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tensix

9、第九章

　　八月的暑假，正是天气最炎热热的时候。

　　骄阳似火伞般撑开，天空也亮得耀眼，在路边低垂的细枝一动不动，被晒到地上的叶子树影此刻也都蜷缩成为一团。那点灰绿色的叶片，凑近去看时，上面还都发卷打蔫了。

　　身上感觉不到一点被吹过来的风，稠乎乎的天气也仿佛被凝固了那般，前面的中央广场，依然有不怕热的行人撑着遮阳伞，说笑的从她面前过去。

　　为了热闹，市里新办了个旅游节。从互联网到地铁站前面的宽屏，广场上的巨幅招商广告更是24小时不间断的在那循环播放，公交车的外观，那些铺天盖地的物料宣传，让这个原本还有些冷清的小城，很快就挤进来不少游客。

　　大中午的太阳都能把路过的行人晒伤，顶着那股热浪，女孩独自站在那片梧桐树荫下，白色的娃娃领衬衫，粉色的百褶裙，她白皙干净的脸上被太阳的火气闷烤，不少的汗珠从她额前滑下。

　　她呆愣的看着前面，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害怕和局促。

　　背后的水泥砖墙，墙上是街头艺术家们的即兴创作。她紧张的握住手机，看到从自己面前结伴过去的路人，脸上的表情更加慌张，无措还有胆怯的样子，像极了那被主人给遗弃在街上的宠物。

　　男孩一路小跑，在知道她又迷路后，他表现的尤其紧张。

　　根据女孩在电话里的描述，他找到这个地方，可是环顾周围都没看见女孩的踪影。他着急的在人群里穿走，看着从自己身边过去的每一个人，生怕看错，又怕看多了眼睛会变得模糊。

　　终于，在那个角落，他找到在发呆的女孩。

　　送了口气，男孩快步过去，护住就要被旁边人群给挤到的女孩，牵上她的手，把人带到马路对面，那家还算安静的咖啡店里。

　　男孩领着她在店里找了一圈，有个既能避开空调风口还靠窗的位置，让她先坐下缓缓，自己去一楼点单的地方，给两人都买了杯喝的解渴。

　　男孩打开手里那杯饮料，推到女孩面前，“你怎么了”

　　女孩小口喝着饮料，不好意思的去回答他，“我又迷路了”

　　她满肚子委屈，可是抬头对上男孩那张因为热气而还在发红的脸时，她只觉得愧疚，把脑袋压下，不敢去看他。

　　“让我说你什么好”男孩无奈笑笑，伸手去把她的脑袋抬起。

　　女孩小声反驳，“我也不想啊，我还问了好多个人，但就是找不到路”

　　“你就不能改改你这迷糊毛病”男孩说，“要是以后我跟你不在同一个地方了，你要怎么办？”

　　“会吗？”女孩茫然的眨着眼睛。

　　“当然”男孩故意吓她，“按照你现在的成绩，等到明年高考结束或许我们就不会在同一个学校，甚至还可能不在同一个城市，一个南，一个北，中间隔着大半个地球的那种”

　　女孩问：“你要出国”

　　男孩点了点她额头，她到底在想什么啊，说这么多，她只能听见这最后半句，意思还都搞错，“我是说如果”

　　女孩清亮的眼睛里有被失落覆盖，她慢慢的去喝了几口面前的奶茶。

　　男孩本想解释，只是看到她又突然转变的情绪，抬起头，她欢喜，“我决定了，我要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不跟你分开，那我就不会走丢，最最最重要的是我不管走到哪里，你都会找到我，然后带我回家”

　　“我记性差，方向感也不好，总是不知道前面要怎么走”

　　“没事，还有我呢”

　　“沈欢，我不会让你走丢的”

　　记忆重叠，好像周瑾辰也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后来，不管在戏里，还是剧外，我们都走不见了。

　　*

　　有温暖的风从隔壁的出风口吹来，一梦惊醒，沈欢摘下眼罩。

　　周围有光可不算太亮，方才登机的时候，H市的天也才刚刚擦黑，这飞行的几个小时当中，机上的乘客大多是在补觉，偶尔会有人从她旁边的过道走去。

　　迷迷糊糊的换了个姿势，她按着两边的太阳穴，指腹轻轻转动，有种发力但是舒服的触感。

　　沈欢有点清醒，她坐起来，也想从刚才的那场梦中挣脱。

　　梦境和过去交缠绕在一起，还有她刚拍完的，那些戏里的片段。

　　“您需要什么？”空姐过来，小声询问。为了不打扰在旁边休息的其他乘客，她还特地蹲下来。

　　沈欢轻声说：“一杯威士忌，谢谢”

　　“好的，您稍等”空姐礼貌的和她微笑。

　　连轴转了几天，在补完需要重拍的戏份后，她出剧组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几个毫不相关的镜头在剧里也是横挑了许多幅度。或许上一秒她还是那个满怀着少女梦想的学生，到下一个景，她就变成佝偻着身体跪在女主面前，掩面痛苦祈求原谅的中年老妇。

　　沈欢在这部剧里演的是个十足十的反派。

　　偏执，占有欲强，原本是男主角的青梅竹马，可因为男主角要提前出国，她没来得及准备所以去晚了一年。在第二年她满心欢喜的去找男主角时，却发现在男主角的身边已经有了个和他相配的女主角。

　　她开始对女主各种使坏，不遗余力的去拆散他们。她欺骗，冤枉，试图破坏两人的关系，但这些事情并没有影响到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她气不过，决定雇人雇车去撞女主，可是不知怎么，她自己却站在了马路中间，最后女主角为了救她而被车撞倒。她害怕，可是不敢报警，慌忙逃走，女主也因为错过最佳的抢救时间，而变成了植物人。

　　她一直沉浸在抛下女主，选择独自逃跑的阴影里，最后逐渐步入癫狂。

　　这样个意味不清楚，逻辑全无的人物，沈欢在看到剧本时也是有满脸问号。这角色有什么存在必要，不诚心是来恶心人的么。

　　“这剧本我给你接了啊”Rom走过她身后，轻飘飘的说来一句。

　　她身体换了个方向，和Rom吐槽，“你说世界上的男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她就非得盯着眼前这个，没了就去找下一个啊，何必呢，看到人家秀恩爱，她心里难受，把手指掐的，你看这一句，她刚做好的美甲都把手心掐出血来，你说她是不是找虐，干嘛要站那看呢，直接走啊”

　　Rom倒着咖啡，认真叮嘱，“这角色的热度大，你好好演啊”

　　沈欢盘腿坐在椅子里，她看向Rom，“热度，被骂的热度？”

　　Rom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边走边说，“等这部戏上了，我让公司那边再去安排几条热搜，短视频渠道再这么投送运营一下，角色的知名度有了，你的曝光也就上去了”

　　沈欢听见他这通已经非常熟练了的操作安排，表情无奈，“我谢谢你啊”

　　Rom还没听出她这话里藏的不痛快，在那滔滔不绝，甚至开始勾勒起她以后的人设走向，“赵导的戏，加上又是前几年大热的小说ip改编，虽然是个配角但咋也有流量了啊，到时候我再给你接几个好点的角色，扭转一下形象，挽回点口碑。对了，你最近也别闲着啊，我给你约了个表演老师，专门教你这么去演好这种坏人”

　　沈欢不服气，抱着双臂问他，“演坏人这种还需要教，撒泼打滚，专门干各种坏事不就好了”

　　“有脑子的坏人和没脑子，你选哪种”Ron坐在她对面，翘起二郎腿，给出两个方向让她自己去选。

　　沈欢放下剧本，果断，“有脑子的”

　　“那就跟老师去学”Rom说，“你的角色虽然看上去可恶，但你没觉得她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吗。你得去发掘这个角色的内涵，编剧导演想要去表达和塑造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物，开始想象自己就是这个恶毒女配，她为什么恶，什么原因导致的恶，这就和哪种没脑子的作恶不一样，观众看上去也会更舒服一点”

　　沈欢托起下巴，靠在前面的桌子上，意味深长的看着Rom，“你这些想法，不去做编剧真的可惜了”

　　Rom笑着，喝了口手上的咖啡，“谢谢夸奖，在做你经纪人之前，我确实写过几年小说”

　　沈欢伸了个懒腰，说什么是有逻辑作恶，但实际，那些理由倘若要去仔细推算的话，还真是一点都站不住脚。很多是一时冲动，或者是受到谁的挑唆，目的就是要把男主给抢回来，好像她的人生只是围绕着男女主去过活。

　　感情好的时候，她是两人的调味品；感情遇到挫折爆发矛盾，她就成发泄口，又当黏着剂；最后高潮，她是那块能让他们走去幸福道路的垫脚石。

　　一个没有自己灵魂和思考，只是推动剧情作用的高阶npc罢。

　　她想着，却又回忆起刚才做的那个梦。

　　虽然片段，但在最后听到的，那个会让她惊醒的声音沈欢很熟悉。她有好多年，没这么近距离的听见周瑾辰的声音了。

　　这个圈子其实不大，有心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周瑾辰的近况，还有和他相关的消息。但是沈欢不想，当初是自己提出来的分手，现在就没必要再去做事后的留恋。

　　“您好”空姐已经走到她身边，只是沈欢还在想自己的事。

　　见她没有反应，空姐又提醒，“女士”

　　沈欢回过神。

　　“您的威士忌”空姐说着，放下她前面的桌板，把拿来的酒杯放上。

　　“谢谢”沈欢点头致意。

　　清新的威士忌酒里还冒着小泡，沈欢浅抿了一口，那股清香却不浓烈的酒精气味，很快就在她的口腔里蔓延。

　　沈欢其实不喜欢酒，或者说她是不喜欢酒精带来的那股眩晕，让人迷迷糊糊，浑然不晓得发生什么，比起微醺，她更想要清醒。

　　哪怕知道这是条不归路，她也想清醒的看见自己走完。

　　只是偶尔，在某些个特定时候，这酒精也能算做是个助眠好物。

　　还剩下半杯，她一口气喝完。

　　趁现在的意识还有清醒，她看向自己的左右两面。右手座位里的米亚已经把自己给缩成了一团，在原本就不算太大的位置当中，她安静睡着，身上还盖了件外套。

　　左手隔着条过道，那人用呢大衣和针织帽遮住了脸和全身，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他的座位下还有本摊开的杂志，应该是睡觉前看的，睡着后没意识，也就忘记手里还有这本东西了。

　　借着客舱里模糊的亮光，沈欢盯住地上那本杂志。她看差了杂志轮廓，也不知道封面上的人是谁，可心里却又莫名觉得这人很熟悉，是自己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上来名字。

　　在酒精上头的前面几秒，她仿佛看到隔壁座位上的那个人，好像醒了。

　　作为三年才开一回的大型时装周，在没开始之前机场就已经来了不少提前蹲守的记者和粉丝。他们架起机器，手指快速按动，想要在这个混乱的环境当中，去捕捉一两个尚且可用的镜头。

　　沈欢拉着脸，她困倦的坐进车里，米亚把刚买来的蜂蜜柚子茶给她，“Sandra现在有好点吗？”

　　“头疼”沈欢烦恼，摘下脸上的墨镜，她揉着眉心，就不该在飞机上喝那杯酒的。

　　Rom在副驾驶位置往后看来，“知道头疼你还喝”

　　“睡不着就想来一杯，谁知道那玩意的后劲这么大”她掀开柚子茶上面的白色小盖，因为是刚买的，所以里面还有点发烫。

　　Rom调弄平板，看着接下去的行程，头也不抬的说：“你不是不能喝酒的吗？”

　　“不是不能喝，是不能多喝”沈欢解释，“我不喜欢喝醉的感觉”

　　“那你还喝多”

　　沈欢别过头，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又困，完全不想去搭理他。

　　Rom说，“晚上那个饭局我帮你推了，回酒店好好休息，别整出其他幺蛾子了”

　　“这么好？”沈欢还有点不相信。

　　后视镜里，看着还满身酒气没有散的沈欢，Rom嫌弃的白了她一眼，“我是怕你这副憔悴难看的样子被记者拍到，放上新闻，最后倒霉的人不还是我”

　　“原来是怕麻烦，我还以为是你良心发现了呢”沈欢小声吐槽。

　　Rom哼了声，“我就坐在前面，耳朵没聋”

　　“哦”沈欢敷衍的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