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冬天》昔竹

50、除夕 “你看，下

　　好像，今晚就是除夕了。

　　温不语从噩梦里醒来，却没和任何人说，她昨天梦见了去世已久的外婆了。

　　在北山的家里，外婆还是老样子，穿着以前的旧衣服。

　　她躺在木质摇椅上，皱巴巴的手一下一下地摇着蒲扇，听到她吱呀一声打开了门，眼也不睁，就知道是她来了。

　　“小月亮哟。”

　　她笑着说，“你终于来看外婆哩。”

　　外婆躺在摇椅上，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暖黄色阳光爬上了半边门，懒洋洋洒在身上。

　　温不语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一切，只听见一句话，眼眶发热。

　　“都长这么大了，是个漂亮小姑娘了。”

　　外婆睁开眼看着她，眼里含着泪，苍老浑浊的嗓音变得越来越颤抖，“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你……”

　　温不语强忍喉咙的酸涩，走上前，却在即将碰到外婆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化为尘烟消散。

　　就差一点点......

　　“外婆！”

　　温不语竭力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愣神，看着空落落的手，时过境迁。
　　周围的景物变幻为旧时学校门口的小路。

　　回家的路上，小时候的她高高兴兴地前面走着，慢慢慢慢跑起来，又跑又跳，很是愉悦。

　　年过60的外婆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

　　温不语红着眼眶站在一边，见到外婆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哭着又喊了声，“外婆！”

　　外婆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追着小女孩跑。

　　她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外婆的脸。

　　如果……如果她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外婆相处的机会，她想告诉小时候的自己：

　　在田埂上要慢点跑，记得回头看看外婆。

　　最后，温不语被惊醒，眼角还带着残留的泪痕。

　　到那天下午，她已然快记不清那个梦了。只记得外婆最后和她说：

　　“小月亮，你慢点走，外婆老咯，走不动了。”
　　-
　　祈愿今天终于来见她了。

　　温不语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只是看着他，又回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

　　从昏迷中醒来，她的眼眸清澈，像是初见少年时那样，漾着一汪春池。

　　见少年关切地看她，她便笑，笑得有点甜。
　　她已经好多了。

　　【想去外面看看】

　　温不语身上还是疼，只能艰难比划着。

　　少年明白她的意思，可他不放心，反复和女孩商量待在病房里休息好。
　　可女孩出门的意愿十分强烈，生平第一次，她这样倔强拒绝了少年的话。

　　祈愿只能由着她来。

　　和照看温不语的医生护士反复强调，少年才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带她出了病房。

　　医院楼下的长椅冰凉，祈愿在她坐的位置垫了毛毯，再抱着她靠到自己的肩上。

　　平时的少年一向不善言辞，可今天，却同她说了许多他们以前的事。

　　“我当时和你做同桌，帮你抄作业还帮你打扫卫生，洗外套，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还想推开我……”他诉苦。

　　“那天我去你家楼下等你，你邻居阿姨还说了……”
　　他故意说到这便停住了，不继续往下说。

　　温不语正疑惑着，搭住了祈愿的手臂，扬起脸好奇地看向他。

　　知道她想听，祈愿拉长尾音接着道，“她说……”

　　“说……”

　　他依旧卖关子，温不语急得晃了两下他的手臂。

　　祈愿见她情绪好些了，便也不再逗她，“说我们是——小情侣。”

　　他靠在温不语的耳际，把“小情侣”三个字说得格外暧昧不清。

　　脸上慢慢发烫，她抿唇，低着脑袋，把手握成拳头捶了一下祈愿的肩。

　　她没力气。

　　不痛不痒的一下，祈愿却怪声怪气“诶呦”一声捂着右肩，皱着眉略显委屈，“实话实说而已……”

　　温不语抿着唇闷哼，见他脸上带着痞痞的笑意直愣愣盯着自己，脸上染着一层薄红。

　　祈愿见她像喝醉酒一样，脸上带着可爱的红晕，忍不住又笑。

　　“你说是不是啊，小情侣？”

　　“嗯？”

　　温不语更不好意思了，左右干什么也避不开他戏谑含笑的眼神，有些羞怯。

　　索性她直接靠近，一把扑进祈愿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别过去了。

　　【不许说了】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却好似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说完便暗下了眼眸。

　　耳边有细密温热的气息滑过，祈愿知道她附在他耳边说话了。

　　难得被主动，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一只小鹿撞倒在他心里。

　　欣喜如同涨潮的浪，被层层叠叠推到有她的岸上。

　　他贪恋她的触感，想要多抱一会。
　　可考虑到她身子还没好，不能做大幅度动作，祈愿轻柔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呢喃：

　　“还没好呢，轻点。”

　　原本乖巧可爱的温不语这会倒不听他的话了，转而圈紧了手臂，扬起下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

　　“你下来好不好？”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隔着厚重的羽绒服外套一下一下地轻抚。

　　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动，靠得更紧实了。

　　祈愿无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宠溺，“为什么不下来，嗯？”

　　温不语安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犹豫了一会，侧过脸贴近他的耳边。

　　【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

　　少年的耳边细细痒痒的，抚过一阵细微的气息。

　　祈愿侧过脸，觉得她刚刚一定说了什么。

　　察觉到她位置的变动，少年揽她腰的那只手更有力地抵住了，怕她会一不留神倒下去。

　　知道祈愿总是这样贴心，温不语往后靠身子的时候，顺势捧起了他的脸。

　　祈愿笑着看向她，眼里满是炙热，依旧问，“你刚刚说什么？”

　　温不语故意摇摇头，【没什么】

　　“告诉我。”

　　温不语又歪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不告诉你】

　　她用手掐了一下祈愿的脸，就像他刚刚那样。

　　祈愿追问不出来，又不想扰了她的兴致。

　　温不语正想再再开口，张了张唇，喉咙却尖锐涩痛的厉害，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祈愿慌忙抽出纸巾替她擦干净唇角的血渍，眉头皱得很深。

　　他把她重新放下，让她恢复刚刚那样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又贴心地替她掖好衣角。

　　可能是情绪波动，她才会这样。

　　不远处的书店里，在放抒情歌。悠然的歌声被晚风带到少年的耳边，他低头，发觉温不语的脸色被冻得发白。

　　缭乱的碎发挡住了她欲泣不泣的眼睛，少年抬手替她温柔撇开。

　　寒风瑟瑟，他只身为她挡风。

　　祈愿懊恼自己刚刚莽撞的样子，揉了揉后脑勺，低眉看向身边坐着的女孩。

　　温不语这会心神平静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脸上又泛起了白。

　　见她这样，祈愿捏着自己的指尖，有些不知所措。
　　都怪自己。
　　她难受，他还这么逗她。可他只是，想让她看起来开心一点。

　　毕竟温不语经常一个人偷偷的哭，瘦弱的双肩颤抖着。

　　少年闭上眼，都能看见她被泪水泡白的小脸。
　　她总是那么让人心疼。祈愿心一缩，喉咙开始涩到发痛。

　　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知道她生病了。
　　为什么他没有好好照顾她的情绪，为什么他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明明那么脆弱，却又坚强地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
　　温不语的乖巧懂事，从来就没有换得过什么。

　　沉默许久。

　　祈愿为了找话题，又说起了彼此之间的回忆。

　　他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纤瘦的肩靠在自己身上，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微低着脑袋，去寻温不语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着：

　　“所以啊，我当时就喜欢上你了。”

　　他的双眸如苍暮一般淡然，看向温不语的时候，却像她十七八岁时，校园热烈的晚霞。

　　炙热，温柔。
　　真的太温柔了。

　　温不语原本听着祈愿说那些话，眼眶早已湿润。
　　可当她再次听见他的告白，还是会为他心动。

　　她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祈愿为她俯身，替她掸去尘埃，同她一起坐在冷阶上，放着小烟花。

　　那是她暗恋五年的人啊，第一次和她告白。

　　“不信我？”
　　祈愿见她小鹿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发呆，忍不住轻掐了一下她软白的脸。

　　很轻很轻，生怕碰碎了。

　　温不语原本都要掉眼泪了，听了这话立马假意气呼呼瞪他。

　　“好好好。”

　　祈愿弯唇笑，“我不说了。”

　　医院外，有几个病患在家人的搀扶下散步。
　　小孩子也闹，在外面的街边，拿着5毛钱的小鞭炮玩。

　　风里有了春的味道。

　　寒风读不懂祈愿心潮的湍急，随性吹走了零碎的安逸。

　　又起风了。

　　他在寒风刺骨中牵起温不语的手，轻轻包在温热的掌心里。

　　相反，她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冰块一样，一直溜出他的手心。

　　少年怎么握都握不住，急得快哭了。

　　“温不语……”
　　“小月亮......”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试图和死神抗争属于他的女孩，那条鲜活的生命。

　　“你看，下雪了。”

　　天上有零星飘散的雪花。

　　“小月亮，你冷不冷？”

　　“小、小月亮，别睡，不要闭上眼睛好不好，你看看我，看我一眼……”

　　祈愿说话的声音十分颤抖，断断续续地，总连不成一句话。

　　“求你……”

　　万潮春水淌进她清澈的眼睛，黯淡的眼眸带着一丝疲惫。

　　温不语恨自己不能说话，只能把脸软软地埋在祈愿怀里，默默抬起手去抓他的指尖。

　　祈愿知道她有话想说，默默摊开手掌。

　　温不语将手腕靠在他手臂上借力，用柔软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温暖的掌心。

　　一笔一划地写——【我.想.】

　　祈愿认真感受她冰冷的指尖，身体感官被放大，她只写了一个“想”字时，他被吊在悬崖边上的心脆猛烈摇曳。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身后的书店换了歌，好像是他第一次为她唱的那首《晴天》。

　　歌词里勾勒着他们彼此之间的回忆。
　　怀里的女孩气息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了。

　　少年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却无法控制自己略微颤抖的身体。

　　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祈愿贴心地为她掖了掖衣角，生怕她冷着冻着。

　　绵软的温柔，一如少年赤忱的爱意。

　　“温不语。”

　　他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悲伤，这样他的小月亮才能听到他想说的话。

　　“不要睡。”
　　“不要闭上眼睛......”

　　后面的歌就要到达高潮，女孩艰难呼吸着，胸膛起伏变得愈加地细弱。

　　歌向高潮，心跳渐衰。
　　直到掌心轻握的手无意识地渐渐滑落……

　　“等到放晴的那天……”
　　“新年快乐！”

　　远处人声鼎沸，几乎盖过了重叠的歌声。

　　还未说出心里话，女孩的脑袋便沉沉坠在他怀里。从此，再没有醒来。

　　绚丽的烟花和她活泼的生命一同陷落，散下的灰尘亦如她短短的岁月。

　　远处广场热闹不已，大厦上倒计时的挂钟已经指到了12点。

　　少年握着带着点余温的娇软手掌，失了魂一样。

　　大抵人世间的美好都如深渊见月那般，难以维持。

　　冬天是迈向春天的桥。
　　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幸福美满。

　　但2016年，2月7日，00：00，他永失所爱。

　　女孩那句从未亲口说出的“我喜欢你”，被大雪深埋。

　　自此，世界喧嚣，再无一点她的声音。

　　“江夏城市公交祝您，新春快乐。”

　　“江夏电视台祝您，岁岁常欢愉。”

　　“3……”“2……”“1……”“新年快乐！”
　　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从小雪人背后跳出来，准备吓自己的玩伴，没想到遇到了一个丧气的大哥哥。

　　“大哥哥，你不高兴吗？”

　　少年说不出话，胸口一阵阵的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祈愿痛苦地捂住胸口，到最后，几乎悲恸到窒息。