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谋朝令半谋君》执冥持苍

549、第 549 章

　　等到一坛酒水都被倒了个一干二净，师徒二人同步将酒坛一甩，落于江中，豪放大笑。

　　接着，又同时飞身而起，踏水而去，将方才甩出的酒坛提了回来，以免污染江水。

　　二人对视一眼，沈醉眉宇间的愁色淡去，已是豁然开朗。

　　他用酒坛打了孟淮妴胳膊一拳，道：“你这个徒儿，老子收得倒是不亏！”

　　孟淮妴脸上的纱布已经被冲掉了，暗红的疤痕露在外头，被雨水冲刷得泛白涨大。他看着那道疤，再看看孟淮妴湿透了的头发，感动，但不必多言。

　　他没再淋雨，主动走到船舱内，运起内力将衣裳蒸干。

　　孟淮妴紧随其后，黛禾也上前帮她处理伤口。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随着聂无尘对沈醉的管束越发宽松，沈醉的自由也越来越多，还联系上了自己的属下帮忙。终于在两年后，6031年假死出逃。

　　没让几个属下跟随，各自追求自己的自由。

　　“我叫沈醉，自己起的姓名。”沈醉强调道，“孟淮妴，你的师父，永远都只是沈醉。”

　　孟淮妴郑重答应下来：“好，你永远都是沈醉。”

　　——

　　五月二十六，卯初，一行到了寒泉山下。

　　孟淮妴调派的可信人手也已在悄然集结于此，卫尚也在其中。本来就担心聂无尘出尔反尔扣下沈醉，现在知道他们的过往后，孟淮妴更认为自己如此安排实在正确。

　　到了山顶，留下黛禾及暗卫带着人往外围了一圈，吩咐道：“在我们出来之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而后几人一脸严肃地打开聂无尘所在山洞的铁门。

　　现在，沈醉已经放松许多，神情中已做好了准备面对。

　　孟淮妴看了一眼他，他还是往日模样，瞧着邋遢。心中微叹，不知他瞧见门后精心打扮后的聂无尘，会是何种态度。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开门之后面对的，会是一个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的聂无尘。

　　别说精心打扮了，他甚至比沈醉还要难看，简直狼狈不堪，毫无形象可言。

　　孟淮妴还指望他研究续命药，就保持着表面尊敬，上前问道：“前辈，你怎么了？”

　　他的身旁是一地的药瓶，都要堆成小山了。

　　长轮的速度比她还快一步，看着一地的药瓶，又扫向药架第一排，走过去拿起几瓶，都是空的。

　　他失声道：“这些都是主上做药人的八年间吃下的毒药与解药，没想到又被制了出来，可现在都空了！”

　　聂无尘抽搐得厉害，说不了话。

　　沈醉也已经走过来，但他的速度很慢，似乎不在意聂无尘的死活，眼睛死死盯着其面色，抓过手腕把脉。

　　孟淮妴相信他的医术，抬眼间注意到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一沓纸，应是药方。转而将地上架子上的药瓶看在眼中，足有数百瓶之多，疑惑道：“全部都是？”

　　印象中，长轮之前写出的殷南殊所服药方，并没有这么多。

　　长轮解释：“主上每回试药，都需要服下一种毒药，毒性分为九级，每一级都有一种或多种解药，也算是复生药。先服毒药，再根据反应制解药、服解药，才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研究复生药的效果。”

　　“我当初写出的药方，是每一种毒药最强的一级。而对应的解药，由于药方有重合，只有剂量区别，就只写完整所用，没有对应剂量。不过那些解药，也有或弱或重的毒性，是以服下也很伤身体。”

　　说着，他看向聂无尘，目色复杂。

　　聂无尘是他的老师，可也不算是，毕竟一切都是他主上的合作换来的。八年之间，他主上受的苦，都是聂无尘带来的。

　　聂无尘都不曾有丝毫手软心慈，他又岂会对其担心在意。

　　此时，聂无尘的抽搐已轻许多，似可以控制身体了。

　　长轮不禁问道：“前辈，你为何吃下这些药？”

　　“不……吃，如，何……了解？”聂无尘艰难地发出声音。

　　地上的药瓶，自然不可能是一日之间全吃完的，但也都是近日所服，很多装的都是药液，瓶口还挂着药汁印子。

　　再看第一排的蒙着一层灰的空药瓶，孟淮妴想起数日前所见的聂无尘，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聂无尘早在她找来之前，就在为殷南殊试药了。

　　只不过当初所服速度，没有这么迅猛，如今这在数日间堆积的空瓶，是操之过急了，也不知在急什么。

　　此时，沈醉终于把完脉，皱眉道：“活不过一刻。”

　　闻言，孟淮妴连忙拿出身上带着的药瓶，道：“师父，我有九转还魂丹，你看有用吗？”

　　没想到聂无尘真如他上回所言命不久矣，这药或许是带对了。只是此药存在几十年，不知药效是否还完全具备。

　　“九转还魂丹？”

　　沈醉与长轮等人同样疑惑。

　　孟淮妴点头：“数年前中余拍卖行拍卖的那一粒。近年都没有它的消息了，恐怕这是世上最后一粒。”

　　“最后一粒”提醒了沈醉，他面色猛地一变，再看聂无尘已是恢复恨意，伸手便去翻找聂无尘的衣裳。

　　“师父，你找什么？”孟淮妴奇怪道。

　　沈醉没有回答，见聂无尘身上没有找到，就要松手去别处找，却不妨被聂无尘抱住。

　　整个胳膊抱住，聂无尘翻了个身，甚至有将沈醉的整个胳膊压在怀里的趋势。

　　沈醉脸上出现浓重的厌恶，毫不客气，一脚将他踹飞。

　　聂无尘撞在石壁上，再重重面朝下落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的双唇不可控制地贴着地面，却还是拦不住他低低发笑。

　　因为笑着，眼角的皱眉更多，和凸起的青筋混在一起，像是扭曲着将要褪下人皮的、无法甩掉的厉鬼，在封闭的山洞中分外瘆人。

　　孟淮妴脚步微微向他移了点，因为发现他早已想为殷南殊用心制药，此时见他的惨状不免有些犹豫。

　　一方面认为沈醉踢得好，这种烂人，她也想趁他病要他命；一方面又觉得或许聂无尘与殷南殊还真有点师徒情，想着他或许真能好好研究出续命药，当下得赶紧给他喂下九转还魂丹。

　　沈醉却面如寒霜，抬起下巴，如看污秽地看着聂无尘，回答孟淮妴：“他聂无尘岂会为了旁人舍命？我听闻，有人的九转还魂丹被盗了。”

　　丹药被盗一事，孟淮妴数年前就听说过。

　　那头，聂无尘笑声突然停止，独自努力着，想要翻个身。他宝贝的鹤簪也掉落在地，他想捡起。

　　众人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帮忙。

　　沈醉则移开目光，四下扫视，最后目光一凛，在聂无尘方才倒地的地方，伸手就可触到的床脚后停留。

　　他蹲下身一摸，下一秒，果然摸出一个药瓶。

　　瓶身贴着“九转还魂丹”五个字，清清楚楚，映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众人心中震动不已。

　　早料到聂无尘卑鄙无耻，没想到他竟然卑鄙到了如此地步。

　　怪不得，怪不得时间如此凑巧，他们才上山，打开铁门，看到的就是聂无尘在猛烈抽搐。

　　怪不得聂无尘要在短期内吃下这么多药。

　　原来，都是为了人为地制造自己“命不久矣”。

　　想到他方才抱着沈醉的胳膊，孟淮妴就一阵恶寒。

　　苦肉计吗……

　　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为老不尊，实在诡计多端、阴险狡诈。

　　聂无尘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也不尴尬，他终于将自己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头却是扭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醉。

　　唇上的血像是才吃了人，眼中的光痴像是还想再吃人。

　　“无双，我是有九转还魂丹。”

　　他压着喉咙，让自己发出完整的句子，“可是我，还是命不久矣，你需要对我进行后续治疗。半步，半步也不能离开！”

　　这样不惜用性命将人绑定在自己身边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孟淮妴眉头深皱，恶心得想吐。

　　不是她太不克制，而是聂无尘的声音和表情，实在过于变态，一句旁人说来无甚恐怖的话，在他嘴中，就变了味，难以形容的瘆人。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给聂无尘一刀，结果其性命的冲动压过了要救殷南殊的目的。

　　无法想象，沈醉曾经受过多少苦。

　　这还没完，聂无尘拿起鹤簪，举到嘴边轻轻一吻，道：“无双，你看，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一直留着。”

　　“九转还魂丹的副作用太重，你如果不想我服用，也可为我制解药，桌上那沓药方，头几张都是我才开的。药材，也已备下，你好生养着我，一年、两年，总能彻底……”

　　孟淮妴眼前一花，待看清时，沈醉已经到了聂无尘面前，却是又踹一脚，将其再次踹飞。

　　聂无尘这回吐血更多，脸色也已黑紫，看来命悬一线了。

　　孟淮妴不禁看向桌面上的药方，和桌角配好的一包药材，或许沈醉方才制药还来得及，但是现在……

　　又受了一脚的聂无尘，恐怕没命等了。

　　只有九转还魂丹了。

　　所谓副作用，不过是“无论男女，都将不能人道，且无法孕育子嗣”罢了。

　　他聂无尘，难道还想人道不成？

　　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