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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自由与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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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无限的自由出发,达到无限的失望。”
里德尔开始了又一次的流浪。
相较于十几年前有目的性的扩张,以游历为借口,在欧洲板块肆无忌惮掠夺的行为,这一次倒能称之为真正的流浪,漫无目的,为了寻找本身而寻找。
她的容颜开始发生变化,失去了魂器的她,就如其他脆弱的巫师般,被一道阿瓦达索命咒就能夺去生命。但她并不打算制造其它的魂器,她厌倦了永恒不变,更对没有查尔斯陪伴的永恒提不起兴致。在安顿好各国的势力之后,她便真如预言所说,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她去了很多地方,将自己彻底埋在了人群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默不作声地观察。
每年夏日,里德尔都会返回英国,去探望打败她的救世主。最初只是好奇,想知道邓布利多下一步会如何安顿这被选中的可怜孩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预言是虚假的,是彻头彻尾由凤凰社策划的一句轻飘飘的话。
因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救世主。被安排的孩子有两位,都降生在七月的尾巴。倘若其中一个被杀害,另一个就会被推出来充当真正的马内力。邓布利多想出这个法子,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出一个假象,一个神秘人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假象。
但他也没有想到,父母对子女的爱竟然有如此的威力。
里德尔同情邓布利多,因为他和她的内心都有一个空洞,那是家庭造成的。所以,他才会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来怀念年少唯一的金色夏日;而她,也因为孤儿院向她伸出的一双手,将自己推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是的,是邓布利多,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里德尔想了许久,在纽约的街头,在柏林的酒馆,在威尼斯的小船,在热腾腾的火腿香气,在令人打瞌睡的酒精味里,一次又一次地质问自己:是什么导致了她的失败?
她承认自己短暂地失败了,这并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虽然她在各国的势力依旧强大,只不过按照她的旨意转到了地下,但她依旧将自己的行为判定为失败。
因为人的思维并没有改变。
当她抱着查尔斯的尸体来到他们第一次交锋的树林里,在那棵大树下埋葬了他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容颜之后,她拉上斗篷,沿着街道缓慢地走。她什么也没有思考,一种迟钝、沉重又陌生的情感包裹了她,她想这应该就是哭泣的冲动。
突然,她听见了庆祝声,欢天喜地。
人们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被预言里的救世主打败了。他们在庆祝她的死亡,在庆幸自己又可以回到之前麻木不仁的生活了。
里德尔感到了悲哀。
她冷静地向人们诉求“一切皆许可”,粉碎现实的虚伪、形式与垄断,来建立一个自由的新秩序。但人们,将她视为异端,认为她是非道德,全然忘记了自己从中获得的利好。
她觉得疲倦,她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她在无数旅店的床铺歇息,却再也无法像查尔斯尚在那般,安稳地睡一觉。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依恋。或许从第一次碰见他开始,她便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自己冥顽不化的影子。格林德沃曾经笑谈过,只有从底层爬起的人才会有那样一双狠绝的眼睛,她和查尔斯都是这样。不知道这个老东西是否在高塔里安息?里德尔不由地嗤笑道。他居然真的按照约定的那样,不再出现。里德尔没有去探望过他。因为面对他,就似乎面对着这次的失败、查尔斯的死亡。她头一回真正对死亡圣器产生了兴趣。
那可怜的救世主——哈利·波特,并不知道她是神秘人,甚至对魔法世界的存在一无所知,便在邓布利多设下的世界里长大,为了成为救世主而受难。每次她去探望她时,男孩都会如一个小炮弹般,急急地跑过来,羞涩地唤一声教母。
里德尔有时会觉得,邓布利多和自己一样残酷,谁都不比谁更高尚。
“膝盖怎么摔伤了?”她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晃荡着双腿,感受到身后的男孩使出全身力气将她向前推,不由地弯了弯唇角。
哈利迟疑了一会,才问道:“达利他们干的。如果我报复他们,你会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他们说,报复是不对的。”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对与不对,”里德尔用脚尖抵住了地,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半蹲着身子,和眼前的男孩视线相平,或许不久之后,自己便不需要做这个动作了,“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能为它的后果负责,只要不令你悔恨。”
“哪怕是报复别人?”哈利的眼睛发亮,消瘦的脸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惨白,头发显然经过了努力的打理,但仍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
“是的,这没有难以启齿的。嫉妒、报复心、破坏欲,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情感。”里德尔摸了摸男孩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果递给他。
她曾经很喜欢看他人丧失理智争抢的模样,尤其是小孩子之间,因为那才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残忍。但现在,她已经丧失了这种兴致。准确地说,她几乎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所有的留恋,就连权力,也仅仅成为了偶尔唤起她胃口的小玩意。
“教母,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呀?”哈利仰起脸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杰瑞的教母是做证券交易的,玛丽的教母则在影视公司上班。你似乎很忙,我一年只能见到你几次。我就在想,你究竟是做什么工作呢?”男孩小口抿着糖果,表情格外珍视,生怕吃得太快而品尝不到它的美味,但眼睛一直专注地盯着。他从来没有忘记,到底是谁在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时将他温柔地抱起来,只有童话里仙女教母才会这样吧。想要再次见到她,伴着这样的心情,哈利默默忍耐下了达利的捉弄。但是无论自己再怎么受伤,她也没有再出现过了。哈利渐渐总结出:教母只会在夏日出现。
所以,夏天成了他唯一受伤的时候。
里德尔想了想,才回答道,“怀疑,破坏,重建。”
“怀疑,破坏,重建,”哈利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真的有人是干这项工作的吗?”
“是的,有人就是为此而生的。”
和哈利告别之后,里德尔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秋千上又晃了晃。周围稀稀落落散布着都几岁的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离得并不近,她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只听见清脆的笑声。太阳像一个巨大的南瓜馅饼,挂在了树梢上。她突然很想喝奶油蘑菇汤。
“先生,你究竟还要在那里站多久?”她偏了偏脑袋,向一旁问道。
四周的景色在旋转,那些小孩成为了幻影,牵着他们的父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那轮太阳,悬挂在树梢上。里德尔随着秋千轻轻地晃,并没有因为没有回应而起身离开,而是极有耐性地等待着。她已经等了那么多的日子,也不再为这星点时间而焦躁。
“先生,”她眨了眨眼睛,“现在是晚上六点半。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餐?我知道火车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披萨店,其中的甜品味道好极了。”
“汤姆,好久不见。”邓布利多的身影出现在一旁。他的头发已经成为了银丝,鼻子歪歪扭扭似乎断过一两次,但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澄静又深邃。他在空余的秋千上坐下,手握住了铁链。里德尔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带了一枚戒指,而那枚戒指正是斯莱特林的遗物,也是她最后一个被查尔斯破坏的魂器。
“不错的纪念方式。”她弯了弯唇角,看似心平气和地说道,但任何一个与其熟知的人,都能听出她言语里的嘲讽与惯有的轻蔑,更不用说邓布利多了。
“这不是纪念,”他温和地解释道,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柠檬雪宝,正如刚刚里德尔递给哈莉那般,不由分说地拨开糖纸,递给了她,“只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什么,先生?”
“不能忘记的曾经。”
她笑了,诚挚又忧郁的笑容,“你用一根项链来怀念格林德沃,又用一枚戒指来记住我。先前我还觉得自己和格林德沃有所不同,现在才发现,竟是一样的可悲。”
“各方面都是。”她补充道。
“汤姆,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消息,”邓布利多没有回应她的上一句话,而是引导着话题走向另一个方面,“你去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你还不熟悉吗?”
“不知道,我一向猜测不出你的下一步举动。就如在博金店的那次,我本以为那便是我和你之间的决斗,但你只是开玩笑似地甩出了三个阿瓦达索命咒,便抱歉地说无法用热茶招待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能够打败我的只有你了。”
“就如能打败格林德沃的只有你?”里德尔念了一个咒语,秋千便随着晚风晃起来,越晃越高,几乎要贴近那轮燃烧的太阳。她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自己的敌人,颇为安心地享受着荡秋千的乐趣。
“是的,正如能打败他的只有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先生,你倒和我真的不同,”她的声音因为秋千的晃荡而显得几分模糊,“我可不敢如此笃定地说出,自己究竟能杀死哪些人。”
“即使是波普先生?”
里德尔的秋千慢了下来。她耐心地等待秋千彻底停住,才不慌不忙地开口,眼睛里的冷意一览无余,“我本以为能和你有一顿愉快的晚餐,但现在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
邓布利多的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一缕银色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落到胸前,“你终究还是在意他的,或许这份情感已经不能称之为在意了。”
“我才不管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情感,”里德尔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又咬得极重,“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而每一个导致他死亡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那你为什么每年夏日都来探望哈利?”
“来见证你的残酷,亲爱的阿不思。”
“那预言是真的,我提醒过你,汤姆,”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但细听,又能发现其中的颤抖,“这个世界未知的事物有很多,我们不能掌控全部。”
“那预言是假的,我很清楚,因为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里德尔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你打算让那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说了太多的问句,甚至每一个都带着困惑与强烈的反驳,这令他不由得有些疲倦。邓布利多觉得自己真如格林德沃信件里所说的那样,是真的年老了。或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他就应该去见梅林了。外界的谣言相传,神秘人唯一害怕的人就是他。但是他倒是觉得,是自己害怕与她的会面。
“你知道我没有死,这个预言依旧不是真的。你是打算将这孩子好好养大,成为你手中的利剑来对付我吗?”她歪了歪脑袋,主动和对方的目光相接,“告诉我,先生。”
“汤姆,你就不能假装你已经死亡了吗?”
“绝无可能。”
“我想不明白,”邓布利多的语速极快,“你已经对单纯的名利感到厌倦了,你心知肚明人的思想是一样根植的、难以改变的东西。人们现在已经生活得很好,即使有虚伪、欺骗和贪婪,但这恰好符合他们的需求。你所构建的社会,坦白地讲,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在现在的世界里无法施行。因为人性的劣根质会将它推向另一个极端。”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服自己。如果汤姆愿意,邓布利多可以装作这几十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从前那样,两个人消失,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那时候,世界会太平,他内心无时无刻的折磨也会消失。
“我也想并想不明白,”里德尔模仿着邓布利多的口吻,佯装出疑惑的神色,“你既然知道世人是这样的存在,那你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
“因为我也属于世人。”
“那我很抱歉,”她扯了扯嘴角,从秋千上跳下来,转过身正视着邓布利多,“那你也无法在我的世界里存在。我会亲自,让你消失。”
她的身后,是从树梢跌落的太阳。“要么我死亡,要么这个世界死亡。”里德尔的声音很平静,显然这句话并不是气话,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处:“下次见,先生。”
从一旁的树影后慢慢地走出了一道身影。
“你恨她吗,西里斯?”邓布利多的身影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影子在太阳的余晖下被拉长,也逐渐变形。
“自然恨,但我也爱她。”
男子又接过话头问道,“那您呢,教授?”
“我从来就没有恨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