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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杯水车薪 拎着一 ...
拎着一大包东西回到7号楼时,正值放学高峰期。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站在单元门旁的绿化带阴影里,仰头望向14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夕阳将玻璃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轿厢壁倒映出那张过于稚嫩的脸,鸭舌帽压得很低,墨镜架在鼻梁上还没来得及摘下。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又荒诞。电梯在14楼停下,她快步走向1403,钥匙转开锁芯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进门后,她将购物袋放在玄关,径直走向客厅那扇落地窗。窗帘拉开一半,她侧身站在窗帘的阴影里,从上往下俯瞰小区的主干道。
正值放学时间,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校车和私家车里涌出来,在小区柏油路上疯跑追逐,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尖叫声和笑闹声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飘上来,嗡嗡的,混成一片刺耳的嘈杂。她眯着眼,视线越过那些晃动的小小身影,扫过小区入口的铁栅栏门、保安岗亭、围墙外那条直通主干道的辅路、路边停靠的车辆。
目光在每个可能的角落停留片刻。
她看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路边打电话,站了将近十分钟没挪地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对面,引擎盖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停不久;门岗的保安大爷正在和一个外卖骑手说话,骑手的电动车横在门口,挡住了半边通道。
古井将窗帘拉拢,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这里不安全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跟踪者的气息还残留在她的感知边缘,像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粘在皮肤上。她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对方是否已经掌握了她的住址——但从对方能在超市精准定位她这一点来看,这栋公寓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或者说,已经暴露了。
必须走。
她重新睁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快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门。风留下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深色系,宽大的卫衣、普通的牛仔裤、几件看不出牌子的纯色T恤。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换上,对着衣柜内侧的穿衣镜审视自己:普通,泯然于众,丢进人群里一眼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她将手机、充电宝、那本从超市顺手买来的零钱袋以及一小包纸巾塞进斜挎包,戴好鸭舌帽,压低帽檐。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天的公寓,目光扫过书架、书桌、那盆被她浇过水的小葱,最终落在那张45度角的相框上。
砰。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消防楼梯一层层往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单调的、有节奏的闷响。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每经过一层防火门,她都停顿两秒,透过门上的窄窗向外张望。没有人。没有异常。她下到一楼,推开消防通道的后门,从小区背面一处围墙的豁口翻了出去。
豁口外面是一条小巷,两侧堆满杂物,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看了她一眼。她穿过小巷,汇入主街的人流。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走了将近四公里。
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在步行街的服装城里穿行了两个来回,从东门进西门出,又在一座过街天桥上停了五分钟,装模作样地看桥下的车流,实际上在用墨镜反光扫视身后每一个停下的人。她拐进一条菜市场,在讨价还价的大妈和堆满青菜的摊位之间穿梭,最后从一个卖活鱼的后门钻出来,拐进了一条陌生的窄巷。
确认了。没有人跟着。
她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脚步。店面不大,招牌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门框上挂着一条卷帘门半开的铁链,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古井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埋头看手机,屏幕里传出短视频夸张的背景音乐和傻笑声。她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老板,借个电话。"
老板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柜台尽头努了努:"那边,蓝的。"
古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的小桌子上放着一部老式座机,蓝色塑料外壳已经泛白,按键上磨损得看不清数字,听筒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带。她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正常的蜂鸣音。
她看了一眼老板。老板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发抖,完全没有留意她的动作。
古井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用左手写的几个字——风的分量,记忆里碎片般的零星画面告诉她,那个备忘录里记录着紧急联系方式和银行卡号之类的东西。她按照记忆拨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的振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客气:"您好,火车票代购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古井压低声音,尽量让嗓音听起来不像一个初中女生,而更像一个嗓音细哑的成年人:"帮我查询去往荆州明天早上最快的一班火车票。"
她停顿了两秒,又补充道:"要最早的那趟,什么座位都行。"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女人回答:"明天早上六点二十有一班,硬座还有票。需要预订吗?"
"订。身份证号……"她报出了那个在备忘录里找到的号码,"名字,风。"
她挂断电话,轻轻将听筒放回座机。老板依然在看手机,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古井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推门离开了超市。
站在街边,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后天出发的话时间会更充裕,但她几乎没有犹豫——明天的票,一大早。越快越好。走得越早,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越少。
她去路边一家面馆吃了碗热汤面,坐在靠门的位置,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街道。面汤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微微发红,她慢慢地嚼着面条,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逐一排布。
吃完饭,她沿着主街散步般逛了一圈,找到一家规模稍大的超市。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货架间,她的目光精准而冷静:一整提矿泉水,两盒压缩饼干,几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一袋子能量棒。路过日化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顺手拿了一小瓶医用酒精、一包棉签和一盒创可贴——有备无患,她对自己说。
结账出来,她没有停歇。
五金店、户外用品店、杂货铺……她在城中村和小商品市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买了一捆细尼龙绳和一把多功能小刀,又在另一家店里淘到一个容量更小的背包——轻便、防水、不引人注目。傍晚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昏黄色,她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钻进公共厕所的隔间。
再出来时,她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衣服: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T恤,外面套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下身是深色运动裤。鸭舌帽换成了更低调的黑色棒球帽,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将旧衣服塞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把新采购的物资重新打包塞进背包,然后双手插兜,眯着眼,晃晃悠悠地走进暮色里,像个刚放学在街上闲逛的中学生,脚步轻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的计划像一架精密运转的钟表,在她脑内一格一格地推进。
火车票是幌子。现代购票需要实名身份证,她既然已经被盯上了,对方只要有一点渠道,就能查到“风”的订票信息。一张明早南下去荆州的硬座票,就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诱饵,会把追踪者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至于她本人——她在网上找了一个代取票的二手卖家,花几十块钱让人帮忙把那张票取出来,制造出“风已经拿着票准备上车”的假象。而她真正的路线是北上。她已经在一辆拼车群里联系好了司机,明天下午在城郊一个不起眼的加油站碰头,那辆车的终点站是距离龙游四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北方小城。
往北走。越远越好。在搞清真相之前,她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就在古井的鞋子踏过积水、身影拐入一条小巷的同时,龙游妖灵会馆的露天茶室里,一阵夸张的讲述声正混着茶香飘散开来。
…………
与此同时。
龙游妖灵会馆,东侧偏厅。
青梧靠在藤编的圈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碧螺春。偏厅里点着安神的沉香,烟线笔直上升,在雕花横梁处散开。
几个刚结束任务的小妖精围坐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听评书一样专注。
“……所以说,”青梧放下茶杯,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小家伙,可狡猾了。”
“青梧大人,您到底追了多远啊?”一个小妖精托着腮,满脸崇拜。
“多远?”青梧哼了一声,拇指和中指比了一个短短的距离,“就差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我跟了她大半条街,从那个叫什么——什么广场来着——一直跟到老城区。那小东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比泥鳅还滑。”
“那她发现您了吗?”另一个小妖精问。
青梧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发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赞赏,“但她装作没发现。这才是最绝的。一般人被跟踪了,要么慌张回头,要么加速逃跑。她不一样,该逛超市逛超市,该过马路过马路,甚至还在一个卖气球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十几秒——我当时还以为她真的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结果呢?一拐弯,人没了。”
小妖精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笑。
“青梧大人被人类小孩甩掉了——”
“是‘差点’就追上了!”青梧纠正道,碧绿的短发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重点不是我被甩掉了,重点是——一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刚觉醒灵质力不到两天,就有这种反追踪意识。你们说,这正常吗?”
小妖精们面面相觑。
“所以啊,”青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深沉起来,“馆长让我盯着她是对的。这种天赋,这种心性,放任不管——要么成为会馆最强的盟友,要么成为最难缠的敌人。就看她怎么选了。”
又一个小妖精举手:“青梧大人,那您明天还去跟踪她吗?”
“当然,”青梧说,“明天一早,我就——”
话没说完,偏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会馆制服的年轻妖精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青梧大人!”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青梧皱眉。
“那个——那个您让我们盯着的——那个叫‘风’的人类孩子——她买票了!”
青梧放下茶杯:“买票?去哪?”
“荆州!”年轻妖精把纸条递过去,“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龙游站出发。已经用身份证预订了座位,系统显示她会在明天发车前取票。”
青梧接过纸条,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荆州,”他喃喃道,“南下……”
不对。
非常不对。
青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圈椅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把小妖精们吓了一跳。
“消息什么时候到的?”他厉声问。
“刚收到。系统检测到身份证号在铁路售票系统里有预订记录,信息同步到会馆的情报网……”
“来不——”
青梧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式挂钟。
九点四十七。
距离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那张火车票——那个小家伙真的会去坐吗?一个昨天还狼狈不堪地从郊区废墟里跑出来、今天就能若无其事地甩掉跟踪的人类孩子,会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的行踪?
或者说——
她会不会,根本就是在让他们知道?
青梧的脸色变了。
“我的天哪——”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衫,转身就往外冲。衣角带翻了桌上那杯碧螺春,青瓷茶杯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桌,洇湿了纸条上“荆州”两个字。
“馆长!”青梧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馆长!!快!我需要帮助!!”
偏厅里,小妖精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青梧大人……怎么了?”
“不知道……”
“他好像很着急?”
“废话,你没听见他说要帮助吗?”
那个传信的年轻妖精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情报终端的平板。屏幕上,那张由铁路售票系统传回的数据整整齐齐地显示着——
旅客姓名:风
证件类型:居民身份证
乘车日期:明天
发站:龙游
到站:荆州
车厢:03
席位:12F
一切都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也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远处,青梧的吼声已经从三楼传到了会馆的前厅:“——那个臭小鬼要跑路!!”
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天井,穿过挂着红灯笼的屋檐,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房梁上的麻雀。
小妖精们挤在偏厅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追上去问。
只有刚才那个托着腮、满脸崇拜的小妖精小声说了一句:
“青梧大人……好激动啊。”
没有人接话。
远处,青梧的脚步声已经远到了几乎听不见的方向,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被撞开的门还在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凌晨三点。
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像有人用清水在深蓝的宣纸上晕开一笔。山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对岸的落叶松林晕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空气冷冽而潮湿,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扑在古井脸上,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坐在一辆破旧面包车的后排,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和一卷被褥,散发着长途运输残留的油渍和灰尘味道。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胖男人,鼾声此起彼伏,车顶的灯坏了,整个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光。
古井低头,手里攥着那部已经关机的手机。
她没有犹豫。指甲扣进手机侧面的卡槽,轻轻一顶,那张小小的、薄薄的芯片就弹了出来,落在她掌心里。她捏着芯片的边缘,拇指和食指同时用力——咔。清脆的一声,塑料与金属的复合体在她指间断成两截。她将碎片塞进座椅缝隙里,又用指尖往里推了推,确认它彻底消失在黑暗和灰尘之中。
没有SIM卡,它就是一块废铁。充其量只能当一个时钟和记事本用。警察会根据芯片定位追踪犯人,这种东西还是毁掉好——她不知道追踪自己的人里有没有警察,也不知道妖精那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但她不打算赌。
面包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着,车灯切开前方浓稠的夜色,照亮一小段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司机是个沉默的本地人,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沟壑,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上车",一句是"系好安全带"。古井靠在座椅靠背上,视线扫过窗外飞快倒退的、黑黢黢的树影和岩石轮廓。
她的最终目的地在西北方向。这条路贴着国境线走,沿途全是边境管理区,理论上进去需要边防证,但实际操作中各卡口对过境车辆和本地牧民车辆查得松,尤其是挂着本地牌照的车。她在网上查过——边境纵深大、驻防分散、监控密度低,只要能在那座北方小城找到中间人换车换证,就继续往西。
这些都是她下车之前用手机搜索、截图、记在脑子里的。现在手机已经废了,所有的信息都装在她那颗后脑勺隐隐作痛的大脑里。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觉得眼眶酸涩,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先补一觉再说。明天还很长。
她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侧过身,后背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沙沙声和引擎沉闷的低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里全是大片大片的阴影和一片空白,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车厢内投下细长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古井睁开眼,发现司机已经把车开进了沿途一个简陋的服务区,熄了火正靠在方向盘上啃干馒头。副驾驶那个胖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车外抽烟。
古井坐直身体,腰背酸痛,脖子僵硬。她从背包里摸出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把她最后一缕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与此同时,在龙游妖灵会馆一间朝南的房间里,墙上的挂钟指针正不紧不慢地从"12"滑向"1"。
青梧坐在窗边一把木椅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盯着地面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地板缝发呆。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腿有点发麻,才略微换了一下坐姿,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从昨天傍晚接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他几乎没合过眼,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去通讯室问一次有没有新的反馈。然而会馆能追踪到的只有基础的路线信息——那个订票记录显示"风"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买了去荆州的火车票,没错。但这具体意味着什么,那条路线是真还是假,会不会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这些细节和后续的通讯记录,必须通过人类那边的渠道来调取。
而人类那方,基本已经休息了。
青梧理解这一点。人类有作息规律,不像妖精可以在黑暗中保持多天的清醒和专注。但理解归理解,焦虑归焦虑。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被不断揉捏的纸,越揉越紧,每次呼吸都觉得吸进来的空气不够用。他看了一眼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每跳一下,他就觉得距离那只小鬼逃出他可能抵达的范围又近了一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尝试换一种思路——或者说,一种让他不至于当场爆炸的解释方式。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臭小鬼只是跟父母闹了矛盾,想叛逆一把离家出走呢?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孩了,青春期脑子一热,书包一背,觉得自己能走遍天下,结果不出三天就哭着给家里打电话。会不会,他们会馆这边反应过度了?毕竟那只是一个初中年纪的孩子,就算觉醒了力量,本质上也是一个孩子。孩子犯糊涂,闯小祸,是常有的事。
青梧不太喜欢揣度别人,尤其是不太了解的小孩子。但此刻,他忍不住开始顺着这个方向胡思乱想下去——这样想让他胸口堵着的那团纸稍微松了一点,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着陆点。
都是从小孩子长大的,都经历过一样的年纪。青梧那时候虽然每天修炼累得像死狗一样,无暇他顾,但也知道生理和心理急剧变化带来的那种躁动是什么滋味。时不时想跟全世界对着干,想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管,半夜翻窗出去溜达,在屋顶上躺着看星星看到天亮……他做了不少类似的蠢事。虽然他的师父当时气得胡子都歪了,但那些事最终也没有造成什么真正无法收拾的后果。
所以,以那个小孩的年纪,有这样叛逆的想法……虽说青梧作为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的成年人,多少觉得有点别扭,但他作为长辈——至少他自认为勉强能算个长辈——基本上,也能理解。只是有点尴尬。
他在脑子里慢慢构建出一个画面:找到她之后,她蹲在某条路边小店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脸上还沾着一点肉汁。然后他走过去,一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拎起来,她挣扎着扑腾两下,嘴上还要嘴硬:"你们谁啊?我不用你们管!放开我!"虽然那种场面想想就麻烦,甚至有点让人头疼,但至少——可控。她还活着,他找着了,事情没有变得更糟。
怀着这种复杂而自我安慰的尴尬心情,青梧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进走廊拐角处馆长的办公室。
馆长潘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摞文件。这位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脸上挂着一副明显的菜色,眼袋比平时重了好几分,显然也被这件事折腾得不轻。青梧走进来的时候,潘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夹。
"人类的反馈,"潘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夜又喝了太多浓茶,"刚送来的。你看看。"
青梧走过去,拿起了那份文件夹。纸张还带着打印余温,边缘有轻微的折痕。他随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些格式化的表格记录和通讯时间线,他草草地扫了两眼,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正准备往后翻——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高清聊天记录截图。发件人和收件人的信息被处理掉了,但对话内容清晰得连每个标点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代取票的人回复了一句"票已取,明天早上六点二十,荆州",而紧随其后的另一段对话,是同一个账号在同一天晚上发给另一个拼车群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加油站。北上。"
古井和拼车司机的接头时间、地点、方向,全部被记录在案,以连个委婉都懒得打的坦诚,极具冲击力地撞进青梧眼睛里的时候,他脸上的尴尬像一张被风吹裂的薄冰,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先是僵住了,然后微微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盯着那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像是希望能从里面找到另一个更合理的解读方式。但北上的时间、城北加油站、以及那份被取出来的火车票——荆州的火车票,明早六点二十的、用"风"的身份证买的那张——两相对照,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出问题。
他先是震惊,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冲击感从头顶一路劈到脚底。紧接着,震惊迅速转成了迷茫和难以置信——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一二岁的小孩,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被人追踪的情况下,在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里,策划出这种程度的欺骗?订票是陷阱,目的地是幌子,她买了一张她绝对不会坐的车的票,花了几十块钱找了个人替她把票取出来,制造出她准备南下的假象,然后转头联系了北上的拼车,选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到最后,青梧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
他维持着那个手捧文件夹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约莫一分钟。然后,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坐下来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苍白寡淡的脸,一路涨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明显的血色。
"刷啦"一声,他将文件夹甩在旁边的茶几上,文件纸页在空中翻飞了一下才落定。
"混账东西——!!"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桌上那杯凉透的茶都跟着抖了一下。
古井,那个臭小鬼,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一脸无辜,昨天还在他面前装得像个普通小学生的家伙,让他活生生地体验了一把心脏病人的滋味。青梧觉得自己的血管里像被安装了十吨烈性炸药,同时引爆,冲击波从心脏一路扩散到四肢末梢,让他指尖都带着一股麻酥酥的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鼓胀到极限又缓缓呼出——感到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像是肌肉在过度的情绪波动中拉伤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他恨不得掰开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脑袋,看看她那颗小小的头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或者——什么玩意儿占领了她的身体,让她跑来地球的目的是要干什么?这小屁孩是他妈的狐狸精变的吧?!要不然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一张根本不会坐的火车票,把他们一整个会馆都耍得团团转?
这些因为出离愤怒而乱七八糟汇聚到一起的情绪,各种碎片化的念头在脑内疯狂碰撞,毫无逻辑地撕扯、融合,最后终于通过某种乱七八糟的整合,像是无数条浑浊的溪流汇入一条大江,江流入海般地合成了一个最终念头——这个念头清晰、明确、且充满咬牙切齿的狠劲。
青梧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等他找到那个小丫头片子的时候,他决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确保她人没事的前提下,打死那个小兔崽子。
绝对要。
他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声在会馆的长廊里急促而沉闷。身后办公室的门被风带得半阖,桌上那份被甩开的文件夹里,那张高清截图依然安静地摊开着,上面的字清晰地记录着一个骗局的全部细节。
朱包回来了,小猪手戳戳戳打字
更改6.28,原版写的不好,已做更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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