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来》梦枕书

122、第 122 章 工具。

　　沈灵均又打了两通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回到院里后，沈灵均拿办公室的座机再次给夏雪宜打了电话。在拨号音快要结束的时候，夏雪宜接通了电话。这一次，沈灵均开门见山：“夏小姐，最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你谈谈。时间紧迫，为了节省我们双方的时间，我建议我们省略掉发传唤书这个流程。你觉得呢？”

　　夏雪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去找你。行吗？”

　　“没问题。你直接来市检察院就可以。你到了案管中心，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好。”

　　第二天中午，夏雪宜准时来了市检。她很瘦、很白，整个人像是一张薄薄的白纸。她有一张窄瘦的脸，五官都偏小，眼睛是微微上吊的杏眼，眉目间凝着一抹沉沉的郁气。

　　等她坐稳，沈灵均就直截了当地道：“你儿子现在在哪？”

　　夏雪宜垂着头，两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挎包。

　　沈灵均提高了一些音量：“夏小姐，我再问你一遍，你儿子呢？”

　　“不是，”夏雪宜摇着头，“他、他不是我儿子。”

　　夏雪宜抬头看了沈灵均和余绵绵一眼，很快再次低下头：“他不是我儿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生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沈灵均说到这，顿了顿，随后道：“你是代孕母亲？”

　　夏雪宜把挎包再次往她怀里的方向带了带，点了点头。

　　“……详细说说情况吧。”

　　“我，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她……她没有什么文化，靠做保洁、打零工，供我读书。三年前，我大三，眼看着再有一年，我就毕业了，能工作了，能为她分担压力了。她病了。”

　　夏雪宜还是垂着头，但抬起手抹了抹脸，似乎是在擦眼泪：“胃癌。她……要是早去检查，肯定早就发现了，她是实在难受得受不了才跟我说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淋巴、腹膜、肝都有转移。化疗和靶向药的费用都很贵。我们没什么存款，同学借了我一部分，后来滴水筹也筹了一部分，但药费的窟窿还是太大了。然后……然后我看到医院厕所门里有贴捐卵的小广告。我就……我没办法，我必须得救我妈。我就联系她了。就是朱冰。”

　　“但是见面之后，朱冰跟我说，单纯捐卵的钱，对我妈的病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如果我愿意代孕的话，赚的钱能翻几番。报销之后，曲妥珠和帕博利珠一支还要几千块，没有钱我妈就只能等死。我就，我就同意了。三期付款，他们先给我十万，等我确认怀孕后，怀孕期间每个月给我两万，等我生下孩子，再一次性给我二十万。”

　　沈灵均打断道：“你们签合同、协议一类的东西了吗？”

　　“没有，就一开始，我给他们写了个欠条。因为那时候还……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就给了我十万嘛……但是等我生完小孩，他们就把欠条和剩下的钱一起给我了。我就把那张欠条撕了丢了。”

　　“那之后你是在哪接受……体……胚……辅助生殖技术帮助，怀孕的呢？”

　　夏雪宜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本来就生得瘦弱，现在又垂着头、缩着肩膀，看上去就像一粒风干的虾米。

　　久久没等到夏雪宜开口，沈灵均忍不住催促道：“夏小姐？”

　　夏雪宜这才吸了吸鼻子，开口说：“没、没有辅助生殖。”

　　沈灵均微微皱眉，有些不解：“没有通过技术帮助吗？那你是……”

　　沈灵均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猜测：“那你是……怎么怀孕的？自然、自然受孕吗？”

　　夏雪宜幅度很轻地点着头——沈灵均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点头，还是在颤抖。

　　良久，沈灵均才继续问道：“对方是谁？”

　　“我不，”夏雪宜摇着头，她脸侧的头发甩动着，“我不知道。我一开始也不愿意，我不愿意。但是他们说如果体外受精再胚胎移植的话，我就拿不到这么多钱，只能拿二十万，等我生完才能给我剩下的十万。先前给我的十万不足以覆盖我妈一年的医疗费，我……所以就那样了。每次我排卵期，朱冰就安排我和那个……老板见面。我们见过两次……第二次之后我就怀上了。他每次都戴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我也不想看他的脸，所以两次，我都让他把灯调到最暗。”

　　“我知道我是孩子生物学上的母亲，但是我……我真的不，我不觉得他是我的孩子，我主观上没有想做母亲的意愿，”夏雪宜再次抬起头，她红着眼看了看沈灵均，又看了看余绵绵，语气有些迫切，像是想要得到他们的肯定似的：“所以我觉得他不是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他的妈妈的。”

　　沈灵均把桌上的抽纸推给她：“我明白你的意思。”

　　“怀孕之后，他们就按照约定，每个月给我两万。到预产期前两周，朱冰带着我去了慈幼宁心，陪我待产。孩子出生之后，朱冰就把孩子抱走了。我……我都没见过。我不知道他在哪。但肯定是跟着他爸爸吧。”

　　“他们是怎么付你钱的？银行转账？还是微信支付宝什么的？”

　　“都不是。一直都是给我现金。”

　　沈灵均眉头微动：“十万、二十万，这种大额，也给你现金？”

　　“是。我也跟朱冰说过，现金不方便。第一次他们给我十万的时候，我去存钱的路上一直心惊胆战的。我也想让他们用电子支付，但是朱冰坚持用现金。毕竟给钱的是他们……我也没什么话可说。”

　　之后沈灵均又详细问了夏雪宜和那个“老板”发生关系的日期、地点，那个“老板”的体貌特征，以及她怀孕期间和朱冰的联络内容。下午三点多，这场问询才结束，沈灵均让余绵绵把夏雪宜送了出去。

　　余绵绵回来后，语带同情地道：“她刚出月子没多久，她妈妈就去世了。唉，这么折腾自己，也还是没能留住人。”

　　“你相信夏雪宜的话？”

　　余绵绵愣了愣，瞪大眼睛：“哥，不能吧，那……那能是演的吗？她刚才那要全是演的，今年奥斯卡不给她我第一个不服。”

　　“我没说她是演的，相反，我觉得她的话可信度很高。我只是想提醒你，时刻保持怀疑。在办案的时候，不要对任何人的话抱有百分百的信任。就拿夏雪宜来说，按照她的说法，她只是一个代孕母亲……甚至是一个很悲惨、很失权的代孕母亲，她被迫提供了卵子、被迫和不喜欢的异性发生了关系、被迫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不知道孩子的去向。但是现在我们关于这件事情的所有线索都出自她口。只要在证言上稍稍伪饰一下，她就可以完全改变自己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她说谎了呢？没有所谓的老板、更没有什么代孕，她可能只是个意外怀孕的女大学生，她缺钱，和男友也分了手，自己无力抚养孩子。在她准备把孩子打掉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条生财之路，就是把这个不考虑她情况就匆忙到来的孩子卖掉。卖给朱冰。如果事实是这样的话，她就是买卖人口，涉嫌拐卖罪了。”

　　看着余绵绵有些呆愣的表情，沈灵均忙说：“这只是我的假设，假设。夏雪宜说的应该是真话，因为她说了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很容易证伪，她没必要说谎。但我们需要……”

　　余绵绵双手握拳：“保持怀疑。谁也不信。”

　　“……差不多。”

　　“那沈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找冯萍萍对质？”

　　“先不。先去确认夏雪宜的证词。然后，去查容州其他的妇产医院。冯萍萍几乎每年都会消失一个月，如果那一个月她都是去陪产、取孩子的，那她不可能带着孕妈妈一直在同一个医院就医。尤其是私立医院，病人本来就少，很容易混脸熟的。夏雪宜绝对不是唯一的‘代孕母亲’，朱冰肯定通过这种‘代孕’的方式，得到了不少孩子。”

　　余绵绵深吸了一口气，皱起眉道：“沈哥，有一个点我觉得很奇怪，我搞不懂。你说，和夏雪宜生孩子的那个‘老板’，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一般来讲，找代孕的人，或是女方有问题生不了，或是女方不想遭罪，或是高龄夫妻没有生育能力，或是同性恋想有个孩子，或是想生固定性别的孩子。但这个‘老板’的做法，显然没在意孩子的性别……如果说是她配偶有问题生不了，那他完全可以用配偶的卵子啊。如果配偶没卵子，他可以买个卵子、挑个卵子，而不是随随便便要求和夏雪宜自然受孕。甚至可以说，他有在刻意逼迫夏雪宜，让她选择自然受孕……同性恋应该不会这么干。我感觉他就是个纯变态。姓变态。”

　　沈灵均想了想，道：“但你要说他姓变态，他目的又很明确。夏雪宜怀孕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刚才夏雪宜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发生的关系，很机械，很刻板，就是不断活塞运动。这个‘老板’似乎也没有在姓行为中投入太多感情。比起说他像姓变态，我倒觉得，他和夏雪宜一样，都像是生产孩子的工具。两个工具生产出来的……被朱冰抱走的孩子，有被当做‘一个孩子’对待吗？”

　　还是被当成是大工具生产出来的小工具，也面临工具一样的命运呢？

　　沈灵均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