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噬》景星出翼

1、四千年前的石头“王国”

　　2012年夏天：石峁遗址外城东门遗迹处，大约二十几个带着遮阳帽穿着防晒服的考古工作者正在快速地清理着占地25000平的外城东门遗址。炎炎烈日高挂在空中，空气中没有一丝丝的凉风，地面上翻涌而来的热浪令人窒息。
　　“你说，这墙里真的有玉吗？要按老乡的说法，城墙上每隔一米就会放一块玉，那这十几公里的城墙得放多少块玉啊？总觉得是在编故事！就算是真的，我们现在总该碰到一块吧，为什么清理了这么多天，连玉的影子都没见到呢？”郭明怀疑语气中带着抱怨，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仔细搜寻着城门倒塌的石土堆积里和残余墙体的每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手里快速挥舞着小铲子。
　　郭明今年30岁，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的他顺利进入了陕西神木考古队工作，这已经是他工作的第四年，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蹲在地上“翻土”，郭明却依然甘之如饴，考古是他的爱好，他认真地寻找并拼接着历史的每一块碎片，每次在慢慢抠土的那一瞬间都会想着下一秒的惊喜。
　　郭明修长的身材，穿着灰色的长袖T恤，灰色的裤子，裤子上全是蹲下来久压的褶皱，一双灰色运动鞋上沾满了泥土，头上带着白色遮阳帽，刘海湿漉漉的贴着头皮，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一滴滴落在黄土上，附近的地面已被郭明的汗珠子滴出了一个边缘隆起的圆形的“坑”，他时不时摘下眼镜，用袖子揩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双丹凤眼在摘下眼镜之后显得有些不自然，高高的鼻梁上浸满细小的汗珠。由于经常在田野里“翻土”，郭明不仅练就了一身肌肉，之前白皙的皮肤也晒成了“大麦色”，不过郭明更喜欢现在的肤色，因为他觉得这样看起来更爷们儿些。
　　郭明所在考古队挖掘的这个遗址就是“石破天惊”的“石峁遗址”，位于陕西省神木市石峁村黄河支流的秃尾河北侧山峁之上，当地人称之为“皇城台”，这座石城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是目前发现的史前最大的城址，占地400多万平方米。这座“石头城”在历经四千多年的风雨沧桑之后，即使只剩下断壁残垣，站在它面前时，仍然让人感受到它的威严和压迫感！
　　考古队自打来到这里，惊喜一个接一个：体型巨大、结构复杂、防御性极强的被誉为“华夏第一门”的瓮城城门，位于山脊之上绵延十多公里的石砌城墙，城墙底部的巨型神人石雕砌块，城墙外最早的防御性马面.......，造型如顶部被削平的金字塔形的“皇城台”，从外城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台”如飞龙般游走在山峁之上的石砌“皇城大道”，但唯独没有发现老乡口中所说的“藏在城墙里的玉。”
　　“老乡还说，从前一到下雨天，残留的城墙里就会有玉器被冲刷出来，昨天刚下过大雨，也没见有被冲出来的玉器。老乡不会真的在骗我们吧？”队里刚毕业不久的美女刘雨鑫一边仔细地搜寻着墙缝，一边附和郭明，遮阳帽，遮阳外套、遮阳面罩三件套将自己包裹的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有没有可能是被捡完了呢？你看门口附近那堆石头，估计都是老乡们捡玉的时候搬下来的，听说在民国时期当地的村民经常来这里捡玉去换粮食，据说流失到世界各地的石峁玉器有4000多件，可惜了！之前戴教授也是好不容易才从老乡那里回收了一百多件石峁的玉器。”曾经是历史老师的张南眉头紧蹙，正用惋惜的语气说着，忽然听到正在清理外瓮城的邵飞队长在喊他们：“快来看这里！”众人停下手中的活儿一起围了过来。
　　“不会真在墙里发现玉了吧？”后围上来的刘雨鑫使劲儿往人群里探头探脑，遮阳帽差点被碰掉。
　　只见墙体中石块之间的草拌泥层里嵌着一块青绿色的玉，由于草拌泥被雨水冲走了一半，玉也就露了一半出来，邵队长轻轻将玉清理出来，发现是一块完整的玉钺，双手捧着玉钺如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般，低头仔细端详着手上的墨绿色的玉钺，眼镜都快掉了也顾不上去扶，先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玉钺的表面。
　　“最薄的地方目测也就几毫米！”邵队长边端详边拿起玉钺在阳光底下照了照。
　　“居然薄到可以透光！”众人都仰头盯着这块玉钺啧啧称奇。
　　“四千多他们是怎么把玉打磨的薄如纸片的？而且放在墙里还压不坏？”郭明用惊讶的目光审视着玉钺，。
　　“我觉得有可能是草拌泥起到了缓冲作用，再加上这玉钺受力面积比较大。”张南挨着邵队长站立，侧身仔细端详着玉钺认真分析道。
　　“有道理！”刘雨鑫点头如捣蒜。
　　印证了“藏玉于墙”的真实性后，队里的成员随后加快了清理的速度，他们坚信墙里一定还有。
　　“我这里也发现了一块。”郭明自己也发现了一块藏在墙里的玉，激动不已。
　　“这应该是玉璜吧！”队长孙胜拿起郭明清理出来的半圆形玉仔细端详了一番。
　　“《竹书纪年》上记载：‘履癸筑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看来之前对竹书纪年所记载的内容在理解有一些偏差，玉门不一定都是玉做的，也有可能是在门上嵌了玉。”即是博士又是海归的孙队长穿着整洁的衬衫，帅气中带着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概说的就是孙队长这样的吧，郭明一直将其作为自己的偶像。
　　“这解释更切实际。”郭明崇拜的眼神看着孙队长，对孙队长的观点表示十分赞同。
　　东城门由内外瓮城以及南北两座方形的石包土墩台组成，墩台之间是长十几米的门道，门道的两端分别是呈U形的外瓮城以及呈L形的内瓮城。城门位于遗址区域的最高处，视野极佳，站在城门的墩台上，可以看到整个遗址的全貌。考古队便选择了从“门”开始清理遗址。
　　四千多年的风吹日晒侵蚀着城墙上每的一块石头，曾经坚硬、棱角凌厉的青石表面逐渐风化成了有些疏松的黄土，和石块之间的草拌泥一起将城墙包裹成厚重的黄色，一半倒塌在地的城墙堆积在墙根。考古人员快速的挥舞着手中的小铲子，清理着倒塌的堆积，城墙一点点恢复平齐。
　　“想不到四千多年前的先人们就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城门，这样敌人在进入城门时先被外瓮城的U型墙体分隔成两路，而进入门道后，就进入了内外瓮城以及南北墩台上的守卫们四面夹击的包围圈。真是厉害呀！”郭明一边赞叹，一边激动的站起来用手比划着。
　　“看来那会儿部落之间的战争已经很频繁了。要不然也不能设计出防御性这么强的城门。”张南停下手中的活，如同擦掉洗脸水般擦着流到下巴的汗水。
　　“这么大的城在那个年代肯定不是一般的部落可以建立起来的，这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除了‘国家’才有这个实力，你们说这座城里的‘帝王’究竟是谁呢？”郭明好奇的问道。
　　“这可就比较难确认了，史书上也没有明确记载，炎帝和黄帝应该比这个早，尧舜的都城以及夏都目前又有分别有公认的对应的遗址，只能看我们后面的发掘中能不能发现有比较明确指向的信息了。”队长孙胜一边飞快的挥舞着小铲子，一边回应道。
　　“快来看！这边有红色的土块，这好像是画，可是为什么会在地上画画？”郭明用手轻轻拂去内瓮城城墙下堆积的覆土，一块用红色颜料绘有几何图形的土块显露了出来。
　　“也有可能是从墙上脱落掉到地上，你看要不然怎么都在墙根呢”张南分析道。
　　“有道理！还真是壁画，快看，那边墙上就有，而且是铁黄色!”郭明激动不已。
　　“这壁画都四千多年了，颜色居然还能这么鲜艳！铁黄色的勾纹、红色的菱形纹，老祖宗的审美真可以！”郭明边清理着壁画上的覆土，边欣赏着被他“刷”出来的壁画，。
　　“我看这壁画下边还有一层白灰，这边还有阴刻线，看来那会他们绘画技法已经很成熟了。”郭明仔细研究着壁画的每一处。
　　“这是最早的铁黄色颜料吧，老祖宗还真是厉害！这可是4000多年前！”刘雨鑫也一起过来清理壁画。
　　“居然还有绿色！这绿色在那个时候是用什么制出来的呢？”刘雨鑫就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
　　“这你得问问我们博学多才的孙队长。”郭明侧脸向刘雨鑫示意着孙队长的位置。
　　“绿色一般用绿土吧，绿土是有海绿石制成，但是海绿石一般是在100~300米的浅海里才有，这里地处黄土高原，离海洋很远，所以海绿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孙队长边解释，同时自己也疑惑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跟沿海地区的部落交换或从那里者“掠夺”而来的呢”张南猜测道。
　　孙队长迟疑了片刻说道：“倒是有这个可能。”。
　　“那有没有可能这里几年年前就有一片很深的海呢”郭明也提出了一种可能，自觉有些无厘头。
　　“小郭同志，你这就有点儿扯！”刘雨鑫用开玩笑的语气批评郭明，平时小刘和郭明就喜欢拌嘴，活泼开朗的刘雨鑫并没有把这个比她早来四年的同事“放在眼里”，而是如同同龄的好友一般，或许也是因为郭明好相与又爱开玩笑的原因。
　　正在众人聊着壁画的时候，这时突然听到队里一向沉稳的赵海惊慌失错的喊道：“你们快来啊！外瓮城外侧墙根这里居然有一颗人头骨！”其他人都闻声围了过来。
　　“我本来在这边清理外瓮城倒塌的堆积，结果感觉脚下有些硌，我以为踩到了石头，就踢了一下，没成想........”赵海指手画脚的比划着刚才的经过，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难道有人杀了人在这里藏尸了？”刘雨鑫作为考古队的萌新，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这头骨看着有些年代了。”郭明摇了摇头说道。
　　“再清理一下周边，看看还有没？”考古多年的邵队长经验告诉他有可能不止这一个。
　　赵海于是蹲下来继续清理刚才的位置，“果然！又发现一颗！”颤抖着双手，不过丝毫没有影响他清理的速度。
　　其他人看到这状况也都蹲下来一起清理。
　　随着覆土一点点被铲去，一颗又一颗的人头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看还有没？”邵队长问道。
　　“应该是没了。”大家又多挖了几十公分，发现没再有新的人头骨出现。
　　“一共是24颗人头骨。看这大小像是成年女性的人头骨。”赵海又数了一遍挖出来的人头骨说道。
　　“这几颗上边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邵队长举着其中一颗人头骨，仔细盯着有些焦黄的后枕骨说道。
　　“这里竟然埋了这么多的人头？你们看，24颗人头骨被摆成了椭圆的形状。”郭明指着地上的人头骨。
　　“确实是，这么摆放有什么寓意吗？”刘雨鑫问道。
　　“这边也有！”随着同事小周的一声惊叫，大家的目光又被吸引至门道入口处，大家都上手开始清理。
　　“这里也有24颗！24代表什么？不过这次摆放的形状是长方形!”郭明数了数这里的人头骨，心里的寒意一股股涌上来，汗毛都快冲出了袖子。
　　“这有可能是门祭，不过还得请戴教授来，小郭你受累跑一趟。”孙队长吩咐郭明，郭明没有回应。
　　“"郭明！"想啥呢？队长喊你去请戴教授！”刘雨鑫上前拍了拍郭明的肩膀。郭明这才回过神，急急忙忙跑去请正在皇城台勘察的戴教授。
　　在进入皇城台的城门后，经过门道拐角处，郭明不小心摔倒了，正当要起身时，发现地面上铺的石头有三块上面刻着特殊符号，其中一块上边的刻画符是一个方形框里有五个不太圆的小圆圈，方形框外面有一个瓜蒂形的小尾巴，另外一块上边刻的是一个不太圆的圆形圈，里面刻有比方形里圆圈更多的小圆圈，大圆圈外也有一条像蛇一样的线形刻画符，最后一块上面的刻画符是一个大的方形圈，里面有三组图案，一组是像“回”字，一组像“吕”字，另外一组像两个口都是圆圈形的“吕”字。由于急着找戴教授，郭明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这些图案，并未在意。
　　年过七旬的戴教授正蹲在地上用刷子刷着皇城台大台基护墙上的神人石雕上的覆土，一个酷似头上长角的神人面的轮廓渐渐清晰。
　　“戴教授，他们让我请您去外城城门处帮忙瞧一眼，那边挖出了48颗人头！”郭明气喘嘘嘘的说道。
　　戴教授听到后迅速起身，郭明欲上前搀扶，发现戴教授比自己还要矫健，早已经起来了。“快带我去！”戴教授有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