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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雨事 教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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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颠簸,车轮两旁溅起不少水,长安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虽然还下着雨,但依旧还在要为生活奔波。
马车内,采薇一直坐在一旁听着顾景辞与霍休离的谈话,若不是她在意礼数,恐早就将耳朵遮住。
“昨天那骰子肯定有问题!不然像我这种常胜将军怎么可能输?”霍休离语气激烈,似是在为昨天的惨败打抱不平。
“那骰子不是你自己备下的吗?难不成还是觉得银两太多,想分分?”顾景辞也不甘示弱。
“那赌局本就是想让你赢的,谁知付年那厮竟钻空子!”说到气急之处,霍休离突然泄了气,倚着厢壁嘟囔。
顾景辞听到这话愣了愣,什么叫本想让他赢?
难不成昨天霍休离有意让着他?
“让……我赢?”顾景辞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试图证明自己听错了。
霍休离点头,“对,让你赢。”
顾景辞挠了挠头,“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顾景辞认为虽然自己是第一次玩投骰子,但是如果赢的不磊落,那还不如不赢。
毕竟这样对其他人来说不公平。
霍休离毫不在意这一点,他向后一靠打起哈欠,“昨天和你玩的都是些老狐狸,专坑手生,我要是不使诈,他们能把你坑的兜比脸干净。”
“……”
顾景辞想起昨日赌桌上,付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骰盅上摩挲的模样,当时只觉得那笑声刺耳,却不知其中另有玄机
好吧,他确实见识到了付年等人赌术的高超,在骰子有问题的情况下,十局他们赢了四局。
“今天还来吗?”霍休离盯着顾景辞的眼睛,嘴上说着无所谓,其实心里比谁都想让他再来玩一次。
霍休离是定北将军府长子,只头上还有一个堂姐姐,虽说家世显赫,但霍将军却从未娇养过他,在霍休离年幼时便带他去边疆历练,如今霍休离的背上还有当初的疤痕。
后来,边塞情况愈发不乐观,霍将军奉旨出征,五年未归家,霍休离也被送回霍府散养,霍休离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在府中就是一个小霸王,没人管的了他。
霍夫人离世的早,府中也无侧室,偌大个霍家只有他这么一个独苗,霍老太太也疼惜的紧,任由他“为非作歹”。
随着霍休离年岁的增长,他也成了可以顶天立地的少年,只是性子未曾改变。
他在边疆体验过世态炎凉,在京中见过勾心斗角,所以从不屑于讨好别人,只有别人来讨好他的份。
“今日怕是不成了。”顾景辞轻叹。
晨起时顾嵘的朝服还随意挂在院中的海棠枝上,露水浸湿了绣金的蟒纹,王妃也不见踪影,这样反常的情形,让他心里没底。
霍休离顿时像被泼了冷水的猫儿,整个人都蔫了几分。他原是最不耐烦与人周旋的性子,却在初见顾景辞时就破了例。
原本接近他只是因为他长的好看,想认识一下,可随着逐渐了解深入,才发现顾景辞与他曾经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坚韧、不卑不亢、说话也有趣,有时候还呆呆的,让他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为什么啊?昨天玩的还不够尽兴呢。”霍休离的语气明显失落。
顾景辞将顾嵘的事全部讲与了霍休离,也一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听完顾景辞的疑虑,霍休离突然大笑出声,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你当真不知?"见对方茫然摇头,他猛地收住笑声,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顾景辞:“按说你这个年纪……”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顾景辞清俊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莫非平王府打算让二公子结龙阳之好?虽说大魏民风开化、男风盛行,可总该先让人知晓些风月常识才是。
他清了清嗓,准备亲自教他这等红烛帐暖之事,不过在此之前,他觉得很有必要向他解释解释平王与平王妃之间的事。
不然基础知识都不知道,怎么继续深入?
“父王他……”顾景辞喉结动了动。
霍休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在掌心敲出促狭的节奏,这位十四岁就能在狼群中挽弓的将门虎子,此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们二公子该不会以为,平王殿下是去泉室煮茶论道?”
他正襟危坐,声音不自觉压低,“你也听说了平王妃只披了件大氅,里面只有单薄的丝绸长裙前往泉室,泉室是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顾景辞听的认真,眼里满是求知欲,仿佛霍休离讲的真是什么大事,“知道,《水经注》中说‘下汤沐浴,能治宿疾’。”
“……”
霍休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顾景辞看了半晌,突然很想撬开这个二公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摆出授课夫子的架势道:“先不说夫妻之间,就普通热恋中的男女会在那种场合、那种氛围中会做什么,不用想就知道了。”
顾景辞似懂非懂道:“难不成是沐浴更衣?”
“肌肤相贴、坦然相对。”
霍休离的扇子突然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眼:"我们二公子现在懂了?"扇面上墨色山水间,两个樵夫正躲在崖下避雨,衣带纠缠得难分难解。
顾景辞的耳尖倏地红了,他慌乱中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却忘了这是刚续的热茶,烫得舌根发麻。
霍休离大笑出声,笑声惊得车辕上的铜铃震颤。
顾景辞不可置信的把视线从扇面转向别处,“男子之间如何行那事?”
霍休离支着头看他,笑的狡黠,“如何不能?二公子怎连这都不懂,我给你说啊……”
刚想进一步解释,就被采薇打断。
采薇听的面红耳赤,她本就坐在马车正中央,伸出双手放置二人面前,“别说了,都别说了!王爷和王妃就是歇的晚些,这件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霍公子,我们二公子还小,望您慎言!”
等她不在的时候再细说。
采薇内心无语,“要说就别当着我面说啊,我又不是真的男孩子,而且,公子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啊……还……一窍不通……”
采薇动作来的突然,顾景辞的脸一个没注意正好贴在采薇手上,他赶忙坐直了身子,生怕碰到采薇让她觉得不自在。
他可不想同顾承昱一般与贴身丫鬟不清不楚,况且他也从未将采薇当丫鬟看待。
采薇既然跟了他,他便下定决心对她好、尊重是最基本的条件。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朝里喊,“公子,到国子监了。”
国子监的路上也有不少积水,走起路来,总会有水溅到衣摆上。
顾景辞与霍休离皆不甚在意,唯有采薇糟心,她现在女扮男装,为防止暴露,她强压下想要提起裙摆的心绪,与顾景辞并排行走。
国子监内虽说不上是雕梁画栋,但胜在景色清幽,白墙灰瓦、小桥流水,装潢精致不失儒雅。
这是她在王府不曾见过的,一时间入了迷。
霍休离用胳膊杵了杵顾景辞,小声道:“你带采薇来,不怕被发现?”
顾景辞下意识往采薇的方向瞥了一眼,“无妨,王爷他一向不踏足言幽阁,对我的事没那么上心。”
霍休离感觉怪怪的,京中如今都知道平王府二公子自幼体弱,常年闭门不出,可是顾景辞真的体弱,那平王为何不去看他?
即使是怕传染也总该上上心,平王是大魏唯一的王爷,军功赫赫,府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太医院的院判每月都要去请平安脉,若真有心医治,什么顽疾十五年还治不好?
顾景辞瘦的病态,从侧面看同纸一般,好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再大的病,十五年也该医好了,何况他的面色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退一万步来说,倘若这病真的没根治,那十五年的疗养呢?总能养回七八分吧?
顾景辞只是身子瘦弱病态,脸色却与常人无异,以至于显得他有点头重脚轻。
太奇怪了!
因为有采薇在旁边,霍休离对顾景辞的举动收敛了很多,上课时也没有再去骚扰他,老实的反常,算学的老李头也没忍住瞅了他几眼。
顾景辞悄悄往霍休离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喂,你没事吧?今天怎么怪怪的,不舒服吗?”
霍休离摇摇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自从知道采薇是他在京中迷妹之一后,就开始端起了架子,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殊不知,早在他与顾景辞的对话中,他之前立的人设早已在采薇心中崩塌。
顾景辞觉得无趣,便想逗逗他,他知道霍休离是个憋不住话的。
“听会了?下课不妨教教我。”
他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过头来继续听老李头讲授算学。
可逐渐扬起的嘴角将他内心的欢喜暴露的淋漓尽致。
顾景辞支着头,转起夹在手指中的笔,那笔在顾景辞手中转了几圈后猛然停下,简单在书上写了几道老李头口中的难题。
顾景辞觉得李博士不愧是桃李满天下的夫子,晦涩难懂的算学在他口中说出变的通俗易通,竟连他没半点基础的人都能听懂个八九不离十。
他由衷佩服。
老李头脚步平稳,说话也是中气十足,站的也笔直,除了花白的长胡子,根本看不出来是将近知命之年的人。
老李头刚踏入劲竹室就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采薇,他心生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就被霍休离抢先,说这是他的书童,最近自己身体不适,便让他一同跟来。
国子监虽不让携小斯或侍女,但没有说过不让带书童,更何况霍家单他一个独苗,自是不能出现丝毫差池,索性他就钻了空子。
霍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是百姓交口称赞的英雄,老李头听闻此事,只是沉默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照旧翻开泛黄的讲义开始讲课。
老李头曾是顾嵘的授业恩师,十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谷关战役,顾嵘正是用他传授的点兵阵大破梁军,一战封神。每每想起此事,老李头握着毛笔的手都会不自觉地颤抖。
点兵阵乃绝处逢生之策,可一敌百,却也将布阵者置于死地。
相传此阵是大魏开国皇帝顾疆在穷途末路之际,夜梦仙人所授。阵成之时,天地变色,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仙人临别赠言:“夜来仙人凡谒语,叫君今后莫言愁。”
此阵凶险异常,顾疆用后五年便离奇暴毙,而顾嵘布阵后高烧三日,幸得太医陈妙手全力救治才捡回性命。老李头至今记得,当他看到爱徒浑身是血被抬回军营时的情形,那染血的战甲下,年轻人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得胜归来的笑,诡异至极。
“王爷今日又来信询问两位公子的课业。”老李头将书信仔细折好,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当年他不过随口提及此阵,谁料顾嵘竟真用在战场上。如今想来,那日的课堂讲解,或许改变了整个大魏的国运。
老李头和顾嵘交情不浅,每日都会将顾承昱和顾景辞的课业情况以书信形式告知顾嵘。
所以顾景辞不敢乱来,只好麻烦霍休离帮他一把,在决定带采薇来国子监的前一日,他问过霍休离,霍休离答应的很爽快。
他说“老李头不怎么来我家,我爹也在边塞,这件事交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