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进城(一) ...
-
负责拉车的老黄牛上了年岁,四只蹄子不紧不慢的走着。等乔伯石赶车到里正家时,里正已经收拾好等在院门口了。
为了今日的面见,里正做足了功夫,他身着深蓝色襕衫,幞头做冠,连鞋子也刷的纤尘不染,通身看上去很是精神。
乔伯石取出挂在车尾子上的踏板,先将里正带的包袱提上车,再同乔元二人合力将里正扶了上来。待两人坐稳,他这才坐上车轼,驱车前往金台县。
晨曦微露,就算有牛车去镇上也得花上个把时辰。
乡道上没有人烟,树木林立,路小难行,乔元坐在上面一路颠簸,不由庆幸还好今早没吃多少东西。莫约行了半个时辰,才至官道,官道上路途平坦,偶见驿站和挑担的货郎,乔元颇有兴致地沿路看着,便也不觉时间漫长。
又过半个时辰多,几人终于到了金台县。
乔元第一次到城里,看什么都带着新鲜劲。
金台县的城门不高,城墙上有些裂口,裂口上长满了杂草,像是已经许久都没人修缮过了。
有人在城墙角支了小摊,卖些鲜蔬瓜果,瞧着生意倒是不错。入了城,主干道只有中间那一条,余下的辅道又细又小,干瘦地往四角蔓延开。沿着主道一路前行,就见沿街立着不少店铺,因着今日初一有市集,人来人往倒也显得很是热闹。
人多不好赶牛车,乔伯石便选了条稍偏些的路,驾车到了县衙门口。
到地方,乔元手轻脚健先下了车,她正回身想要扶里正下来,便听得一阵嘶鸣声,一辆马车在他们面前急停下来。
几人俱是被马声一惊,乔元抬头看去,是辆通体被漆成金色的马车,车厢上悬挂着穗带,长绦随风晃动,瞧着倒很能唬人。这辆马车是由两匹马拉着的,只可惜拉车的马毛色微杂,算不上名种。
不过在这样的世道,能有如此家底,早已是富贵人家。
车厢上的帘子掀开一半,露出一张肥硕的脸,坐着的人一见到乔元几人,就迫不及待开口耻笑道:“老张头,你今日怎的穿成这样来县衙了,你这一身衣裳,怕不是得你石湾村人人捐你三文铜钱才买得起罢。”
里正还坐在牛车上没下来,他听见这话也不恼,回头道:“傅家小子,你不过是沾了你爹的光才得了这职位,你我虽同为里正,但我虚长你几十年,我劝你还是积积口德为好。”
傅德清见里正不如往日一般任由他奚落,仰头同他的车夫笑道:“瞧瞧,抖落起来了,一个穷乡僻壤的里正,也敢同我叫板。老张头,我今日停下来同你说上两句,都是你爷爷我心情好纡尊降贵了,不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同我说话。”
污言秽语骂的难听,乔伯石忍不住想上去同他理论,被里正拦了下来。“伯石,我们先进去。”
乔伯石心里愤愤不平,却只能依言将牛车停至一旁,跟着里正先进了县衙。
傅德清见几人不理他,晃晃脑袋,干脆同他的车夫一道笑骂起来,奚落声不绝于耳。
乔元跟在两人后头,这番变故让她心里有了计较,她虽初到石湾村,却也容不得自己村的里正被如此折辱,垂眸略微思索了一番,她心下有了主意。
烫金的匾额挂在门头上,乔元几人跟着接引的人穿过仪门,被引到了县衙的二堂。
人还未至,就听得堂上喧闹声不绝于耳。
乔元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堂上人说的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为了蚜害,剩下的则是些日常小事,诸如偷盗,斗殴等。
里正带着二人进去,找了个最末的位置落座,堂上没有多余的椅子,乔元和乔伯石便站在椅后,一人一侧。
乔元略数了数,来了至少有十几人,看来这金台县虽说只是个小县城,治下的里正倒是不少。
见里正已然落座,在他座前的人同他见礼后道,“上方兄,今日气色怎的这样好,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一个里的大小都有定数,坐在末席的大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村里正,故而互相关系也亲近些。
里正拱手回礼,“多谢经义兄关怀,近日烦心事少了些,自然气色也就好了不少。”
田经义奇了,他们俩本就是最末流的里正,虽说手头上管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但村子里头不仅收成差,每年的税收也难缴,时常要被知县催促才能勉强填够。
现下蚜害泛滥,每个里正都忙的焦头烂额,恨不得住在地里抓蚜子,就这还能有什么好事?
他欲开口再问,便听得有人高喊:“知县到。”
堂上之人霎时噤声,纷纷起身朝着主位躬身站好,待知县落座,才一致道:“拜见知县大人。”
乔元站在最末,仗着没人注意,偷偷抬眼往上瞄了瞄。
果不其然,和刚刚门口拦路那人一样肥头大耳,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坐在堂上的知县打进门就没正眼瞧过下面坐着的人,他随便抬抬手,便示意众人落座了。身旁的属吏在给他扇风,周进靠着椅背惬意道:“可有事禀?”
刚刚大家都站着没注意,待落座,乔元才发现方才在门口拦路的傅德清正端坐在知县下首,对周进笑的一脸谄媚。
他这一问,傅德清扫了一眼众人,见无人开口,便起身行了一礼,脸带得意道:“知县容禀,我们万宝村找到了治蚜害的法子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坐在末端的石湾村三人互相看了看,一时摸不着他说的是真是假。
乔元双手抱臂,对傅德清的话起了几分好奇,她倒想知道会是怎么样的除蚜虫法子?
比起三人所处角落的安静,堂内前排的氛围立时就热闹了起来。
“是什么法子能治蚜害,烦请傅里正告知。”
“我们村被蚜子害的苦不堪言,若真有这样的法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傅德清平常就好吃懒做,连他老子说的话都不能信,他哪能想出治蚜害的好法子?”
“可若真是有这样的法子,对大家伙也是件好事。春耕将过,这蚜害再不控制,今年定是没有好收成了。”
各式各样的言语在堂上充斥开来,吵闹如市井。
周进被吵的吹须瞪眼,直接拿着手边的砚台往桌上一拍,“肃静!”
众人被吓的立时收了声。
周进这才从椅背上直起身,有些急切道:“傅德清,你快说是什么法子!”
若真有这样的好法子,他交到州府去,岂不是大功一件。
知县都忍不住起身问询,傅德清像是被给了极大的脸面,他腆着笑躬身回道:“禀知县,我万宝村村民发现,若用柏枝熏地,这地里的蚜害能减少十之三四。”
他这话一出,全场又是哗然!
“竟还有这种法子?!”
“傅里正,就是用寻常柏枝来熏用吗?可还要再添什么别的?”
“傅里正,今日晚些且来我们村看看罢,救救我们的田地!”
“英才,当真英才!此法若真有用,傅里正便是救了整个金台县!”
一时间,整个堂上或是央求或是赞赏,来来去去都同傅德清有关。
傅德清高扬头颅,显然很是受用。他甚至能想到,没过就久,他就会成了这金台县的大功臣,走到哪里别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生平难得受到这样真心实意的吹捧,傅德清飘飘然地扫了一眼身边的里正们,忽而余光一瞟,就见坐在最末端的老张头连看都没看他,只顾着同站在他身后那丫头说话。
老东西。
傅德清眼珠一转,想到方才来时他还敢顶撞自己。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他趁着大家都在相谈的功夫,往后走了几步到里正身前,“老张头,听说你们村的蚜害很是严重,今年只怕要颗粒无收了?”
里正抬眼见是他来,不愿多言,只道:“不劳费心。”
见老张头这样不识好歹,傅德清笑着摇摇头,弯腰凑近他颇为得意道:“老张头,今日你若肯跪下求求我,喊我一声‘爹’,没准我就能细细告诉你到底怎么驱这蚜害,毕竟当爹的不能害儿子不是。”
他吃吃笑了几声,见里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狠狠道:“老不死的,我今日就把话放这儿了,我这除蚜的法子你可别想用,从今日起,我傅德清保证你在这金台县找不到一根柏枝,今年你们村就等着喝西北风罢!”
“傅里正!”乔伯石被他的话气得满面通红,却又不敢真的上前同他动起手来。
“叫什么?”傅德清斜看了乔伯石一眼,抬手点点石湾村几人,嗤笑一声重新走了回去。
蔑视之情溢于言表。
被人当面威胁叫爹,如野狗骑头拉屎。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乔元拍拍里正的肩膀,指了指上头。“里正,我去去就来。”
里正抬头看向她,犹豫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乔伯石还未思量明白,就见乔元径直从后排走出,往前一直走到跟傅德清齐平。她冲周进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石湾村乔元,也有一治蚜害的法子。”
“哦?”没想到他这小小金台县也能卧虎藏龙了。周进眯起眼睛,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那你便也说说吧。”
傅德清闻言有些不满的张嘴道:“大人您可千万别信她,黄毛丫头哗众取宠罢了。还不快快下去,丢人现眼!”
“怎么,知县大人都已经发话了,傅里正竟还要赶我走,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这治蚜的法子比不得我的?”乔元笑的人畜无害。
傅德清气窒,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上头的周进,瞧不出他的神色,便道:“丫头毛没长齐口气倒不小,你且说说你的法子是什么?”
乔元却不接话,她转而道:“单说法子多没意思,恰逢知县也在,不如我们立个赌罢。”
“赌什么?”傅德清下意识跟着问道。
“便赌,一刻钟内,谁驱的蚜子最多谁便胜出,如何?”
傅德清听完哈哈一笑,他还当是什么东西呢。他挺了挺胸脯道:“那我便应你这赌约。”
“不过……”,周进话锋一转,“瞧你这样子,怕是也没什么银钱傍身罢。这彩头……”他露骨地上下扫了乔元一眼,故意留了半句话不说。
乔元负手而立,任由他打量,“咱们便赌,谁输了叫谁一声爹吧。”
她这话一出,堂下登时哄笑起来,连周进都不禁展眉。
有人道:“傅里正,你今日怕是要喜得闺女了。”
“正是正是,莫不是这姑娘瞧着傅里正家境殷实,想认个干爹罢。”
“此言有理。”
堂上笑作一团,站在末尾处的乔伯石却是面色惨白。
他咬了咬牙对里正道:“元姐儿这是要干什么,她难道想连着我们石湾村的脸一齐打不成?”
连田经义都不禁侧身对二人道:“上方兄,你带的这丫头什么来头?我看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啊。”
里正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认定乔元的法子是河伯所授,定然比傅德清那劳什子烟熏法强多了。心里虽有些担心,但面上仍算镇定。
“元姐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我们且再观望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