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来》梦枕书

119、第 119 章 试探。

　　根据田仲琪提供的线索，沈灵均带着余绵绵在冯萍萍家附近走访了两天，最终找到了冯萍萍常去的棋牌室。

　　那是一家叫“小雀神”的棋牌室，面积不大，或许是因为开在小镇的原因，和现在许多自助化、智能化的棋牌室不同，这家棋牌室颇有历史年代感，无论是装修还是使用的自动麻将机，都很老旧。

　　看店的老板一见冯萍萍的照片，眼神就变得有些闪烁，沈灵均反复问了几次，他才有些吞吞吐吐地答道：“见、见过，她确实来我们这打过几次牌。”

　　“几次？只有几次？”

　　“……也不是几次，还是、还是挺多次的。”

　　“她来这都玩什么？玩麻将？”

　　“我、我也不清楚，”老板躲避着沈灵均的眼神：“好像是……是麻将最多吧。好像。”

　　沈灵均笑了一下，手指在冯萍萍的照片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赌博的。我们给彼此都行个方便。你如果这么……”沈灵均两指夹住照片，把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遮遮掩掩的，我就真的只能叫警察……”

　　那老板忙摆手：“不不不，您误会了误会了，检察官我绝对没有组织赌博，我真就是个普通开棋牌室的，我对天发誓呀……”老板挠挠头，一咬牙：“嗐，是这么回事。检察官，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组织别人赌博，朱冰也确实是我这的常客。她、我，还有其他两个牌友，我们经常凑局，打打麻将、炸炸金花，确、确实会有点彩头，但是金额真的不大！”老板手忙脚乱地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账本：“我都有账，我记账！我们玩得最大的那一天，来来回回也就两千多块钱。别的桌，我只收包房费，绝对不抽水！不信您打听打听！”

　　沈灵均没说话，接过账本看了起来。在沈灵均翻动账本的时候，老板搓着手，道：“检察官，朱冰那个事，我听说了，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她以前是做这种丧天良的勾当的呀！不然我们也不能和她一块玩这么久……我是真是不知情。”

　　沈灵均合上账本，抬眼看向他：“每个月三十天，你们能聚在一块玩二十五次，瘾挺大呀。就这，刚才还跟我说，朱冰一共只来了几次？”

　　老板扭扭捏捏的：“检察官啊，我没别的……我就是怕……”他放低声音：“我老婆知道我玩，但不知道我和他们玩得这么大。你们这回要是没问完，下回再来问，能不能提前联系我，还找个我老婆不在的时候来……”

　　沈灵均没接茬：“你们玩的时候，冯萍萍……朱冰，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有没有跟你们说起过她过去的经历？”

　　老板皱着眉：“过去的事，她真的很少提。就说她和她老公原来是打工的，后来在这买了房子开了店。我们也不好深问，毕竟除了他，我们仨都是男的，男女有别嘛，有些事我们不好多问的。但要说不对劲的……还真有。我们三个男的之前也聚在一起聊过，说朱冰这个人胆特别大，尤其是玩炸金花的时候，她诈胡可厉害了！我们打牌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么会诈胡的女人。女人都胆小，就不会玩这东西……”

　　老板说到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灵均身边的余绵绵，随后清了清嗓子：“主要也不是这个……我们就觉得，她出手挺阔绰的。我呢，这个棋牌室纯是我自己爱玩才开的，”老板嘿嘿笑了两声：“十几年前，市里修路，我家拆迁给了一笔拆迁款，我们又借了钱，在市里买了三套房，现在卖了一套，留两套收租，再加上这棋牌室，手里有点钱的。剩下那两个牌友，都是做生意的，是正经大款。”

　　“就是这朱冰，她家开的那超市，我也知道，感觉……生意也不怎么样，她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要养，但是她出手向来挺阔绰的。虽然有的时候她也玩点赖吧……但总体上讲，我觉得她还算是个爽利人。”

　　沈灵均点点头：“刚才我粗粗看了一下你记的账。去年七月、八月，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你都没记账，为什么？那一个月，你们没一起玩？”

　　“嗯，是。那一个月，朱冰说是要回老家，我们三缺一，临时拉人的话，我们觉得都担心，不熟悉，容易玩出矛盾来，就都各玩各的，哪桌缺人去哪玩。”

　　沈灵均和余绵绵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离家三十年来，冯萍萍从没有回过百兰老家。

　　老板在这时道：“朱冰几乎每年都会回老家，我们都习惯了。她不在的时候，就凑别的散客的局。”

　　沈灵均微微挑眉：“她每年都会回老家？一走就是一个月？”

　　“对。我们当牌搭子也得有八九年了，每年她都会回差不多一个月的老家。”

　　……

　　沈灵均之后又去容州市儿童福利院见了田仲轩和田仲琪，询问他们有关冯萍萍“回老家”的事。但他们兄妹与父母关系都非常疏远，而且已经对晚上见不到冯萍萍的事习以为常，在他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母亲“回老家”、或者长时间离开家的记忆。

　　“行，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在这里，待得还适应吗？”

　　田仲轩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挺好的，这的饭菜挺好吃的，比我们学校食堂做得好。”

　　沈灵均又看向田仲琪——她低着头，没有看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指甲。在两个孩子中，田仲琪今后的成长，让沈灵均更为担忧。

　　未检部的主任席秋彤昨天跟他谈过，说福利院的心理医生给田仲轩兄妹二人做了心理评估，田仲轩的情况倒还好，但田仲琪身上，有些迹象让他很不安。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田仲琪身高一米五八，但是体重却有八十二公斤，严重肥胖。据田仲琪描述，她父母给的零花钱不多，而她基本全部用在了吃上——学校门口有很多卖小吃的小摊贩，一元一盒的火鸡面、一元一盒的螺蛳粉、一元一根的炸串，她偏爱吃高热量的东西，而且感觉“怎么都吃不饱”。

　　除了有些贪食外，心理医生还说，田仲琪缺乏一定的同理心和责任感，社会化程度较低。

　　福利院固然会对她进行心理干预，但没有亲生父母、仅剩的亲人道德水准似乎也不高，人生前半程已然一塌糊涂的她，未来的路又该何去何从呢？

　　会不会和玉衡一样辛苦呢？

　　沈灵均看着她，忍不住道：“别啃指甲了，把甲床啃坏了，之后会很疼的。”

　　田仲琪没抬头，闷声道：“没事，我习惯了。”

　　沈灵均于是没再多说。在离开福利院之前，他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交换了联系方式，拜托他们时不时和他沟通一下两兄妹的情况。

　　此时已过了下班的时间，将余绵绵送回家，沈灵均在路上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解决晚饭，随后去了FL。

　　和方岭对练了一个多小时后，沈灵均已然大汗淋漓。回更衣室准备脱衣服去洗澡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发现徐女士给他发来了微信。

　　【徐锦英：你最近有仔细观察没有？】

　　沈灵均一头雾水：

　　【Shen：观察什么？】

　　【徐锦英：小戚啊！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觉得他对你也有点意思。】

　　沈灵均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Shen：玉衡这两天出差了。】

　　【徐锦英：那你就等他回来，好好观察，试探，拉扯，暧昧，懂不懂？】

　　【Shen：我怎么试探？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有些男女间越界的举动，在同性之间都是很正常的。】

　　【徐锦英：这还用我教你啊？那你就想想在同性之间也会觉得不正常的事去干。根据我的观察，大部分纯直男，在生活里遇上真的gay，那都恨不得连夜爬上崆峒山，生怕晚一秒屁股不保。稍稍一试，就能试出来。】

　　沈灵均摸摸额角：

　　【Shen：亲爱的徐女士，你也说了，很多人都吓得连夜爬上崆峒山，要是人家对我没意思，我试出岔子，我还要不要和人家做朋友了？】

　　看着聊天对话框上不断显示着正在输入中，沈灵均连忙又打字道：

　　【Shen：好了徐女士，你最近是很闲吗？你得努力啊，奋斗啊，上进啊，我还指望着你养老呢。】

　　徐女士于是没再说什么，但给他发了一个猫和老鼠里汤姆打一只小狗屁股的表情包。

　　徐女士安静了。可沈灵均的心不安静了。

　　戚玉衡也对他有意思？会吗？他确实对他很好，温和、体贴，处处为他着想——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忠诚的好人。而且，他总是强调他帮了他很多，他对他是有“恩”的，那他对他的这些好里，他对他抱有的情意里，又掺杂着多少感谢与报答呢？

　　沈灵均盯着衣柜上面的那一小片镜子：他还有半年就三十四岁了，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年轻了，但是对于他这张脸，他自我感觉还算良好，尚且有一些欺骗性。但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有些心力交瘁，是不是疲态有些重了？今晚回去，敷一片徐女士拿来的贵妇面膜？过往的经历证明，他这长相确实有一些异性缘，对同性有吸引力吗？虽然也不是没有同性和他表示过好感，但他们和戚玉衡的性格天差地别……

　　试探……怎么试探？沈灵均突然想起馆内的力量区了——那是整个格斗馆里含人量最高的地方，无论沈灵均什么时候去，永远有男男女女在对镜自拍，大秀身材。

　　拍一张照片，给戚玉衡发过去，不会显得太突兀、太过界吧？陈彦博给他发过不少呢，他就逮着练后充血外加光线完美的时候拍，实际一看，肌肉缩水一大半。但会不会显得太自恋啊？

　　沈灵均犹豫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拍！多大点事！

　　沈灵均来到力量区的落地镜前，正好遇到几个男生在对镜凹造型。沈灵均在角落里默默记下了他们的姿势，等他们走后，才走到镜子前。但他摆了好一会姿势，一会觉得这个姿势油腻、一会觉得自己这个角度难看、一会觉得这个姿势羞耻，折腾了好一会，才最终拍到了一张满意的。

　　拍完照，沈灵均深吸一口气，打开和戚玉衡的对话框，铺垫好说辞，点开图片，选中，发送。

　　一分钟。没有回应。

　　是不是应该撤回啊？果然还是有点装了吧？

　　两分钟。没有回应。

　　现在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洗完了澡。戚玉衡还是没回复他。

　　沈灵均盯着聊天界面里那张孤零零的自拍照，用力搓了搓脸：苍天啊。好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