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凤》俞嵬

7、第 7 章 虞凤程的目

　　虞凤程的目光从姜臻年的面上毫无情绪地一掠而过，并无停留。

　　“你不认得我？”

　　姜臻年近乎挑衅的疑问只得到虞凤程长久的沉默。

　　他对面前人有所耳闻，他不清楚姜臻年究竟是因宁宇桓那层而难掩敌意，还是有意激怒他，影响他的心态，却怎么也没想到，姜臻年是真的想要得到答案。

　　姜臻年紧盯着他，执拗地偏要揪出他愤怒或轻蔑的情绪不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证明虞凤程的毫不在意只是伪装。

　　可没有，半点也没有。

　　虞凤程只兀自戴上全息头盔，低头开始调整参数，从头至尾都毫无波澜，好像眼前人眼前事不能勾起他的半点情绪。

　　如此淡漠，如此冷静，显得此时心潮澎湃的他如此可笑。

　　他的未婚对象宁宇桓与自己传出绯闻闹得昴宿人尽皆知他不在意，他的队友被自己下了脸他不在意，积分赛上他们作为对手对上，他也不在意。

　　这算什么？

　　他处心积虑做出的所有事，虞凤程却都不在意，那他又算什么？

　　姜臻年心头气血上涌。

　　他可以接受一年前的姜臻年被无视，却不能接受费劲心思在做足事情后，终于坐在他对面的姜臻年仍然被当作脚下的一粒尘埃。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许久之前，在虞凤程十八岁的成人宴上，在虞凤程不知道的时候，才是他们的第一面。

　　彼时，同年十八岁的姜臻年终于熬到昴宿的录取通知，应得上一句千帆过尽，苦尽甘来的光景。

　　喝着污水养着一身血脉筋骨，打碎牙也要和着血吞下去的耻辱落于身后，终成过往，他终于从贫瘠、灰败、恶臭的垃圾星脱身，一脚踩上第一星的土地。

　　姜臻年以为他迎接是崭新的、光彩的人生，以为自己终于攀至高山，未来如星辰烨烨。

　　可他跨越亿万光年，度过星海，只是在十八岁的那年，为别人成人礼盛宴奔走，成为上百个服务生中的一个，淹没在来来回回的人群中。

　　而彼时的虞凤程作为生日的主角，远比眼前更为骄矜、傲慢和无比伦比的美丽，穿着一身黑色缀红的礼服，像是油画中的王子。

　　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乌泱泱的人群，像是在看脚下密密麻麻的蝼蚁。

　　姜臻年站在万阶之下仰望，仰得脖子几乎要折断过去，却只能看到他昂扬的下颚，在聚光灯下渡了一层金光。

　　有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他身侧，神态殷勤地与他说话。

　　三楼是金字塔的顶层，而他坐在塔尖的王座上。

　　命运的玩笑，错位的人生。

　　两条相背而行的生命线，几经曲折，又在十八岁这天交汇。

　　谁又能想到，他们都拥有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生呢。

　　姜臻年的手臂不可遏制地微弱地痉挛颤抖，无意识地用指尖狠刮过指腹，抵出一道惨白。

　　那张仰视着的，看不完全的面容逐渐在他面前放大，越过重重人群，此刻坐在他的对面。

　　与虞凤程如此近地平视，他发现原来虞凤程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徒一张绮丽无奇的面皮。

　　姜臻年如是想到。

　　姜臻年心中像支了一口大锅，十九年烈火熊熊，一刻不曾停歇地煎熬着不甘、嫉恨，此刻如热油浇头，蒸出滚滚毒烟烫得他痛彻心扉，烧得他鲜血沸腾。

　　他改主意了，不想按原计划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叮！请注意，个人积分赛第六域比赛决赛即将开始，即将开始第一组对决。左方选手姜臻年，右方选手虞凤程，请确认就位。”

　　“选手已确认就位入座。如选手在比赛中感觉不适，或因其原因提前结束比赛，请按座位右手边的黄色终止键。如准备好，请按座位左边的红色按键，开始比赛。”

　　随着机器人的播报，两人都毫不犹豫地按下红色按键。

　　“双方已确认参加比赛。10秒后将进入第六域，10、9、8……”

　　随着倒计时，两人的头顶有蓝荧色的蛛网状的丝线交错着涌出，两人闭着双眼，表情平静，宛如休眠。

　　观众席纷纷议论：“不愧是S阶的，域感就是强，早上的A级赛组进第六域的时候疼得脸都扭变形了，他俩脑域交流和喝水一样。”

　　“这姜臻年怎么说也是个3S的审判者，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呢，虞凤程到底是S，差他两个等级，赢下虞凤程，可就真在昴宿立威了。”

　　“踩着虞凤程上位，是这么容易的吗？虞的域能是灵窍，本来就是精神控制，在这个第六域的虚拟比赛里有天然优势的，狮子固然凶猛，可在水里怎么咬死鲨鱼？”

　　虚无的静谧中，虞凤程蓦然地睁开眼。

　　他环看四周，发现自己此刻身处于一片茂密的雨林中，周围是古树参天，笼罩着浓厚的白雾，视野里极其混沌不清。

　　他抬脚欲走，却察觉脚下感觉有异，低头才自己踩在一片泥泞的、令人作呕的烂泥上。

　　这不是他构建的场景，也就是说是他步入了对方编织的场景，这也意味着对方的域感要强于他。

　　域感中搭建一个绝对恐怖，危险的场景，迅速覆灭绞杀对方，是对非精神方向的觉醒者快速绞杀的手段。

　　大部分高阶的觉醒者，都能规避明显的危险，所以一般精神力者都会搭建一个真实的，平和的场景，等对方融入场景，再制造不同的危险，覆灭对方的精神力。

　　所以也称觉醒者为清醒的造梦者，越强大的精神力，越能搭建复杂的地方，越真实的场景。

　　虞凤程凑近看着周围树木上清晰的，质感真切的表皮，心中一沉。

　　他警戒地尽力感知着周围的第六域能力波动，却没有捕捉到对方的踪迹。

　　在此刻，对方织了一张巨网，藏在阴翳里虎视眈眈，而他，成了网上毫无防备的猎物。

　　倒是，对方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藏匿后给他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反而出了声，又固执地问出那个问题——“虞凤程，你不认得我吗？”

　　虞凤程觉得这是个陷阱，没有出声，更努力地捕捉着对方的踪迹，却仍然在一片空茫中无所适从。

　　在哪里？

　　他能躲在哪里？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对于他的沉默，对方似乎迷惑、愤怒。这是第六域，是精神世界的具象化、在这里，一切都是内心的写照，情绪在此刻剥落一层层的伪装，显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听出声音中的愤怒，虞凤程神思一凝，在手心幻化出一柄一米多长的红柄银刀，利落地执在身前。

　　迷雾骤散，他头顶的树木上，赫然是一条盘在树梢的赤色巨蟒，愤怒怨毒地盯着他，淬了毒的眼，吞吐着血红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