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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菱舞落宫墙》 第一篇古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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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的骄阳已带着灼人的力道,炙烤着脚下的大地,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烘得燥热难当,黏腻地缠在人身上。
元瑾刚从喧闹的集市折返,肩头还落着些许尘土。一脚踏进屋内,横梁上忽有一抹红影如鬼魅般倒挂而下,乌黑的长瀑般的秀发倾泻直下,若非那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及时响起:“瑾哥哥!你回来啦!”,元瑾那蓄势待发的拳头恐怕早已挥了过去。
“一惊一乍的,哪有半点女儿家的模样,快下来。”元瑾沉下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指责着红菱。对方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灵巧的飞燕,稳稳落入元瑾怀中。她玉臂顺势勾住元瑾的脖颈,一双明眸闪烁着狡黠又耀眼的光芒,活脱脱一个勾人心魄的小妖精,“可瑾哥哥还不是照样纵着红菱。”
元瑾紧绷的面容微微柔和了些许,语气温顺地哄着怀中勾着他脖子的小丫头下来。红菱被这般温言软语哄着,心中颇为受用,便听话地落了地。可她脚刚沾地,元瑾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身形微动,已闪出屋外,“咔哒”一声,利落地上了锁,将红菱困在了里屋。红菱又气又急,抬脚便往门上踹去,门外的元瑾却笑得温和,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师傅他老人家有令,你若再不好好抄功课,偷偷跑出来玩,便把你锁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瑾哥哥!你这个叛徒!竟然跟我爹爹串通一气欺负我!啊啊啊——”里屋传来红菱气鼓鼓的叫嚷。
红菱的父亲,乃是京城第一坊——莫坊的坊主,旗下掌管着数十家歌舞坊。自莫家祖辈起,便以宫廷坊的身份在京城站稳脚跟。王室贵胄常聚于此议事论政,莫坊也因此肩负起收集政事情报的重任,广纳四方讯息。当今朝中,三皇子势力庞大,而与之争夺嫡位的,还有六皇子。六皇子时常造访莫坊,与坊主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权谋交易。
每逢外邦大臣代表其国前来中朝示好,莫坊作为宫廷坊,总要献上精妙的歌舞以助雅兴。
这一日,一切都如往常般顺利,演奏已近尾声,就待献上那压轴大戏——“盛放之蕾”。这舞乃是莫坊倾注了无数心血编排的得意之作,却不料突发变故:此舞的领舞芊允,在登台前不慎扭伤了脚踝,连行走都成了奢望。芊允是莫坊当下最红的舞女,这“盛放之蕾”的风姿神韵,也唯有她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一时间,歌舞坊的人乱作一团,坊主正在殿前陪宴,众人没了主心骨,个个手足无措。就在大家唉声叹气、一筹莫展之际,元瑾突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宴席之上,坊主正与群臣谈笑风生,酒杯刚要触唇,动作却猛地一顿。与众人脸上惊艳的神情不同,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盛放之蕾”的舞池中,缓缓绽放的“牡丹”,竟然是红菱那丫头!
坊主心头剧震,目光紧紧锁住舞池。只见那抹红影赤足轻点,红袖飞扬,身姿辗转间,真如一朵盛放的红牡丹,妖冶而明媚。红裙在旋转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惊艳,每一个动作都美得动人心弦,摄人心魄。
一曲终了,舞影定格。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就要赏赐这朵明艳的“红牡丹”。红菱身着一袭红裙,面纱之下,隐约可见绝色倾城的轮廓。皇上命她取下面纱,让众人一睹芳容。坊主此刻已是大汗涔涔,他早料到这“盛放之蕾”能在御前大放异彩,莫坊定会因此捧出一位贵人,却万万没料到,今日替下芊允的竟是红菱。虽说红菱还只是个未及笄的丫头,可如今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当年引得整个京城王室贵族为之倾倒的月华夫人。
坊主的心早已揪成一团,皇宫虽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深宫似海,他是万万不愿红菱踏入这趟浑水的。红菱依言缓缓摘下面纱……瞬时,满座皆惊,坊主更是一脸错愕,失声问道:“菱儿……你……你这脸是怎么了!”
红菱一脸委屈地瘪着嘴,声音带着哭腔:“爹爹,您还好意思说!女儿这几天都快没脸见人了,脸上的疹子怎么治都不见好,您都没关心过女儿一句。”
皇上反倒被这直率又有趣的姑娘逗乐了,颇为怜惜地说道:“女儿家若是容貌受损,可就糟了。前些日子朕得了些玉露膏,萧贵妃说这药效极佳。来人,赏赐红菱姑娘玉露膏一盒,金丝十匹,罗绸十匹,玉明珠一对。”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红菱连忙谢恩。
回到坊中,宗堂之内,坊主手持家鞭,一鞭狠狠抽在元瑾身上。红菱见状,急得立刻扑上去护住元瑾,哭喊道:“爹爹!您为什么要打瑾哥哥!”
“你还好意思问!你也该打!”坊主怒不可遏,扬手就要将鞭子挥向红菱,却被元瑾硬生生挡了下来,那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师傅,当时那种情形,只能让红菱代替芊允上台。”元瑾忍着痛,沉声说道。
坊主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可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你……”
元瑾沉默了。他自然知道,红菱脸上的“红疹”,是他亲手画上去的。可那是因为……他不能让红菱被选入宫,不能让她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坊主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满心的疲惫与复杂,转身离开了宗堂。那晚,红菱依偎在元瑾身边,轻声问他:“那皇城,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有些事情太过复杂,复杂到连元瑾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红菱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守住眼前这个鲜活的人儿,不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
(二)
此事过后不久,红菱便被她父亲强行送到了药山谷,跟随南云医师学习医术。初到药山谷时,红菱便悲催地发现,这偌大的山谷里,除了她,就只有南云医师和一个话少得可怜、性子又内敛的师兄。本就是被强行送来的,红菱哪有什么心思钻研医理。
她每天在药山谷里闲逛,山谷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景致,几乎都被她踏遍了。百无聊赖之际,她便盯上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师兄。这个师兄一点也不有趣,不像她的瑾哥哥,会对她笑,会陪她玩闹。于是,红菱把“改造”这个沉默的师兄,当成了自己来药山谷后的第一个“宏伟目标”。她每天变着法子逗他,想让他展露些不一样的神情。偶尔,宋翊会难得地从摆弄各种药草的间隙抬起头,淡淡地瞥她一眼,语气不愠不怒,带着和他本人一样的清冷:“无聊。”红菱心里嘀咕,她当然无聊啊!还是闲得发慌的那种无聊!
宋翊每次去采药,红菱就在一旁捣乱,采些不知名的野草扔进他的药筐里。后来,宋翊实在是忍无可忍,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你若实在无聊,我去捕只野兔给你玩。”红菱一听,两眼瞬间亮了起来,脑袋点得像捣蒜:“好啊!好啊!”
每当看到红菱这丫头一天到晚围着宋翊各种搞怪逗乐,南云医师便捋着他那白花花的胡须,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自从这丫头来了,这冷清的药山谷,总算是多了几分生气与乐趣。
那日,红菱像往常一样去药房找宋翊,却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他的影子。南云医师说,宋翊去南山采药了。红菱一听,立刻乐颠颠地往南山跑去。可她寻遍了宋翊常去的那几个地方,也没找到他。正纳闷时,一阵山风吹过,隐约有打斗声夹杂在风声中,传入她的耳里。她循着声音,费力地爬上高高的山坡,竟看到陡坡的另一头,一群黑衣人正围攻着宋翊,看那架势,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红菱心下一惊,远远望去,只见一袭玄衣在众多黑衣人之中沉稳应对,宋翊面对数十名高手,竟也能以一敌十。他……武功竟如此厉害?
但随着打斗时间渐长,红菱渐渐发现,宋翊体力不支,渐渐落入了下风……她暗叫不好,必须做点什么帮他才行。可她又不能以身犯险去引开那些黑衣人,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不行不行。正在红菱愁眉苦脸思索之际,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带着药草的气息——她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宋翊正吃力地抵抗着众杀手的围攻,心中清楚,再这样耗下去,必然凶多吉少。就在他打算转变战术,由防守转为进攻,速战速决之际,鼻间陡然传入一股熟悉的药粉味。他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红菱就在不远处,只一眼,便在山坡上寻到了那抹熟悉的红影。
其他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异样,齐齐掩住口鼻。一名黑衣人反应极快,倏然转身,直扑山坡间那抹红影。宋翊心下大惊,想要阻拦,却被其余杀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红菱见自己被发现,心猛地一跳,慌乱中一脚踩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疼得她龇牙咧嘴。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把寒剑已直抵她的喉间!红菱惊得浑身一僵,刚想开口求饶,却见眼前的黑衣人一动也不动,随即直挺挺地向旁边倒去。她身后,正是宋翊那张冰冷得骇人的脸。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陡然一轻,被宋翊提着,飞速穿梭在丛林之中。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红菱被宋翊带着在林间飞掠,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就在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之际,宋翊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丛林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红菱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为首的黑衣人追到近前,冷冷说道:“你已无处可逃了!”
宋翊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红菱,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他问:“红菱,你相信我吗?”
“啊?”红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揽入怀中。下一秒,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嗖嗖的风声,刮得她脸颊生疼。红菱失声尖叫:“啊啊啊——”这一跳,她和宋翊怕是要彻底粉身碎骨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做了鬼,也绝对跟宋翊没完!
当红菱被浑身的酸痛疼醒时,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一股雀跃涌上心头,她“腾”地坐了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便见身旁的宋翊重伤昏迷,气息微弱。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红菱突然记起,宋翊带着她跳下悬崖时,是以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她的……红菱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这个笨蛋,怎么就这么傻?
她当下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俯身仔细检查宋翊的伤势:肋骨断了三根,右手骨折,左腿受了重伤,身上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她之前撒出去的那药粉,也让他受了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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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从一片炙热的灼痛中挣扎着醒来,入眼便见红菱蓬头垢面地蹲在山涧边接水,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泥污的脸颊上,活像个失足跌进臭水沟的女鬼……他只觉五雷轰顶,眼前一黑,猛地闭上眼,竟又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宋翊是被一碗苦涩难当的汤药呛醒的。他没命地咳嗽着,红菱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替他顺气,脸上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得意:“你醒啦!看来这药果然没熬错,那边还有好几碗呢。”宋翊一听,咳嗽得更厉害了,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在宋翊终究是清醒了。他望着自己身上缠满的、大小不一的草药,只觉得一阵崩溃。无奈之下,只得在他的指点下,红菱重新替他上了药。至于那些骨折断裂之处,红菱不敢贸然动手,怕一个不慎伤了他性命,便寻了些木块替他简单固定着。可宋翊竟让红菱把木块拆了,自己硬生生将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红菱在一旁看得触目惊心,他本就断了三根肋骨,此刻又强忍着剧痛接骨,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浸湿了鬓发。宋翊瞥见她一脸呆滞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鄙夷:“你的承受力也太差了。”
红菱这才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啊……宋翊……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