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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返京 成昭处罚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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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
成昭与西陵琅用过晚膳,正在看宫人们在庭院中占卜吉凶、燃灯表佛,祈愿岁岁平安年年如愿。
重华宫的庭院里,早已摆开了数十盏琉璃灯,灯盏皆是羊角琉璃所制,通透如冰,内里燃着上好的蜜蜡,火光温软,映得青砖地上的残雪都泛着暖光。
宫人们嬉闹玩耍,西陵琅和岁奴、独孤如愿也笑的开心。
成昭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心中却怅然若失。
一年,又是一年。
在这深宫高墙里,她竟不知还要困在这里多少年。
宫门吱呀一声微启,引起了成昭注意。
一道高瘦颀长的身影如轻烟般,从门缝里闪身而入。
成昭凝眸望去,只见那人紧随绿柳,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西侧昭阳殿。
是他。
他回来了。
绿柳轻轻阖上昭阳殿大门,旋即回到庭院,敛步走到成昭身侧,正要俯身低语时,却被成昭抬手止住了动作。
西陵琅关切问道:“祖母,怎么了。”
成昭微微一笑:“没事。”
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怅然,竟因那道身影的出现,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又容宫人们在庭院中玩闹一会,成昭便以乏困为由,将他们早早遣散休息。
“琅儿,你先回永宁殿。”
西陵琅关心道:“祖母,朕陪您吧。”
“不用,你回去。”
成昭语气不容置疑,西陵琅起身颔首:“孙儿告退。”
庭院重归静谧,昭阳殿窗内挑起一星微弱的烛火,微微摇曳明明灭灭。
成昭立在昭阳殿门前,悄然深吸一口气,又将满腹心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轻推木门,门轴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殿内那道清瘦的身影,早已静立在烛影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幽暗的烛火跳跃不定,将他清俊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但还是看出他的脸颊在微光里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
成昭反手掩上门扉,隔绝了殿外的夜色。
“微臣…叩见太皇太后。”他阔步走向成昭,跪在她面前请安,头却不肯低下去,眼睛紧紧盯着成昭,目光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意。
成昭微步上前,垂首回望着他的眉眼。
他眼底闪烁着期待。
成昭抬起左手抚摸过他的脸,稍一用力捏了捏,又顺着下颌线向上,指腹触到他眼角时,分明沾了一片湿意。
他小声呢喃:“太皇太后…”
成昭将他揽进怀里,掌心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髻,捋顺他凌乱的发尾,低声唤了一句——
“时冶。”
像是得到了默许,时冶才敢环起双臂,紧紧搂住成昭的腰肢,将脸埋进她的衣襟里,哽咽道:“太皇太后,微臣想您,想得好苦…”
成昭并不回应他的诉说,只是岔开话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微臣一收到您的信就回来了,听闻京师尚有时疫,到了京师地界,微臣一路未敢停歇,一天一夜快马不停直奔皇宫而来的。”
虽然这样减少了染病的可能,但却不是绝对安全。
只不过成昭也如鬼使神差一般默许他进入重华宫,没有计较他带来的一丝危险。
“嗯,幽州与南境都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南境军早已集结完毕,上个月韩将军下令集结全部主力攻打桐丘,南境军配合伏击救援桐丘的幽州军,战报很快就会传回来了。”
成昭眉头一皱。
围点打援并不适合攻坚桐丘城,桐丘城存粮颇丰,守军必然会坚壁清野,闭门不出,幽州守军也不会上当,这样下去反而是对征西军的消耗。
她摸了摸时冶的发髻,给他捋顺碎发,温声问道:“你可知道韩兆兴为什么要选择围攻桐丘?”
时冶抬起头,笑的开心:“凌王殿下下令切断了桐丘水源。”
原来如此,成昭心头的疑虑豁然开朗,忍不住转惊为喜。这个西陵昡,论起正面征战,她尚且不知他究竟擅长与否,可论起挖洞堵水这些土攻之术,倒是一把好手。
“檀江未经过桐丘,桐丘饮水源确实不多,可将士们也整整堵了两个月,才把桐丘的水源全部截断…”
难怪这几个月幽州战事平稳,战报少了很多,合着战士们都在挖土堵河。
成昭打趣道:“哀家以后把工部调给他算了。”
时冶也笑了:“辅政王真是妙招百出,戒断水源,桐丘城里的守军和百姓必然慌张。”
无水之城,纵有再多粮草,也撑不过一个月,接下来的桐丘,定然会有一场生死鏖战,时冶此刻人已到了京城,掐算着时间,那场决定桐丘命运的死战,怕是正在千里之外的城池下,激烈上演着。
是惨胜还是惨败尚不可知,直觉告诉成昭,即使拿下桐丘,损失也一样惨重。
念及此,与时冶相见的喜悦便淡了几分,心又情不自禁悬了起来,她看着时冶风尘仆仆的脸,淡淡失神,忽然就想起了他的母亲临阳长公主。
当初,她险些下旨处死了临阳长公主,若不是那一时的心软,留了对方一条性命,以后的时冶,或许再也不会对她如此效忠。
说到底,她留临阳长公主一命,不过是因为她需要时冶。
只是不知,时冶见过他母亲之后,若是知晓了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成昭想知道答案。
她定了定神,对时冶说道:“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她很想你。”
时冶犹豫片刻,低语请求道:“太皇太后,微臣今夜想留在宫中…”
成昭轻轻抬手,手指落在时冶温热的嘴唇之上,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她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外,时冶顺着成昭的目光看过去,门外一个身影迅速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时冶刚要起身冲出去,就被成昭一手按住。
随后她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看向时冶,“皇帝还在重华宫,你先回家看看你的母亲。”
时冶沉默不言,只将脸重新埋进成昭的衣襟里,轻轻地蹭着。
“京师尚有时疫,微臣这次回府,怕是很久不能再入宫面见太皇太后了。”
“你应该庆幸你沿途未经过疫区,不然今天也见不到。”成昭声音骤然提高,转瞬却又收敛了些许,“下次进宫,从宫门进来,靖阳侯。”
靖阳侯。
这意味着他从此是有爵位的侯爷,有了面圣的资格,每次进宫都不需要悄悄翻墙了。
可时冶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执拗:“微臣不想要什么侯爵,微臣只想陪在太皇太后身边,哪怕只做暗卫,至少可以朝夕相伴。”
“不要任性。”成昭拍拍时冶的肩膀,从他环抱的双臂中抽离出来,“你至少要有些许权力地位,才能为哀家做好事情。”
时冶沉默不言,成昭心中暗自无奈。
明明给了时冶偏爱,他还一心只想当暗卫,换做是李其真,恨不得要上位摄政王。
李其真那溢出生天的野心,时冶断然无法与他相比。
可是话又说回来,时冶那矢志不渝的忠心,李其真也难以望其项背。
人无完人,情难两全。
“听话。”
成昭有些失去耐心,声音骤然一抬,语气又一次陡然凌厉起来。
时冶心头一震,随即漫过一阵涩然,他知道自己已经逾矩,只好躬身叩首,沉声应道,“臣靖阳侯,谢太皇太后。”
成昭转身打开昭阳殿大门,疾步离去,没有一丝停留,只剩时冶自己跪在空荡荡的昭阳殿里。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灭了昭阳殿内唯一的蜡烛。
时冶弯下身子伏跪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身影。
一进永宁殿,成昭就看见西陵琅坐在大殿之上的御座上,小小的身影映着殿内的烛火,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也远远看着成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
成昭眉头一蹙,厉声喝道:“下来。”
她往内殿走去,边走边问:“你是皇帝,还用偷听墙角吗?”
“祖母是太皇太后。”西陵琅从台阶上跑下来,追着她不甘心问道,“祖母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祖母这样做,将朕的颜面往哪里放?”
成昭想过西陵琅会介意,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小就会介意。
见成昭沉默不回应,西陵琅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既然祖母选择与他在一起,那为什么又要李其真!除了时冶、李其真,以后祖母是不是还会有其他男人?!”
“是。”成昭脚步不停往内殿走去,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西陵琅拦住成昭:“祖母!祖母为何这样!现在宫里人都知道祖母养很多男宠!”
“皇帝!”成昭一声厉喝,震得一旁的烛火晃了又晃。
西陵琅被吓了一跳,可还是倔强地盯着成昭,希望她给一个理由和解释。
“这是哀家的权力,你不懂吗?”成昭压下怒火,淡然道。
西陵琅质问:“朕不懂!朕只知道,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祖母的权力乃是来自于祖父,祖母怎么可以豢养男宠背叛祖父?”
成昭冷冷地看了西陵琅一眼,第一次生出一种失望的感觉,“西陵琅,你好好想想,你的权力来自于谁?”
成昭直呼西陵琅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西陵琅一愣,小声回应道:“来自于…来自于…”
“说!”成昭厉声斥责,“你口口声声父为子纲,你的权力来自于你的父皇吗?你效忠的是你的父皇吗?”
西陵琅很想反问成昭——难道不是吗?那是他父皇的皇位!
可是他不敢。
他小声说道:“朕的权力是祖母赋予的…”
对父皇只有寥寥记忆的西陵琅,此刻脑海里只有祖母成昭,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成昭原本像极了他温柔的母亲,现在又好像一个严父的化身。
成昭冷冷地说:“既然知道,就听祖母的话,有些事情,你不能管,现在不能管,以后亲政也不能。”
“师傅说过,女人朝三暮四,就是德行有亏。”西陵琅还是咬牙坚持与成昭争执,这是他第一次与成昭对峙。
成昭冷眼凝视着西陵琅:“哦?哪位师傅说的?李舒行?还是林道见?”
“师傅们都说过!”
成昭一字一句说道:“这不是朝三暮四,这是哀家的三宫六院。”
“可是,只有帝王才可以有三宫六院,你又不是皇帝!”
“跪下!”
成昭大喝一声,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西陵琅委屈地跪在地上。
从他登基到现在,五年以来,除了请安的单膝跪礼,他还从未给成昭跪过。
他抬头看向成昭,眼泪汪汪止不住地流。
尽管愤怒,但看着西陵琅倔强又单纯的眼神,成昭又不忍心再发作,她收敛怒意,耐着性子和他解释——
“龙椅之上,只有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才是帝王,你记住,你现在还不是。”
西陵琅听明白了成昭话中之义,但他哭着辩解道:“可李师傅和林师傅都说过,历朝历代,也没有女人做皇帝。”
“你的师傅有没有和你说过,秦有芈八子,汉有吕雉邓绥,就连前津也曾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姜太后,她们都曾经统治一个王朝。”
西陵琅垂下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他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历朝历代都有女人听政掌权,权力看智谋,看利益,看金钱,看兵权,看杀伐,看一切一切…唯独不看掌权者是男是女。”
西陵琅不解:“可她们为什么不称帝?”
“称帝和掌权,是名与实的问题,有实无名总好过有名无实,她们一样信奉所谓的’正统‘,所以不愿意大动兵戈争夺一个华而不实的皇位,她们不是帝王,胜似帝王。”
西陵琅瞪着眼睛试探着问道:“祖母也会一直信奉正统吗?”
“祖母只信对自己有利的正统。”
西陵琅若有所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有点听不明白,可他不打算问成昭,他只觉得这句话很危险,让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威胁。
以辅政之名行专权之实,这是历朝太后干政的惯用手段。
就怕…
就怕她守正统之框用铁腕之策,有一天正统不利于她的时候,她会推翻所谓的“正统”。
成昭似乎看出了西陵琅的担忧,她平静地给西陵琅解释——
“现在权力在我手里,我知道你担忧什么,我是你的祖母,你我血脉相承,我们荣辱与共。”
成昭俯下身子,握住西陵琅的肩膀,凝重说道:“我会扶持你。”
西陵琅点点头。
“你还不到亲政的时候,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维护我们共同的地位,而不是被有心之人教唆,转而质疑我是不是损害你现在寥寥无几的帝王尊严。”
“这天下女人要守的德行,男人也要守,男人若是不守,就不该要求女人,你还小,男女之情你还不懂,但你以后会明白,情欲是权力的附属,崇拜是权力的馈赠。”
“那些教唆你的人最可笑,每个人都有三妻四妾,他们一边攻讦哀家豢养男宠,一边崇拜哀家,巴不得爬上哀家的御床,皇帝,你一向聪慧睿智,竟然看不透这种虚伪行径,我对你很失望。”
西陵琅听的似懂非懂,但却想明白了一个答案,在臣子和祖母之间,臣子在下,祖母在上,他应该选择的人是他的祖母。
“祖母,孙儿知错了。”
成昭没有回应一句“原谅”,她径直往内殿走去,留下一句——
“你今夜就跪在这里,明日由你下旨,李舒行不堪师道,革去太傅之职,杖十,罚俸三年,林道见杖三十,他身在外任,回京再罚。”
“是,朕知道了。”
次日清晨,一道圣旨抵达尚书令府。
晌午,成昭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绿柳站在一旁研墨。
“行杖刑了吗?”
“回太皇太后,已经结束了。”
成昭递给绿柳一卷敕令,“发到李舒行府上。”
“是。”
重华宫一日连下两道诏令,杖责罚俸不够,还要再下敕令,敕令上字字句句皆是对李舒行的严词斥责,细数其失职之过。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与李舒行素来交好的汉臣纷纷备了薄礼登门探望。
“哦?李舒行闭门谢客了?”
“是,李大人称身体不适,拒绝见客。”
成昭冷哼一声,“算他脑袋还清醒,我还以为他失了心智,敢跟哀家作对。”
“太皇太后息怒。”
“息怒,这让哀家怎么息怒,明知道皇帝年幼,哀家必然掌权,你瞧瞧他都教了皇帝些什么?”
绿柳垂手跟在身后,语声低得像拂过耳畔的风:“这些学识,沈司籍先前也同我们讲过,只是她总说,那些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规矩,不过是缚住女子的精神枷锁,教我们不必当真听进心里去。”
成昭冷哼一声,“她教育你们要摆脱精神枷锁,却以‘阴盛阳衰阴阳失衡’如此滑稽的理由指责哀家干政,当真是讽刺。”
“太皇太后说的是。”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哀家。”
“奴婢听不明白。”
成昭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最后一批宫人入宫了吗?”
“回太皇太后,前日已经全部入宫,内侍局正在统计分配。”
“这次入宫的宫人一共有四百七十一人对吗?”
绿柳点点头:“是的。”
成昭说:“挑几名宫女进重华宫做事。”
“好,奴婢明日就去办。”
“不必,哀家亲自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