不论是谁，无一不是伸长脖子，等着看千灯阁的头牌这次又会挑选一位怎样的“良婿”。
没有人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头戴斗笠的人在众人的推搡下，被人流裹挟着进到了阁内。
他身形瘦削，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边蓄着胡茬的下巴，旁人只当他是街头最寻常的贩夫走卒，被热闹吸引又囊中羞涩，便也没人多瞧他一眼。
暖酒香风与渐起的丝竹声之中，兰香姐在一众男子期盼的目光中露了脸，清了清嗓子，笑着尽力大声道：“还请诸位静一静。我知道诸位心急，可古语有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心急，也得等豆腐凉下来不是？”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高声接话：“兰香姐，咱们等的可不是豆腐，是美人儿！”
兰香姐掩唇一笑，眼风扫过说话之人，嗔道：“就你嘴贫！”她拍了拍手，示意乐师暂歇，也不多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今日这撷芳宴共有三位姑娘，还请诸位不要着急，咱们一位一位来。”
话音未落，阁内烛火忽地暗了几分，只余台上一盏琉璃灯幽幽亮着。丝竹声重又悄然响起，如潺潺流水，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帘幕轻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而出。
白衣女子一袭素衣白裙，眉目如画。她在身前的焦尾古琴坐下，素手拨弦，弦音如霜雪渐催，清冷非常。
是一首《广陵散》。
四座皆静。
弦音未绝，一枚白色棋子却已从袖中落入她手中，她起身闭目，转身时那枚棋子已经脱手掷出。
兰香的声音适时响起：“能接住月灵姑娘这枚棋子之人，便可随其入室，由月灵姑娘为他单独弹奏一曲《凤求凰》。”
台下原本看痴了的众人立时争先恐后地迎着那棋子伸出手，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最后落入一个温白的掌心中。
四周起哄之声顿起，接住棋子的公子脸色一红，反手将棋子攥紧。月灵却已经从台上走下，走到他身边执起他的右手，温柔笑道：“能为徐公子抚琴，月灵十分荣幸。”
说完，便领着那公子转入楼后。
众人无不艳羡地盯着那徐公子，兰香带着笑意的声音重又响起：“好了各位，如今该我们第二位姑娘了。”
她的声音让台下人重新回身，期待地盯着那帘幕后，不知接下来出场的又会是哪位绝色姑娘。然而等了半晌，那帘幕之后却没有任何动静。
有些人按捺不住看向兰香，兰香笑容却分毫未改，斜倚在二楼，浅抬着眼看着楼下。
忽有清脆铃声响起。
一个巧笑倩兮的紫衣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兰香身边，她赤着的足上缠着金玲，正随着她的动作一顿一响。腰间缠着轻纱，几个旋身，她已轻巧跨上栏杆，冲着台下众人微微一笑，随即纵身一跃而下。
众人不由惊呼出声。
她身轻似燕，腰上缠着的轻纱适时止住了她的身形，她紫衣飘忽，如一只翩舞的蝴蝶，在众人眼前颤动着扬起她美丽的双翼。
她的身影掠过前排人，带着笑意的目光最终定在靠近门口的雅座上坐着的年轻男子身上，他坐在阴影处，看不清楚面容，可从他举手投足间便可看出此人绝非常人。
“月弥姑娘只看眼缘，被她看中之人今晚便可与其春风一度，不知今夜是哪位俊俏郎君能被月弥姑娘看中。”
兰香话音未落，月弥已轻巧落地，她脚腕上的金玲随着她的走动清脆有声，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去。
月弥走到那年轻人身前伸出手，美目盼兮，光华流转：“这位公子，不知月弥可有幸单独为公子一舞？”
那男子盯着面前伸出的莹白的手，半晌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却并未握住那只手，只是站在她身侧，声音温润清绝，却并没有任何被选中的雀跃：“能得月弥姑娘青睐，是某之幸。”
月弥盈盈一笑，腰肢如水而动，领着那年轻公子循着方才月灵走过的路转入楼后。
三位姑娘已经有两位选定了郎君，倘若不出意外，最后一位便是这千灯阁的活招牌，董姑娘了。
此刻兰香却不再说话，众人等得着急，朝着她嚷道：“兰掌柜的，董姑娘为何迟迟不出来？莫非她今日要放我们鸽子？”
还不待兰香回话，许久没有动静的帘幕之后忽然多出一道纤细人影，正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董冉娘。
她仍是一袭红衣，腰肢纤细，一颦一笑间摄人心魄，是让人心惊的美。
她今日未抱琵琶，行走时如弱柳扶风，裙角摆动如盛开牡丹，无限芳华。
她与前面两位不同，并未表演任何才艺，反而径直走下台来，走入人群之中。
一个年轻男子怔然看着她，待她快路过自己，才如梦初醒般出声叫住她：“董姑娘！上回我未能入姑娘的眼，不知今日我可有机会？”
董冉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只有片刻停留：：张公子勿急，往后还有机会。”
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那男子失望地低下头去。却听身边人出声嘲笑道：“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儿，癞蛤蟆还妄图染指董姑娘这只天鹅。”
他臊红了脸，梗着脖子犹自争辩道：“我如何了？我即便再如何不堪，也不会比不过漕帮一个一文不名的船工吧？”
他这话声音并不算小，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董冉娘的耳中。
可董冉娘恍若未闻，莲步轻移，径直向着一个人行去。
原本喧闹的阁中忽然静可闻针。
那张公子以为是自己的话让阁中静了一瞬，忽而感觉不对，连忙转过脸去，刚闭上的嘴却不可置信地张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变幻，分外精彩。
董冉娘停在了一个人身前。
那人一身蓝色布衣，腰间系着布带，头戴一顶斗笠。原也没什么稀奇，可直到众人看清他腰间挂着的竹牌才惊觉，她挑选的人，竟还是一个漕帮船工。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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