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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膏药 ...

  •   棠水照着程赴锦留下的地址,去闻人俪的住处正式拜见她。

      结果棠水刚一进门,便发现姐姐棠韶也在这里。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

      此处没有别人,姐姐或许会以家人的身份对她说些什么,或者与她说说家中姐妹的近况。

      她自顾自期盼着,姐姐却先移开了目光。

      棠水一呆,很好也收拾好表情。

      她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能理解棠韶的做法,否则她就没有必要远离家人,住在城郊的清宁观里。

      她也配合棠韶,不再与她有任何交流。

      两姐妹仿佛从未相识的陌生人,隔着半个庭院一左一右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女子到来。

      她哈哧哈哧地进门,显然是跑了一段路才及时赶到。

      她与棠水站得更近些,顺口打招呼道:“今日可真冷啊,我叫公孙珊,你呢?”

      棠水想着棠韶不愿让人知道她们是姐妹,便隐去自己的姓,只道:“叫我小水就成。”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出现的不是闻人俪,而是程赴锦和几个打下手的小厮。

      他拿着一把铜匙打开了门锁,每人案上都已经摆好一大摞书卷。

      程赴锦笑呵呵道:“这些都是闻人俪精心为你们挑选的……”

      程赴锦对她们好一番叮嘱,棠水总结了一下他话的内容。

      最要紧的就是她们要在三十日之内,将桌案上的书册看完并牢记于心。

      以及每隔五日会有一次考试。

      话末,他又着重说,闻人俪不喜外人在她的地盘出入,所以她其实住在隔壁院子的那间楼里。

      两个院子都被闻人俪买下,中间打通,用一扇门隔开,门一般是锁上的。

      不过即便有时没锁着,她们也不要擅自过去。

      因为闻人俪的脾气非常大,她只要发了火,天上地下,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程赴锦强调了几遍这件事,好像这是什么禁忌,如果触犯了,就会被闻人俪抓起来吃掉。

      交代完一切后,程赴锦很快带着小厮从这里离开。

      棠水粗粗翻了一下书。

      这些书涉及的内容跨度非常大,包含毒物的炼制讲解、本朝的律法条例、骨骼损伤检验图册、尸体解剖的技巧与手法……

      看着面前堆成山的书,棠水脑袋都胀了。

      她往左一瞧,只见公孙珊拿起一卷书,直接翻过一半开始看。

      她往右一瞧,只见棠韶也是如此,甚至她翻过去的比公孙珊还要多。

      棠水想起那批在冬桃林中答卷的学子,心想这些学子事先应当都被闻人俪布置过类似的任务,已经看过一部分内容了。

      相比之下,棠水落下了不少。

      她顿时有种晚到的鸟儿没虫吃的惊恐感。

      她不再多想,赶紧拿起书仔细读了起来。

      自这一日起,棠水每日都是最晚走的。

      不是她刻苦,实在是她是最晚被收进来的,进度比别人慢太多了。

      而在闻人俪的院子里待着的时候,她不会被回忆短暂附体,能很专心地将书看进脑子里。

      所以每回到了黄昏时分,其他人走了,她都会多留一个多时辰。

      第一次留下时她不是故意的,是看入了神,等到发现时,已经比平常的散伙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但是没有人驱赶她,闻人俪也不曾出现,程赴锦之前也没说什么时辰就必须离开,所以她多留一个时辰应当是无事的。

      回到清宁观后,她再赶紧吃饭洗漱,戌时便睡,寅时不到就起。

      这样起床后能保持最清醒的状态,看书的效率最高。

      这种每日只能睡两个半时辰的日子真是久违了。

      从前谢雪迟看不得她吃苦,总是在她偷摸学习时亲亲她的面颊,无声地引诱她上床歇息,她已经很多年都不熬夜苦读了。

      现在突然如此猛烈地学习,她身体不大受得住,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

      就这么痛苦地过了五日。

      第五日的时候,闻人俪抄着卷子出现了。

      题目太多,闻人俪给了她们两个时辰的时间,三人却都是赶在最后时刻才把答卷交上去。

      闻人俪的速度仍旧那么快,几人刚开始吃午饭,结果便出来了。

      棠韶并不着急去看,反正有棠水在,垫底的人选就有了。

      公孙珊对结果倒是很感兴趣,她吃得最快,嗖地就离开饭堂。

      棠韶见状也加快速度吃完离去,她不想单独和棠水待在一个屋子里。

      棠韶远远看见公孙珊趴在桌上翻看结果,她走过去先看了看自己的名次。

      唔,第一,不错。

      棠韶放松不少,又扫了另外两张卷子一眼。

      她目光忽而顿住。

      棠水……竟排在第二。

      她落下她们一大截,居然还能排第二。

      棠韶难以理解地看了眼公孙珊。

      公孙珊最近分心了吗,居然给棠水垫了底。

      棠韶仔细看完棠水和公孙珊翻在最上面的卷面,却发现公孙珊没有问题,是棠水答对的题目超过棠韶的预期。

      不是公孙珊太弱,而是棠水赶了上来。

      屋子里有些安静,静到棠韶忍不住说话:“棠水真是辛苦,我们半个时辰就能学透的东西,她要花三四倍的功夫。笨鸟奋飞,勤能补拙。今日她能拿第二的名次,实在是拼了命,令人钦佩。”

      她将自己的卷子抖了抖,朱红的甲等二字便在公孙珊眼前晃了又晃。

      棠韶暗示公孙珊:“我时常看见她下学后还留在这里看书,或许还得了闻人俪的指点,希望她没有打扰到闻人俪才好。”

      然而公孙珊没有在意棠水努不努力,是否得到了闻人俪额外的关照,反倒注意起了棠水的名姓。

      “小水也姓棠啊?哪个棠,和你一样的棠吗?糖水,她名字真甜啊。”

      棠韶一怔,她居然一时大意,直接把棠水的全名说了出来,暴露了她们俩的关系。

      她一直防着棠水出纰漏,最后说漏嘴的却是她自己。

      棠韶深吸口气。

      事已至此,她也不是什么不大气的人,干脆痛快承认:“是,我们是一个姓,都姓棠。”

      她顿了顿,道:“我们是亲姐妹。”

      棠韶说完,不给公孙珊再追问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书翻开了,她坐在桌案前许久,却没看进半个字。

      直到棠水回来,棠韶盯住她的身影,却没看见她跑去公孙珊那里看卷子,而是坐在角落里继续看书。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去瞧自己的名次,真够淡然的。

      棠韶不明白,棠水都落到这个境地了,怎么还能淡定读书。

      但凡心性脆弱一点的人,都不能在满城风雨后,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出来走动。

      棠水就是靠着极厚的脸皮和平稳的心态,才能和她们一样坐在这里。

      说到底,棠水的资质在普通人里出挑,但在她和公孙珊这样的天才面前只算平庸。

      从前棠水刚回到家时,父亲请人来教棠水练琴,她进步飞速,旁人要磨上许久的指法技巧,她在短短数日内便掌握了。

      父亲夸赞棠水机敏灵慧,棠韶心中却有淡淡的不悦。

      若是棠水当真担得起这夸奖便也罢了,可她分明是每日背着人偷偷练琴练了数个时辰,这才赢得了众人的惊叹。

      真正的天才不需如此苦学。

      所以棠水不是真的聪明,她才是。

      棠韶将目光定在书上,接下来只要她也开始用心学,很容易就能稳坐头名的位次,将棠水一直压在底下。

      想到这,棠韶几乎有些怜悯她,因为棠韶要开始认真了,棠水很快就会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她不懈努力就能抹平的。

      棠韶让人悄悄去清宁观打听了棠水的作息,摸清棠水回去后到底额外多学了几个时辰。

      她下定决心,第二次考试来临之前,棠水额外学多久,她也要学多久。

      棠韶按照这个计划准备了第二次考试。

      第六日清晨,棠韶眼底青黑,她看向同样精神不振的棠水,露出浅淡的笑容。

      这一回棠韶作答时胸有成竹,运笔如飞,比上次提前了一炷香的功夫交上卷子。

      卷子交完,她无事可做,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歇息,抬头看棠水与公孙珊奋笔疾书,低头看几只蚂蚁在冰天雪地里寻找食物。

      她怜悯地注视着它们。

      若是人和蚂蚁一样,都能尽早认清现实,待在自己应在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个世道便会更有秩序,也更加整洁。

      她怀着这种心情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才走到凑在一起看成绩的棠水二人身后看了看。

      公孙珊,仍旧是丙等。

      至于棠水,嗯,是甲等。

      嗯?甲等。

      棠韶转头,直着眼看自己卷子上被朱笔批下的字。

      乙等。

      棠韶的眼珠来回看。

      甲等乙等甲等乙等甲等乙等……

      无论看多少遍,甲等都被记在棠水的名字下,乙等则属于她。

      棠韶一言不发,美好的心情如同雪崩,劈头盖脸地将她的自信拍散。

      这是怎么回事?

      是意外吧,棠水发挥超常,所以胜过了她。

      难怪棠水这般高兴,还与公孙珊约定,明日做酥脆的薄肉烧饼带给公孙珊吃。

      且让棠水高兴这一阵子好了,她被夫君和棠家同时抛弃,多可怜啊,棠韶让她一回,也不算什么大事。

      棠水不会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棠韶暗暗攒着劲,只等第三次考试结束,让棠水认清她该处的位置。

      然而就像见了鬼一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棠水得到了甲等、甲等,还是甲等。

      棠韶安静地崩溃了。

      她也好好学了,学的时间比棠水只多不少。

      如果棠水是真的聪明又勤奋,心志坚毅脸皮还厚,那她不就很厉害吗?

      那不就说明她棠韶不如棠水这只泥巴猴吗!

      棠韶被惊出一身的汗,一晚上噩梦连连。

      第二日清醒时,她又发现自己想岔了。

      棠水擅长溜须拍马,很会讨人喜欢。

      棠水考赢她,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日日下学后特意留在院子里,趁机讨好了闻人俪。

      棠水必定是从闻人俪那里提前得知了出题范围,精准研究,才考得比她好。

      棠韶认为自己推断出了真相,终于释怀。

      棠水光靠这样的小聪明是成不了大器的。

      否则为何棠水流落在外时没能混出个名堂来,在遇见大姐,被大姐带回京城认亲之前,棠水还在小饭馆里做厨娘。

      她一双手都因干多了活而皲裂脱皮,冬日要用厚厚的膏药敷上,才不至裂开渗血。

      她若真有才智,怎么不能赚到一笔大钱,自己经营酒楼做东家。

      棠韶安心下来,棠水只是会迎合讨好别人,从中得到微末的好处,那些小聪明让棠水有了她自己很聪明的错觉。

      其实她真的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爹已经放弃她,棠家已不想认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了。

      ————

      棠水趴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连续一个月的熬夜与辛劳让她憔悴不少,就连天生上挑的眼尾都挂了一些下来。

      她有点心疼,用手指把自己的眼角往上推。

      起来啊,不要再往下掉了。

      她左右看看,发现头发也有些干枯。

      棠水找出一把梳子,梳子一端有只小月亮,是谢雪迟给她刻上去的。

      棠水摸摸月亮弯弯的角,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便将它放回盒中,免得坏掉。

      她和谢雪迟的故事戛然而止,再无接续的可能,所以她要保护好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要损坏。

      等到她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一件件地回忆它们的来历。

      棠水保持平静心情的秘诀之一就是,不要回忆过往一切不好的事情,不要将痛苦反复咀嚼。

      因为憎恨与哀痛会把人扭曲。

      但是如果是与谢雪迟有关的回忆,她可以接受痛苦,牢牢地将所有过去记住。

      头一个月高强度的灌输过去后,闻人俪开始带她们去义庄,教她们辨识伤痕、判断死亡时间之类的仵作手艺。

      再过一阵子,便轮到她们亲自上手解剖无人认领的尸体了。

      三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日日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但棠水和食物有不可解的羁绊,远离它就远离了幸福。

      所以她即便吃不下肉,也想方设法地用萝卜丝、蒿菜、虾粒搅拌成面糊,炸了不少菜丸子,配上香喷喷的蛋饼,把自己吃得面色红润有光泽。

      公孙珊跟着她一块吃,每次棠水从食盒里端出菜,公孙珊都激动不已,表示过阵子第一次解剖尸体时,她一定拱棠水上去,做第一个上手剖尸的人,让她独占出彩的机会。

      棠水听完又想起了一些让她忍不住难受的画面,胃口大消。

      她假笑着把炸丸子一个个夹回来,说不要这么客气。

      公孙珊把她夹回去的丸子用筷子叉回来,眉飞色舞地说,要的要的。

      在这样忙乱的日子里,棠水难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最小的妹妹棠漪宁来了清宁观,而且还是特意来见她的。

      “姐,是我呀。”棠漪宁从毡帘后钻进来,取下帷帽,对她笑出一排白牙。

      棠水心里一软。

      和棠韶对她的回避与忌讳相反,棠漪宁满脸喜气,毫无芥蒂。

      若是亲朋好友因她的过去对她多加贬损,嫌她丢人,棠水便丝毫不感到愧疚,逼急了她,她还会发火。

      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凶悍可怕的。

      但是棠漪宁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棠水反倒觉得十分对不起她,牵累了她的名声。

      棠漪宁看她的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

      棠漪宁摆摆手:“无妨无妨,姐姐,我都要做皇子妃了,谁敢笑话我,我就命人掌他的嘴。”

      她这次来就是要亲自告诉三姐姐这个好消息。

      英王昨日已请下圣旨,他们俩的婚约已成,就待礼部择定吉日完婚。

      英王与四皇女显王,是承继大统可能性最大的两个人选。

      所以她呢,就先做英王妃,以后运气好,说不定就是皇后。

      到时候姐姐就是皇后的姐姐,谁还当面敢说姐姐的不是,姐姐也就再也不用躲在这个破道观没滋没味地过日子了。

      她才不像爹,自家人嫌弃自家人,那是最笨的做法。

      她知道姐姐在这里,才选这个地方来上香的,而且她把英王也捎上了,这样爹娘也不好指责她跑来清宁观见姐姐。

      棠漪宁一路过来,有些累了,两人便躺在床上一起说小话。

      棠漪宁得意道:“英王可喜欢我的脾气了,我看他嘛,也像个模样,就答应嫁给她了。”

      棠水笑起来,觉得妹妹还是那么可爱,英王喜欢漪宁,确实是个有眼光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犯了困,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屋中没了说话声。

      棠水太久没睡个好觉,却做了个极其晦气的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海里,她擅水,那海却又热又烫,她没能逃出生天。

      原来这海是巨人的一锅肉汤,而她是里面一口鲜美的肉。

      棠水浑身热汗地吓醒,一睁眼却看见整间屋子都着了火。

      她心头狂跳,都快吓死了,她猛力掐妹妹的手臂,将她掐醒,拽上她蒙住被子奔出屋。

      惜珠和宝霓早在外边急坏了,见她们跑出来,喜极而泣,连道玄女娘娘保佑。

      棠水和棠漪宁惊魂未定地看着彼此。

      两人身上都有轻伤,方才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现在才觉得身上数个地方都疼痛难忍。

      惜珠等人赶紧把她们俩带去安全的屋子检查,两人身上都有不少火星子溅到的烫疤。

      棠水原本就备着一些药膏,其中有一种伤药能清凉止痛。

      她找出药后赶紧去妹妹暂居的客房,一进门就听见棠漪宁吱哇叫唤着痛。

      棠水跑进去送药,却闻见了浓郁的药膏气味,又见妹妹被丫鬟帮着披上衣服遮盖住腰背上缠着的绷带,其下透出淡淡的茶色膏体痕迹。

      原来妹妹已经上好药了,棠水松一口气,搬了个小圆凳在她床旁坐下,问她这药可靠吗,是哪来的?

      棠漪宁的丫鬟代为回答,说这事惊动了她们的娘亲盛夫人,盛夫人让家中手脚快的武婢先快马赶来送药,漪宁小姐擦的正是盛夫人命人送来的。

      棠漪宁泪眼朦胧地问:“姐,你不疼吗?”

      “疼啊,”棠水点头,“但还能忍。”

      可漪宁应该忍不了疼,棠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道:“我给你说几个探案故事听吧,从前松宁县有个初出茅庐的小仵作,她被县衙正式录用那日,验的第一具尸便是当初退了她婚的未婚夫……”

      棠水开始给漪宁说案子,闻人俪给过她们一些陈年旧案的卷宗手抄本,让她们闲暇时随便翻阅,放松头脑。

      她记得里面大多数案子的细节,此刻边回想边改编,让漪宁猜凶手是谁。

      棠漪宁听入了神,渐渐的,也忘记了身上的痛。

      等说到第二个案子的时候,盛夫人赶到了,她进门一手抱着一个女儿,连声痛骂放火的人,竟然祸害到她女儿头上了。

      她方才差点都进不了这清宁观,因为明镜司的人在山下设了守备,暂时不许人进出。

      起火原因尚未完全查明,但明镜司已然插手此事。

      毕竟英王今日也在清宁观,一个皇子和一个未来的皇子妃差点被烧死在这里,明镜司介入探查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盛夫人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果然京中遍布明镜司的眼线。

      棠水听见明镜司三个字,就想起谢雪迟。

      她静静听着,不知道接下来是从母亲的话里听见谢雪迟的名字好,还是不要听见他的名字好。

      这念头只在她心里转过几个瞬间,她便有了结论。

      她想听见他的消息,一点也行,没什么意义的也行。

      她很想念他。

      盛夫人却没提及谢雪迟,她抱着她们俩拉家常,一会儿骂那些和大女儿作对的官员一二三四五,一会儿问棠水过得怎么样。

      棠水一一作答。

      中途她和母亲靠得太近,发髻不慎被母亲的发簪勾乱。

      她从母亲怀里起来,捋好头发,重新贴到母亲身边,母亲原本背对着她,此时十分自然地把她又搂住了。

      棠水心中备受安慰,觉得自己是母鸡身后的小鸡。

      小时候她见过母鸡带鸡崽,就算有小鸡落后,或是掉在角落里,母鸡也会发现,回来找到小鸡带上,继续出发。

      不管母鸡有多少小鸡,不管她被落在哪里,娘都不会忘记她。

      她也是母亲心爱的小鸡。

      棠水觉得自己好幸福,如果能和妹妹、母亲停留在这一日就太好了。

      但是天黑了,妹妹要换药,娘亲也催棠水回去上药,最近小心些,不要再在夜里四处走动。

      棠水走之前,盛夫人给她一个药瓶,叮嘱她要好好照料自己。

      棠水拿着那药瓶回去,即便不拉开瓶塞,瓶中渗出的丝丝清凉香气也让人浑身舒畅。

      她闻得正起劲,心头忽然一顿。

      啊,她忘记把自己带去的那瓶药给妹妹留下了,她那伤药是洵阳医圣所出,给妹妹留作备用也不错。

      万一她的药疗效更好,妹妹伤能好得更快。

      她返回去,走到漪宁屋外时,正好听见漪宁吩咐丫鬟:“莫雨,把我这瓶药给姐送去。”

      棠水无声地笑,她们果然是一家人,连想的事都一样。

      “不可。”盛夫人制止了棠漪宁。

      “不要让你姐姐用这个,也别让她知道你用的药与她的不同。这玉沁膏是最好的烫伤膏,用了绝不会留疤,可惜已经失传,如今整个棠家也只有这五瓶,不够你们俩分着用的。”

      棠漪宁声调陡然拔高,震惊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有五瓶为什么不分给姐姐,说不准我用不了两瓶就好了。”

      “你能保证用两瓶一定就会好吗?你可是要做王妃的,身上怎能留着这些疤。”

      盛夫人耐心劝她:“你先用着,等你的伤都好全了,疤痕一个不留,那时候要是有多的剩余的,再给你三姐姐。”

      棠漪宁不可置信:“那都过去多少日了,那时候姐姐再用就没有效果了。”

      盛夫人叹气:“娘知道你和小水都是好孩子,小水若是知道这情形,也会把玉沁膏都留给你用,一定不会怪你的。可你若是非要把这些事情都挑明,反倒伤她的心。”

      盛夫人知道小女儿的脾气,只要分析利害,让小女儿知道这样会伤害棠水,她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地里又背着她,偷偷给棠水送一瓶玉沁膏了。

      棠漪宁安静许久,忽然问:“娘,你和爹,真的爱姐姐,爱我吗?”

      “娘当然爱自己的孩子,每一个都爱。”盛夫人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娘有四条命,你们四个一人一条拿去。可娘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只能分个轻重缓急。”

      而后她顿了顿,才简短道:“你爹也是如此。”

      …………

      棠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没有来过一样,离开了那间盈满温暖烛光的屋子。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从快到慢,风雪一路不停。

      她想,若是有用不完的好药,娘一定也会给她的,现在只是情况特殊,不是娘不爱她。

      棠水不想为此伤心,也不想哭。

      她回想一生中发生过的所有好事。

      小时候在山上遇见的肯让她摸的花猫。

      镇上的东家每月都按时给她工钱。

      少东家心善,每回与好友吃完酒,都会分她一块又香又大的猪蹄膀……

      棠水想得累了,她希望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别人搬不动也踢不坏,她的心也不会开裂。

      她站在原地,不想再挪动了。

      身边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听着他们说话,他们远去,她的头脑被风吹得僵硬。

      直到她听见两个明镜司的人在说,涂黎冬与谢雪迟都已到了清宁观,今晚要在敬真院中留宿,他们也要跟着留下。

      棠水手指动了动,转头往山上跑。

      她知道敬真院在哪,那里有一段长长的石阶,她的体力很好,一口气就爬了上去。

      她想去问他,他为什么把七成的家业都给她?

      他是想要她往后都过得好吗?

      是很爱她吗,就算因为她和谢呈的事让他被人议论嘲笑,他也不想她没钱花。

      她很感激他给了她这么多钱,多到她觉得暖和,每回想起都会流泪。

      再拐过一棵老树,便能看见敬真院的完整模样时,棠水停住了。

      她爬了太多级台阶,足够她冷静下来。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已经和离了,所以她不能再用她的问题和痛苦去打扰他。

      棠水呆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爬梯爬山难,下去却很容易。

      她折回一半路程,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

      这个距离很好,不会打扰到他,又离他很近,就好像她是在一个寻常的月夜闲游至此,她随时都能回头,跑过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石阶,回他们的家里去。

      他会欢迎她回来,看到她哭丧着脸,还会问明她伤心的缘由,抱住她一直安慰。

      今晚月光温柔,照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脸上,照亮尚未归家之人的前路。

      棠水慢慢低下头。

      她也有家,有人爱她,真真正正地在乎她。

      她曾经也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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