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尸的后续》無虛上人

31、访谈录音转稿：梁逸（四）

　　孟漪：“……梁先生，我不能说我感到意外，就像您刚才说的，人无法做到真正的共情，没有谁规定过面对珍视之人的远去应该表露什么样的情感。”

　　孟漪：“不过请您允许我暂停一下。”

　　梁逸：“您轻便，是有什么事吗？”

　　孟漪：“采访进行到这里，听了您这么多讲述，有些话我想对您和周琪女士，还有周玥女士的亲人说，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梁逸：“您具体是说什么呢，我没太明白。”

　　孟漪：“为了之前一些可能的冒犯，特别是对您和对周琪女士的。”

　　梁逸：“没有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孟漪：“谢谢您的宽容，我也想再重新录一下刚才那段。”

　　梁逸：“好，您需要怎么配合直接和我说就好，孟记者。”

　　孟漪：“您刚才问我对此的看法，我不能说我感到意外，就像您刚才说的，人无法做到真正的共情，没有谁规定过面对珍视之人的远去应该表露什么样的情感。”

　　孟漪：“非常感谢您愿意分享这么沉重的感受，您能够说出来，就已经非常有意义了。”

　　梁逸：“谢谢。”

　　孟漪：“我想知道，周玥女士的日记里，除却她的心事外，是否也记录下让您感到美好的回忆？这些回忆在后来的日子里能否给您带来力量和温暖？”

　　梁逸：“也有吧，我想一下……”

　　梁逸：“她的日记我都仔细保存着，拍了照做成了电子版的，存在我的电脑里面。刚到国外读书那段时间，一个人没有什么朋友，生活不适应，课程压力也不小。有一天晚上我下了课，一个人回家，灶台和热水器一起坏了，感觉活着就是痛苦。”

　　梁逸:“然后我突然想到她的日记，那是出国后第一次看，翻到了一页，是她写09年的国庆节的时候。”

　　孟漪：“是六十周年大庆的时候？”

　　梁逸：“对，小玥总是记得这些小事，当时她拉着我往人群里面走，经过一个老奶奶的身边，递给我一面小国旗，我以为她是发给路过的人庆祝国庆，拿在手里就跟着小玥走了，我们走出了很远才被好几个人追上，知道是要付钱的。”

　　孟漪：“这是一件很温暖很有趣的经历。”

　　梁逸：“是。”

　　梁逸：“她在日记里说，从来没有见过那一天的我脸上尴尬的表情，她会把这件事偷偷的记录下来，以后说不定哪一天，突然讲给我，看一看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梁逸：“她没有和我讲过这件事，读完之后，我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

　　孟漪：“我没有出国的经历，但是我认识的朋友会谈起一个人旅居海外的种种不易，所以我能感受到您当时的心情。”

　　孟漪：“即使在她离开后，她依然在用这种方式陪伴着您，提醒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珍贵瞬间，我由衷的祝福，我希望您能在想起周玥女士的时候，想到这些，这些是你们会想要留在脑海中的美好。”

　　梁逸：“我会的。”

　　梁逸：“其实最初上学的那段时间，除了和周琪简单联系，我总是避免回忆小玥，还有过去的事，但是从那晚开始，我不再这样想了。”

　　梁逸：“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反而更方便开口了，那晚之后，我经常会找学校的心理咨询倾诉，大三的时候，我回国，看望小玥，我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可是最后没有，我帮她清理了一下周边的杂草，和她说了很久的话，那时我开始慢慢放下。”

　　孟漪：“您能从这些悲伤中走出，开启新的生活，取得现在的成就，真的是非常不易。”

　　孟漪：“这些日记有没有让您和周琪女士的关系更加缓和一些，或者是有没有增进你们对彼此的体谅。”

　　梁逸：“有，我因为那天说的话和她道歉了，安慰了她一会儿，可是她还是情绪很低落，她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些日记先放到我家，她不想让她父母看到，我答应了，她又收拾了一些东西，一些送给我，一些算是寄存。”

　　梁逸：“因为她担心她父母不让她带小玥的东西去新家，担心这些和小玥相关的东西会被丢掉。”

　　梁逸：“然后她去了我家，我做了一点东西给她吃，她联系了她爸爸，就不让我下楼送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放心，就在她后面下楼了，想着送她到小区门口，还有就是我想把我和小玥一起涂过的一个石膏娃娃给周琪。”

　　孟漪：“所以那天晚上，你们都在尝试着调整心情，想要振作起来？”

　　梁逸：“是。”

　　梁逸：……

　　孟漪：“梁先生，其实在采访前我们就对整个案件有了一些了解，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的内容会非常艰难，也非常痛苦。”

　　孟漪：“如果您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或者任何时刻需要暂停，请随时告诉我。”

　　梁逸：“我明白，这些已经不是心理创伤了……我去倒点水喝。”

　　孟漪：“好的好的，您请便梁先生。”

　　梁逸：……

　　梁逸：“我知道该说张栋旭的事情了，其实这对于我来说不是痛苦了，你知道吗，其实就在你来之前，我和周琪还聊到了张栋旭，我想到那一天晚上的事。”

　　梁逸：“那天我不太放心，现在想想也可能真的是某种冥冥之中不可解释的东西，总之我本来是听了周琪的话，不打算下楼送她的，毕竟她的爸爸就在小区门口等她。”

　　梁逸：“当时天也不算完全黑透了，可是我回到房间，看到床头那个石膏娃娃，小玥和我一起画过的，我就突然决定穿上衣服下楼，打算追上她……”

　　梁逸：“我看到她一个人小声地哭，就隔了十米左右的距离，没有走上去，当年我们的小区有一个很漂亮但是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花池，有个人从身后跟上了周琪……”

　　梁逸：“我看到他了，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快步走到周琪的身后，后来我每次回想，我都觉得那是很恐怖的画面，他就突然从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窜出来，没有声音地跟上了周琪。”

　　梁逸：“……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从头皮到脚趾，都是凉得发麻，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样大喊了一声，我说你要干什么，那个人呆住了，然后突然转头向我冲过来，我站在一个台阶边缘，就被他推倒了，摔在地上……他带着口罩，却还是能闻到口臭，身上的气味也很难闻。”

　　梁逸：“他掐着我的脖子，手油腻腻的，我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被挤压的感觉，他几乎跪到了我的胸口上，用他全身的力气压着，我知道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我的……”

　　孟漪：“是什么让您如此确定的？”

　　梁逸：“恐惧，他的残忍带给我的生物本能的恐惧，我没有感觉到他是在掐着一个人。

　　梁逸：“当时可能就只有十几秒的时间吧，但是我呆住了，喘不上气，一点气都进不来，眼前是花的有影子晃来晃去，我明明就瞪大眼睛看着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

　　梁逸：“然后周琪也反应过来，跑过来踢了他一脚，他分神的时候，我用那个石膏娃娃打在了他的头上，他才松了手，我们不停地叫喊，不停打他，他跑了，小区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看着我和周琪，那天警察也在小区走访调查……他们也没想到这个人能做这样的事。”

　　孟漪：“袭击您和周琪女士的人就是张栋旭吗？”

　　梁逸：“是他，那天他计划要袭击小琪……他早就盯上了小玥，后来偶然知道了小琪，可能那时候就改变了犯罪计划，但是小玥的反抗激怒了他，加上抛尸失败，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所以想要对小琪下手。”

　　梁逸：“……已经过去好多年了，现在回想当时发生了什么，好像记得很清楚，可是又有很多细节是模糊的……我记得当时周琪扶着我，我们坐在原地，旁边的人怎么扶我们拉我们，都起不来，腿没有力气。

　　梁逸：“我没法回答周琪和警察的话，我想回答，可是我感觉我还是一直被掐着脖子，好像忘记了要怎么说话，我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又说不清楚。”

　　梁逸：“直到我和周琪被带到警局，我妈也下班了……她到了警局，哭着我抱紧我，我才感觉意识恢复了一点，可是还是觉得窒息，我也流泪，却发不出声音。”

　　梁逸：“周琪父母担心我和我妈的安全，就让我们去他们家里了，那天我们五个人都没有睡觉，又一次整晚坐着，她家的表有点旧了，很响。”

　　梁逸：“大概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才缓了过来，我看着小玥和小琪的房间，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在厕所不停地呕吐，我和我妈说，‘妈妈，我很害怕，我感觉我快死了。’”

　　梁逸：“我很害怕，这就是当时我的想法，我想到他也或许是这样对待小玥，掐着她的脖子，我想到小玥的身体，脸上的瘀伤，她看着我的眼睛，法医和警察的叹息。”

　　梁逸：“后来案子破了，我知道他和我住在一个小区，小玥离开的那天，我离她那么近，我开始做噩梦，就梦到我变成了小玥，躺在那个阴冷房间的地板上，看着他残害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