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尸的后续》無虛上人

3、采访底稿：周琪（二）

　　问：反而是马上要得到答案的时候，不敢去听了，是吗？
　　答：没有这么复杂吧。
　　答：就是，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打给谁去发泄我的情绪……算是愤怒吧。
　　答：我当时就笑了一下，然后接着骂：“你们都是神经病。”
　　答：（笑）然后我就能感受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偷看我的目光。

　　问：（笑）司机师傅也是被吓到了是吧。
　　（周琪笑了笑，又停止了回答，她说想要休息一下）
　　答：人家肯定会觉得很奇怪的。
　　答：不过应对这样的情况，这种人，我都是很有办法的，我当时就盯着后视镜看，一直看他，直到他不敢看我
　　答：结果我就看到我的脸在后视镜里，全都是茫然的表情。
　　答：我不知道该去想什么，是该哭，还是该害怕，还是该愤怒。
　　答：最可怕的是没有感觉。

　　问：我想我可以理解，面对至亲之人的离世，一定是非常悲伤非常难过的。
　　问：之后的这段时间你也是这样茫然吗，直到到达公安局？
　　答：也不算是。
　　答：我想了想我姐姐，我就一直想着她，我想不到她死了。

　　问：你在想她什么？
　　答：想那一整天的事。
　　答：那天她很难得早早的起床了，还说要好好去上早读，所以她能和我一起去学校
　　答：那会儿啊，我们学校门口早上六点不到就算都是各种卖早点的小摊位，在整一条街摆上。
　　答：出门的时候，她就问我早上想吃什么，最后我们一起买了铁板鸡腿馍吃，其实就是肉夹馍，但是肉是煎熟的鸡腿肉。
　　答：我们就一边吃一边往教室走，她们班在三楼，我们班在二楼。
　　答：中午的时候我们吃的是食堂的饭，麻酱拌面，然后买了新出的特别难喝的一个汽水
　　答：我们没回家，一起在教室里面睡觉。
　　答：晚上我去吃晚饭前，她又来找我，说下了色彩课给我买那个老师家楼下的芝士蛋糕，明天早饭我俩就吃这个。

　　问：想起这些日常的温暖的细节，就好像姐姐已经不在了的这件事是假的，对吗?
　　答：（质疑）不吧，还是没有感觉
　　答：那个时候没有感觉的
　　答：我想象不到她死了之后我的生活，不是不能接受，是我没法去面对这个事情。
　　答：什么就死了，怎么死的，换做是你，你就能一下子有反应吗？
　　（非提问：抱歉）
　　（非回答：……）
　　答：我当时完全感觉不到，就开始吃我买的炸串，一根又一根吃，我用牙咬那些木签子，后来吃得很撑，我又打开姐姐那份的袋子，开始吃。

　　问：我能理解，悲伤到了极点的时候是这样的。
　　答：（叹息）我当时想：白给你买了，本来手里就没几个钱，今天的鸡排炸得挺香的，你死了？你这就吃不到了？

　　问：（笑）是不是当时你们年纪还小，姐妹之间有时候有小打小闹的，也会互相怄气？
　　答：不知道……也有过吧。
　　答：我付了钱，司机看着我，我下下了车，我把那些炸串都吃完了，用袋子裹着签子把它都折断，扔在路边垃圾桶里。

　　问：我——
　　答：让我说，我还没说完。
　　问：抱歉抱歉，你继续。

　　答：就是很奇怪，在车上我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姐姐吃不到我给她带的东西的事实，我想不到我应该有怎样的反应。
　　答：我从没去过公安局……办身份证去过。
　　答：门口有一个女警察在等我，她见到我站在警局门口不动，就走下台阶，声音很轻地问我：“你是不是周琪？”
　　答：我点头，她叹了一口气，用哪种特别怜悯的眼神看我，感觉我像是个小孩一样。
　　答：我不理解，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答：那个女警官姓吴，人也很好，安慰了我之后就拉着我的手去找我爸妈
　　答：我记得那间屋子在一楼最里面的位置，灯管特别亮，亮得晃眼，屋里面也全是人，空荡荡的，除了人，还是人。
　　答：我妈妈靠在我爸爸身上，看到了我，没有什么反应（笑）
　　答：然后我的心里面突然就是一沉……我是想说，在那个时候，我就看着我妈那个眼神
　　答：我想起来她看我姐姐哭的时候那个眼神，我才是真的确定了，我姐姐就是出事了。
　　答：我就一下确定了，我姐姐死了
　　答：她没有可能说，再很突然从哪个地方走出来，出现在门口，然后和我们一起回家去了。
　　答：我就知道她死了。
　　答：接着其他警察就看到我来了，都看着我，可能是因为我和我姐姐长得很像吧？
　　答：他们一直看着我，我当时在想他们看到我姐姐的眼神，很同情的目光，浅浅叹气。
　　答：有一个人征询我爸妈的意见，问能不能到旁边去问我一些问题。

　　问：来之前我有看到过您和姐姐的照片，确实很像
　　答：对的。
　　答：当时我妈已经没有办法去回答了，我就对警察说：“我就在这里，您问我就好了，我姐姐呢，我想先去看我姐姐，她怎么了？什么意思啊，怎么就没了？”
　　答：（笑）警察肯定是不能说的啊，他们就很面露难色。
　　答：……
　　答：我妈妈推开爸爸，她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让我爸带我回去，她用手指着我，眼睛却不知道看在哪里，她很无力地质问我为什么要过来，不是说不要我过来的吗？
　　答：我知道她很伤心，现在也需要找到一些东西来发泄，只不过姐姐不在了而已。
　　答：我妈其实很爱我们的，但是她不会表达，她很爱姐姐，但是她有时候说出的话不好听。

　　问：（安慰）妈妈一定很难过，也是怕你看到更多，受到伤害。
　　答：（叹息）你不懂我说的意思，不是这样的——
　　答：不是这样的……
　　答：然后我就和她说：“那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姐今天晚上死了，我明天背上书包去上学吗？”
　　答：我说这句话没有想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对。
　　答：因为我当时就是恨啊，一个人恨极了的时候，是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的。
　　答：……

　　问：那个时候就是已经对凶手特别恨了对吗？所以你其实一直都很富有正义感对不对，所以最后选了法医这条路。
　　答：不是，跟这没关系，那个时候不知道凶手是谁，不是恨他。
　　答：（笑）不是恨他。
　　答：……然后我记得，我爸爸听了我妈的话之后就开始哭，我妈妈也没反应了，她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顶灯，就一下好像老了十几岁，变成老太太了。

　　问：（同情）那你接受警察询问一些问题了吗？
　　答：接受了。
　　答：有个警察走过来，把我拉开，他和我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姓李，叫李海丰，是市公安局来的，他来问我一些基本的情况。
　　答：我当时人是懵的，就没想到过这种事，你知道吧，居然会在自己非常普通的的生命里，遇到这种只会在电视剧小说里发生的事。

　　问：我能理解，的确太难让人难以接受了。
　　答：嗯。
　　答：然后我也没想太多，就问：“我就想看看我姐，她到底怎么了？”
　　答：那时候我不停地说，我一直坚持，让他感到为难，他可能也诧异于我的表现吧，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问：为什么当时你一定坚持要看到你姐姐的尸体呢？不会害怕吗？
　　答：（笑）我怎么害怕啊？
　　答：我已经很努力想要让自己表现地难过一些，可是我就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啊。
　　答：……我连她的尸体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让我伤心，让我流泪。
　　答：感觉……（笑）也未免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答：……
　　答：然后那个李海丰队长就问我：“孩子，你姐姐的情况很复杂，我们不希望你去看她的死状，你还小呢，你去安慰一下你的父母好吗，他们的情绪已经很崩溃了。”
　　答：他也是安慰我，但是我不喜欢他说的话，他说：“我想……你的姐姐也不想你伤心，她不希望家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你看到她的样子会很难过的。”
　　答：大概这些
　　答：然后就是向我保证，竭尽所能把凶手抓住，绳之以法什么的
　　答：我不想听……
　　答：我就只是摇头，就是你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其实很难去保持礼貌和理智的。
　　答：所以我和李海丰说：“我不理解你说的话，我还有几个月就十八岁了，有些事我是明白的，我真的不需要什么空话来安慰，我就要去看她，我得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是我姐姐！”
　　答：那个带我进来的吴警官就走到我身边，跟我介绍她自己，说她叫吴爱虹，她坐下安慰我。
　　答：（笑）我知道他们都是特别好的警察，也都很有耐心，一直等我的情绪平复下来，问了我一些应当是很常规的问题，可是我给不出有用的答案。

　　问：警方都问了一些什么样的问题，你还有印象吗？
　　答：很普通的一些问题，我不太记得细节了。
　　答：我想一想。
　　答：……他好像问过我：“最近你和姐姐在一块的时候，特别是上下学，有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你们，或者是一些奇怪的人有意接触你们？”
　　答：当时他一边记录一边问，我仔细想了想，结果就发现我这一周里，好像只有我姐姐死的那天，和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很长。
　　答：我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我只想着赶紧见到我姐姐。
　　答：我一直摇头，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答：我和李海丰说：“你们去找梁逸啊！他是姐姐的男朋友，他刚才还给我打电话，说我姐姐死了，他怎么知道的？”
　　答：（笑）当时已经想不到太多了，李警官就让我冷静。
　　答：他告诉我梁逸和我姐姐的关系我爸妈已经提到过了，他们也已经联系了梁逸的妈妈，很快他就会到了。
　　答：然后他我说说梁逸和我姐姐的关系。

　　问：当时你是怎么说的？也是像刚才那样评价他吗？
　　答：不是。
　　答：那个时候我其实沉默了挺久的，也思考了很长时间。
　　答：……
　　答：然后我回答：“我姐很喜欢他，他们关系应该挺好的。”
　　答：我确实不喜欢他，但是我姐姐和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就是很开心，很轻松。
　　答：没有哪个人能忍受我姐姐那样特别古怪的性格，能满足她苛刻的标准。
　　答：她总是很幼稚地说，她想有一个懂得她的好朋友，想要一个真正懂得她的人。

　　问：你呢？姐姐没有把你当做之心的朋友吗？
　　答：没有，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