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耽美文之后》潏言

11、风波平，旧敌来 弟子间私

　　弟子间私自打斗，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更不如说是寻常事。对此，宗门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可闹大到摆上台面来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

　　外门大长老无忧道人，年逾七百，冲击元婴期后期圆满刚成功出关，还没来得及跟老友叙叙旧，就因刑狱司长老拿不定主意，而接到了这么一出上禀。

　　一来，外门欺压外门，为受欺者出头、大打出手的却是个内门；二来，此事在内外门闹开了，无数弟子都盯着，若是处理不当，少不了一阵怨声。

　　无忧道人了解原委后，看看一半死不活、六伤势各异的男弟子，又看看两毫发无伤的杜文芸和鱼盏。

　　以多欺少，他又不是老昏头了，还能不知道孰对孰错？

　　于是憨态可掬、白须飘飘的无忧道人，不消一刻便当众下判：七名闹事弟子逐出宗门，杜文芸禁闭思过三日，鱼盏闭门思过三日。

　　一时掀起轩然大波。

　　本要与杜文芸同行历练的几名内门一看，再想为杜文芸求情也说不过去了，只好将历练延期三日。

　　三日后，宗门传送大阵前。

　　鱼盏：“‘顺顺梨梨’，阿芸，祝你这一趟圆满成功。还有，切记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知道了吗？”

　　杜文芸看着手中她递来的两个梨子，保藏许久，梨子却仍很水嫩。她唇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她固然能保护好自己，可她呢？

　　那七个弟子的下场，在场之人皆有目共睹，可她此去一年半载，失了她作依傍，鱼盏还会不会受欺负？谁又为她鸣不平？

　　纵然放心不下，历练一事却不可再耽搁，杜文芸牵过她的手道：“嗯，你也是。”

　　耳语几句，她将东西不由分说地飞快塞入鱼盏手心，抽身离去。

　　鱼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高挑的红衣背影消失在阵法中，抓紧了手心，不再多作停留，背身而行。

　　————

　　“小师弟，是你？”

　　窥机处前，鱼盏讶然出声。李业被逐后，窥机处的守门弟子及其他杂役弟子均换了人，还特地布下了禁灵阵以防再有闹事者。

　　兰径朱槛，搭梁绕椽，阁门垂绦悬铃，一男童端端正正站在门前，双手揣在袖中，垂目似是神游天外，闻声抬眼看向鱼盏。

　　鱼盏停在他身前，张了张口欲说什么，却一时之间无言凝睇，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小师弟也不声不响，相凝睇，既像若有所思，又像在等待什么。

　　鱼盏站在原地苦思，不一会终于福至心灵，取出那把素色油纸伞，连忙蹲下浅笑。

　　织锦彩绦缀华阁，融光金铃摇清音，间方疏隙筛攲影。

　　“小师弟，终于又见着你了，喏，你的伞。那日多谢你将它借予师姐。”

　　恰时风来光起，如见毕阳霁雪。

　　男童垂眸接过纸伞，轻声只道：“嗯，你来了。”

　　二人随后走进窥机处，跨进门槛的一瞬，一股无由的恍惚冲刷过脑海，鱼盏一顿，定了定神，看着小师弟瘦小的背影，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心底那奇怪的感觉又烟消云散。

　　窥机处深处，天井般高深，一贯明亮如昼。七拐八弯，穿过一洞又一洞隔屏，不枉小师弟带路，鱼盏终于找到了归还经卷的书格。

　　经卷浩瀚如海，书格书匣堆叠如山，让空间显得逼仄。鱼盏处理好后，转身看到不远处对着一方书格若有所思的小师弟，走到他身侧。

　　这番话埋在心底不知多久，她斟酌着，犹疑开口：“小师弟，在断尘司干活……很累对不对？”

　　小师弟一顿，侧首，仰面向足有自己一个半高的人，没有表情：“很累？”

　　他语气平缓，几乎无起伏，鱼盏不料这下将反问听成了确定，心底轻叹一口气。

　　即使是仙门之首如衡剑宗，也不免鱼龙混杂。弟子们有的会为了精进锱铢必较，也有的会为了享乐光阴肆抛，却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处理杂务上。

　　如此一来，对于那些一无靠山，二不得赏识的小弟子们，杂役这种难以熬出头的职事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修仙一途，愈早上道便愈多受益。凡人之命短如夏花，既是早生慧根，资质又如何能差？这群孩子却困囿于琐碎之间，蹉跎年华，或是一生穷尽，也未必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鱼盏神色郑重，而又温和，“小师弟，师姐想问问你，你可想修仙？

　　“若是想，以后就跟着师姐吧——师姐一定会好好教你，会保护好你。”

　　她的神情，仿佛内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让人觉得，答应她，就是这世上最佳的不二之选。

　　可那在她眼里看来，饱经风霜、少年老成的男童，却是反应平平，轻摇头。

　　逼仄的空间放大了声息，鱼盏感到自己的呼吸就此止住了。

　　难道……

　　原身的名声就这么臭到让人不信任吗？！

　　——鱼盏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与怀疑。

　　气氛就此凝滞，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小师弟自顾自取下一卷竹简，轻轻抖开，尘埃散落，

　　只听他口中慢念：“天分阴阳，地分刚柔，天地浩然……”

　　一瞬，一种强烈的直觉油然而生，鱼盏脱口而出：“等等！”

　　可就恰在同时，小师弟不紧不慢合起竹简，抬头看她。

　　“有人于阁外寻你。”语气平静，而莫名透露出意味笃定。

　　又来了，那股恍惚。

　　鱼盏哑口无言，为什么……她会觉得不对劲？问题出在哪里？

　　她为什么觉得，他的每一动作，每一只言片语，都如精心预计过般？

　　鱼盏像被定住般，与眼前人对视几秒，伸向竹简的动作终究作罢。

　　二人并肩复路至阁门，果不其然，鱼盏见着了三丈外，一位“熟人”双手举于口侧，正铆足了劲扯嗓：

　　“鱼盏——出来，你给我出来——出来见我——你别躲着不敢出来——”

　　鱼盏此时的表情，就好比浇了酱又淋了醋。

　　而陈玲心这厢，一见到她，激动得也不顾别的了，不假思索飞奔而去，浑没在意到，先前任她无论如何捶打，都固若金汤的屏障已然消失。

　　奔到鱼盏面前，她堪堪稳住身形，上气不接下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张口就是：

　　“你竟敢耍我！！”

　　无故受诘，鱼盏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陈玲心，“耍你？”

　　她就差没把不可置信写在脸上了。

　　陈玲心又恼火又难以启齿，眼看鱼盏事到如今还在装傻充愣，气得跺脚。

　　举门上下，谁不知道鱼盏是名副其实的废柴，三年都不能突破练体，连杂役都不如。从前陈玲心也一直以为如是，可直到自己落败，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输给了鱼盏！

　　或许是自己大意，她回想斗招的一幕幕，满心都是不甘。于是乎，她作好了万全准备，在练功台一连蹲守鱼盏几日，势必要一雪前耻。

　　可几日来，她连鱼盏的一个影子都没蹲到，好不容易捕到她的风声，马不停蹄赶到窥机处，却亲眼目睹她回击李业一行人是如何的身手。

　　从此她幡然醒悟：三日冰，非一尺寒，鱼盏从前不过是在蛰伏，隐藏实力！

　　那她呢，她又是什么？从前处处都要压鱼盏几头，得意地享受击败她的快意，可到现在，却发现自己才是跳梁小丑般的存在，不是成了鱼盏的垫脚石是什么？

　　这段日子里，她气得要死，可一想起鱼盏那日朝她递手的那幕，想起她那时似笑非笑，又想起许多二人不对付的过往……

　　她心乱如麻，理不清心中到底是何情绪。

　　当下，她心中分明的只有恼火，盯着鱼盏，口中就要喷发怨怼，视线却扫到她身侧平平无奇的男童，一下卡住，憋了憋才道：“你跟我换个地方，我们把话说清楚！”

　　鱼盏疑惑了，陈玲心此举到底有什么意图？原身同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本就势同水火，若是可以避免，她并不想与其扯上什么干系。

　　她皱眉，难得语气强硬：“有话就直说。换什么地方？怎么，你是又想跟我打一场？”

　　越憋越恼火，陈玲心心下一横，索性破罐破摔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装作废柴就等着翻身的这天？！等着别人都笑话我！”

　　此话一出，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昭然若揭，鱼盏也是觉过味来了，敢情这位好面子的大小姐是心有不甘啊。

　　还以为什么事呢。

　　顶着对方愤愤不平的眼神，鱼盏的神色一下就平和了，“自我进宗起，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废柴，你一直以来不也如此想？可你现在这么想，是觉得所有人，包括你在内，所有人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